白芷庾等人穿过法阵，来到七情魔宫外围一处高台，可以望见远处的堕神台正笼罩在一片黑雾之中。


    自七情魔宫处探出一条萦绕魔气的巨型七情锁链原本与堕神台连接，因魔神被净化而发出的震动而断裂，失去了联系。


    “看样子，七情魔宫输送给堕神台的魔力已经被切断，支撑那里的魔气与能量应该减弱了。”白芷庾对众人道。


    “芷庾姐，你看那边！”流霰忽然指着远处，对白芷庾道。


    众人寻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堕神台的另一端出现了一座幻城。


    “那里或许便是盘大哥之前查到的六欲幻城了！”白芷庾望着远处的那座城，淡声道。


    众人来到高台边缘处，向远处望去，只见那座幻城隐隐散发微光，但同时有六道符印将堕神台的入口封印住了。


    “看样子，若想解救明徽姐，登上堕神台，还要先解开这六欲幻城的封印了。”白芷庾望着入口处的封印，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转身对众人道：“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到对面的六欲幻城去吧！”


    众人点头，此时高台处并无其他出口，连通对面的七情锁链也断裂，没有直接的办法可以到达对面。


    白芷庾催动七灵泉灵力，与自己灵府内的七情情种共鸣。不多时，高台中央便出现了一个巨型法阵，即是前往六欲幻城的入口。


    “走吧！”说着，白芷庾带众人进入法阵，转眼便消失在一片金芒之中。


    *


    幻城入口处，耀眼金芒骤现，地面出现巨型法阵传送点，白芷庾等一行人自法阵中走出，环顾着眼前的六欲幻城。


    这是一座虚幻缥缈的古城，与七情魔宫里那种充斥着世间悲欢与疾苦的压抑不同，这里呈现出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欲望冲动。


    所有的感官几乎都被瞬时放大无数倍，需要极强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体内不断涌动的欲望与躁动。


    如果说七情魔宫是抽取了世间真实苦难记忆构筑而成的“心像炼狱”，那么六欲幻城则是苦难中人们的逃避出口与扭曲渴望。


    白芷庾一行人进入了幻城的第一片区域，这里的人们全都带着奇怪的面具，每一个面具都呈现出一种美轮美奂、形貌万千的极致美感。


    “奇怪，这里的人为何都带着面具？虽然面具都很漂亮，但是看不到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流霰撇撇嘴道。


    “确实有些不对劲儿。”白芷庾闻言淡声道，“差了些真实与诚意。”


    一行人走了不远，白芷庾拦住了迎面走来的一位妇人，向她打听道：“这位姐姐，我们是外乡人，第一次来到此地，不知大家为何都带着面具？这是什么风俗习惯？有什么说法吗？”


    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众人，笑着道：“我们这里唤作‘百相迷城’，人人都需戴上面具。这位姑娘真是天生生得一副好皮囊，即使不带面具也如此美丽，真是羡煞旁人了！”


    正说着，忽然一位青年从旁边经过，因为跑得有些急促，不小心跌倒在地，摔落了面具。


    众人一时冷不丁瞧过去，却见那面具之下是一张极其怪异的脸，五官有些扭曲错位，甚至是颅骨天生畸形，乍看之下十分恐怖！


    “啊……！”那青年慌乱至极，连忙抓起面具戴在脸上遮掩刺眼的丑陋，随即便匆匆离去。


    白芷庾亦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惊愕之下内心不由泛起了一丝同情，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妇人似乎认识那青年，在他身后小心叮嘱道：“阿源，走路小心些，可别再摔到了！”


    青年顿了顿，随即飞也似地逃离了。


    “唉……这孩子……”妇人摇了摇头，又看向白芷庾等人，笑着道：“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天生异样，心里也多是敏感自卑，所以出门都是戴着面具的。少数长得好一些的，渐渐也跟着带起了面具，这样大家就都一样了，也避免了很多不愉快……”


    “不愉快？”白芷庾有些困惑道，“此话何意？”


    妇人轻叹一声，“原先我们这出了一位长相出挑、宛若天仙般的美人。可是不知怎么的，他的面容忽然在某日被毁，从此便孤僻起来，一个人躲在家里不出门，还发明了这种面具，说是可以为大家遮掩丑陋。我们尝试按他说的戴上面具，没想到心里确实比以前舒服多了，出门再也感觉不到自卑了，还成了这座城里形象最美、幸福感最强的地方。你说这算不算是好事？”


    白芷庾皱了皱眉，感觉乍听上去，好像是挺好的，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只是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她也理解这些人心中的痛苦，谁不想生下来就貌美，可是有时就是天公不作美，或许这样反而更公平一些也说不定……


    “那……我们可以去见见你说的那位做面具的人吗？”白芷庾想了想，又对妇人道。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也喜欢我们这里的面具对不对？可以啊！他就住在东北角的那间阁楼里。他人很好的，你们去了就知道了。”妇人很是热心地给他们指了路，弯唇微笑的美人面具下传来淡淡的笑声。


    “多谢这位姐姐。”白芷庾告别了妇人，带着一行人往东北角的那栋阁楼走去。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阁楼前，那是一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陈旧建筑，仿佛就是为了隐匿于此而有意如此建造一般。


    白芷庾上前轻轻扣门，片刻后，里面发出了些许响动，随后房门便轻轻打开，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请进。”


    白芷庾扶着门，小心翼翼地走进阁楼，只见里面摆满了各种道具和未完工的面具，俨然是一个专门制作面具的手工作坊。


    阁楼的角落里，坐着一位穿着古怪、戴着夸张面具、工匠模样的青年。


    说他古怪，是因为他的服饰和装扮都异常复杂与夸张，似乎就是为了要吸引人的目光而刻意为之。


    他的衣衫堆满了层层皱褶，上面镶嵌着许多饰品，纹着纷繁复杂的图样，那张面具更是俊美至极，所用的染料也是极品，隐隐散发出摄人心魄的香气。


    “你、你好！”白芷庾见到此人，一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不知该看哪里好，但既然他便是这里面具的制作者与发起者，如此装扮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呵呵呵……真是个无比惊艳的姑娘！拥有如此美貌的你，也要来此制作面具？难道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意吗？”工匠笑着望向白芷庾，面具下的笑意瞬时蔓延整个房间。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修炼和各种事情忙得我几乎无瑕顾及妆容，唯一的几次打扮也是为了我的夫君，可他如今也不在身边了……”白芷庾自顾自蓦地一笑。


    修仙之人几乎都不会特意打扮自己，她身上唯一的装饰只有灼熵送的骨簪和逆鳞首饰，还有剑柄上系着的明徽姐送她的粉色剑穗。


    那些都是她珍爱且重要之人送给她的，她因他们而清艳美丽，因爱而耀眼生辉。


    “何况好看有好看的烦恼，难看有难看的烦恼，不是吗？”


    工匠渐渐停下了手中的伙计，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似是在思索她说的话一般。


    “听说你以前是个容貌极美之人，可为何又终日戴着面具，困在这狭窄的小阁楼里呢？”白芷庾回望他道。


    “我曾经很美，得到了诸多赞美与机会，可也有人怨恨我、忮忌我，甚至诋毁我、嘲弄我，想要看我出丑，来获取内心的平衡。”工匠似在回忆往昔，“我确实变得十分耀眼，可是也承受了很多恶意与质疑。人们往往要么对我期待过高，要么认为我只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这些都令我无缘无故增添了许多烦恼。”


    “我不觉得美貌给我带来了多少便利，反而活得比其他人更累……后来，一次意外，我的容颜尽毁，失去了美丽，也失去了那些烦恼，可是又品尝了丑陋带给我的自卑与沮丧……无论美还是丑，我都不快乐！”


    白芷庾静静听着，许久后，淡然一笑，“其实，你真正渴望的东西，是能够被正常看待吧！希望别人不会因容貌而对你产生偏见或先入为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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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说得没错！”工匠不知为何，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为何人们非要‘以貌取人’？为何没有人关注真正的我？”


    他说着，越来越激动，甚至扔掉了手中一直紧握的画笔，暴怒道：“如果容貌和外表真的那么重要，那大家都易容或者带上面具岂非更好？你看看，这面具是不是非常精美，姑娘，你想要什么样的，我为你也做一个吧！以后大家都戴上面具，掩藏真实的容貌和内心，多方便多公平啊！再也没有人因容貌而歧视或者误解你，这将是一个极致满足观感且公平的世界！”


    说着，他双手一抖，架子上的面具纷纷掉落，撒了一地，同时，更多的面具在他的法力控制下升入半空，向众人袭去。


    白芷庾等人骤然退后，同时运行功法抵御工匠的袭击，但那些面具宛如一张张虚渺的面孔一般向他们的面上贴去。


    嚓——！


    白芷庾愤然挥剑，将袭至面前的面具劈成两半，同时张开神鼎罩护住身后众人。


    “你便是六欲情煞？居然是如此心理扭曲、自悲自哀之人！”


    “呵呵呵……哈哈哈……”工匠笑得肆意而张狂，“对，我就是六欲情煞——色相魔！怎么样，我的面具很漂亮吧！给你们一人做一个吧！戴上了我的面具，无论美丑，都会沉浸在我为他描绘的盛世容颜之中，忘记自己以前的模样，再也不会痛苦了，永远沉浸在极致的视觉享受之中！”


    “你这个疯子！”白芷庾气得牙痒痒，“说什么受到容貌的负累，其实你就是过于在意别人的看法，过于渴求美与尊严。说别人以貌取人，其实真正心理扭曲的人是你自己！”


    一旁的启明霄望着面前的色相魔，淡淡开口，“这位师傅，看你的手艺如此精湛，不知可否为我设计一张面具。”


    色相魔定定望向启明霄，露出诡异的笑，“这位公子亦是玉树临风，仙风玉骨，不知您想要我为您做一张什么样的面具？”


    启明霄轻轻扬唇，“我想做一张和你被毁容前的容貌一模一样的面具。”


    “什么？”色相魔瞳孔微缩，“你、你胡说什么？”


    “其实你是一位手艺精湛的能工巧匠，拥有超越皮相的技艺之美。我不否认你对美的‘狂热’追求，但你真正的满足应该来自于内在的尊严，不是吗？”启明霄静静望着色相魔，“你的价值不在于浮于表面的皮相，而在于真实的内心与脚踏实地的技艺。”


    色相魔定定看着启明霄，许久微微翘起唇角，“什么内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存在的意义，只是追求极致的外观体验，眼欲才是我关注的焦点！”


    “那便是你痛苦的根源了！”说着，白芷庾展开净情领域，强大的净化之力慢慢笼罩了整个阁楼，包裹住了色相魔。


    “我不会允许你无畏放大对外观的极致欲望，真正的价值源于内心的尊严与真正的实力！”


    话音一落，阁楼里便传出了色相魔惊恐的嘶吼声。


    “愚蠢的人类，不懂得欣赏这无与伦比的视觉盛宴，美好的皮囊是这世间最好的礼物！”


    “可你所营造的，只是这世间的虚伪与假象，我不能让你继续为祸世人，立刻消失吧！”


    轰——


    色相魔无尽的嘶吼声伴着房屋轰然倒塌时发出的一声巨响，彻底淹没在一片废墟之中。


    白芷庾将整片区域的煞气尽数吸纳净化，并在废墟中找到了一颗闪着缤纷色彩的贝壳——色贝，内里闪烁“内在尊严”之光。


    白芷庾将其收入灵府，放入惘之泉中保管，随后便缓缓收了功法。


    轰——


    远处，堕神台入口处，瞬时破碎了一张封印，充斥着强烈欲望的能量有所减弱。


    “姐姐，你没事吧！”情绵依见白芷庾面色微微发白，不由有些担忧。


    “绵依，我没事，明徽姐还在等我们，快走吧！”白芷庾一路净化，圣体已然有些超负荷运转，但她还能坚持，便笑着摇摇头，安慰情绵依。


    随后，一行人继续向幻城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