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在极致的死寂之后，林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失魂落魄的锐士头上，让他们从那股名为“绝望”的泥潭中，猛地惊醒过来。


    “快！撤离这里！所有人，返回染坊！”


    林浩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薛礼，厉声喝道。


    众人如梦初醒，也顾不上去捡掉在地上的火铳，手脚并用地从阁楼上撤离，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曾消散的恐惧。


    林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朱雀门废墟前，接受万人跪拜的魔神身影，将那副画面，死死地烙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阁楼的阴影之中。


    ……


    废弃的染坊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三百名朔方锐士，这些曾经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那毁天灭地的一拳，不仅轰碎了朱雀门，也轰碎了他们心中那股无敌的信念。


    “怪物……那根本不是人……”


    “一拳……一拳就把城门给打没了……这……这怎么可能……”


    “完了……我们死定了……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这种怪物……”


    恐慌和绝望，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都给老子闭嘴！”


    薛礼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横刀，赤红着双眼，对着众人咆哮道：“哭丧呢？！还没打就认输了？我们朔方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孬种了！”


    他虽然自己也心惊胆战，但他知道，作为副官，他绝不能倒下。


    一旦军心散了，那他们就真的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了。


    然而，他的咆哮，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一名老兵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惨笑道：“薛将军，我们不是孬种。可我们面对的，是神仙……是妖怪啊！我们的刀，砍不动他；我们的火铳，打不穿他！我们拿什么去打？拿命去填吗？”


    这番话，问得薛礼哑口无言。


    是啊，拿什么去打？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股绝望的气氛即将彻底吞噬所有人时，一个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告诉你们，他是神仙？”


    林浩从染坊的内屋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凝重，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绝望，反而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如同火焰般灼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研究者在看到全新、未知、但又符合逻辑的造物时，所特有的兴奋与专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林浩，是他们的主心骨。只要林浩不倒，他们就感觉天塌下来，都能撑得住。


    林浩走到众人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缓缓开口。


    “我问你们，你们见过高炉炼钢吗？”


    众人一愣，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见过……”有人下意识地回答。


    “那你们告诉我，一块黑乎乎的铁矿石，和一堆黑乎乎的煤炭，为什么扔进一个泥炉子里，烧上几天，就能变成削铁如泥的钢刀？”


    林浩继续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无法回答。在他们看来，那和点石成金的法术，也没什么区别。


    “我再问你们，”林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为什么一堆黄色的粉末，装进一个铁罐子里，就能爆发出‘雷神之怒’，把一座攻城车炸得粉碎？”


    “为什么我们的火铳，一扣**，就能喷出火焰和铁砂，把五十步外的敌人打成筛子？”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林浩，等待着他的答案。


    “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什么神仙妖术！”


    林浩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一切，都遵循着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规律！我们把它，称之为‘格物’！也就是，科学！”


    “炼钢，是化学反应！**，是能量释放！火铳，是**燃气在推动弹丸！”


    “它们看起来像是神迹，只是因为你们……不理解其中的原理！”


    林浩走到那名说“面对的是神仙”的老兵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们。今天，你们看到的那个所谓的‘新王’，那个一拳轰碎朱雀门的李承乾，他……”


    “——也不是神！”


    林浩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只是一个……更高级、更复杂的‘造物’！一个……被‘造物主’用我们暂时还无法理解的‘格物’之术，改造出来的战争兵器！”


    战争兵器！


    这个词，让所有人浑身一震。


    他们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名为“疑惑”的情绪所取代。


    “大人……您的意思是……”薛礼试探着问道。


    “你们还记得，我们在草原上得到的那个传闻吗？”林浩站起身，开始在众人面前踱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传闻说，李承乾被救走后，胸膛里被换上了一颗会发光的‘魔鬼之心’。”


    “你们还记得，我们在朔方城下，从那个墨家死士的尸体上，拆解出来的那些精密的齿轮和复合材料吗？”


    “你们再想想，刚才，我通过千里镜，清清楚楚地看到，李承乾在挥拳的瞬间，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不正常地膨胀，皮肤下有金色的纹路在流转！而在他挥拳之后，他胸口的位置，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在剧烈地闪烁、跳动！”


    林浩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


    “现在，我把所有的线索，都告诉你们！”


    “李承乾，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了！他是一个……生物与机械的结合体！”


    “‘造物主’，那些自诩为神的疯子，挖出了他的心脏，然后，在他的胸腔里，植入了一个……能量核心！”


    “我把它，称为——‘金色心脏’！”


    “这个‘金色心脏’，就像是我们火炮的药室，是我们高炉的炉膛！它是一个微型的、高效的能量转换装置！它能从李承乾自身的生命力、他的情绪，尤其是他那无穷无尽的怨恨中，汲取能量！然后，再将这些能量，通过遍布他全身的、如同机械传导轴一样的‘金色纹路’，瞬间输送到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爆发出远超人类极限的力量！”


    “他那一拳，之所以能轰碎朱雀门，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神仙！而是因为，‘金色心脏’在一瞬间，将积蓄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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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量，都灌注到了他的右拳之上！那不是血肉之躯的一拳，那是一发……以血肉为载体，发射出去的‘炮弹’！”


    林-浩的声音，在空旷的染坊内回荡。


    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剥茧抽丝，将那个看似“神迹”的恐怖场面，赤裸裸地分解成了可以被理解的“原理”和“构造”。


    所有锐士，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的大脑，仿佛被强行撬开，灌入了全新的世界观。


    原来……那个怪物，不是神？只是……一个更厉害的“火铳”？一个会走路的“火炮”？


    这个认知，让他们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


    人，是无法战胜神的。


    但是，兵器，是可以被另一件更强的兵器所摧毁的！


    “大人……您的意思是，他……他也是有弱点的？”薛礼的声音，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当然有！”林浩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任何兵器，都有它的弱点！”


    “他的力量，来源于那颗‘金色心脏’。那么，只要我们能……摧毁那颗心脏，他就只是一堆会动的烂肉！”


    “他的身体，虽然经过强化，但终究还是血肉之躯。我们的火铳或许打不穿他强化后的肌肉，但我们的‘震天雷’呢？我们更先进的武器呢？”


    “最重要的一点！”林浩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他是一个由‘仇恨’驱动的武器。这意味着，他的心智，是不稳定的，是疯狂的，是容易被激怒的！一个被情绪左右的敌人，无论他有多强大，都必然会露出破绽！”


    “他，就是‘造物主’制造出来的，‘魂器2.0’版本！一个活着的、拥有自主意识，但更容易失控的……终极王牌！”


    林浩的声音，重新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绝望，被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


    没错，敌人是强大，是恐怖！


    但他们有林大人！


    有这位总能创造奇迹，总能看穿一切表象，直抵事物本质的主帅！


    只要跟着他，就算是神，他们也敢斗上一斗！


    “大人！我们明白了！”薛礼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请您下令！无论刀山火海，我们誓死追随！”


    “誓死追随！”


    三百锐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军心，回来了！


    林浩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光有士气，是远远不够的。


    要对抗李承乾这个“人造之神”，光靠他们这三百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们需要盟友。


    需要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屠龙”的盟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须发皆白、虽然被罢官软禁，但眼神依旧如同星辰般锐利的身影。


    大唐军神，李靖！


    “薛礼，”林浩沉声下令，“你带人，继续监控全城动向，尤其是叛军的布防。同时，让钱富贵加大施粥和售粮的力度，我要让全城的百姓，都成为我们的眼睛！”


    “是！”


    “其他人，”林浩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望向了城南的方向，“跟我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们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一位……能教我们如何对付‘真龙’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