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宅雅集，邀请了周家、薛家人到场。


    其他陪请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御医院的同僚。


    枳实改以「柳白术」的身份，正式作为周明远的嫡长女，出席雅集。


    谢云岫打量几番，淡淡地恭贺道，“白术啊，看到你长大成人，回到周家，我真是替你父亲高兴。不是谢伯伯说你，你以后要好好孝顺你爹爹。老周这些年，心力憔悴，一直都在找你啊……父女团聚，人间乐事，诸君，共饮此酒。”


    柳白术端的高贵合适，一应礼节和谈吐颇有青黛的风格，“承蒙谢伯伯关心，术儿不胜感激！”


    谈吐间，怒火直直戳着谢云岫心窝子。


    酒过三巡，她扫视眼席间客人，躬身请言，“谢伯伯，前些日子，和薛家妹妹、谢家姐姐商量好了，要去伯伯宅子里的「芳华园」瞧瞧，听说那里奇珍异草胜过山海经记载，百花齐放堪比人间仙境，不知谢伯伯可允？”


    周明远帮女儿打圆场，“你这孩子，第一次拜访谢伯伯，怎的这般无礼！纵使你谢伯伯慈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医药高手，培育花草药材自然不必说，你也不能因为仰慕大家，就造次！”


    “父亲，都怪我，是我和姐姐说的！雪芍姐姐往常邀请我和小葵来玩，就和姐姐炫耀了一番……没成想姐姐这么实诚，竟然直接向谢伯伯开口了。”周南星笑着对谢云岫见礼，“谢伯伯勿怪！我姐姐的母亲死的早，您今日就疼疼她，谢伯伯一定会应允的，对吗？”


    谢云岫呵呵一笑，心情甚好。


    薛云石摇着折扇，瞧见提到薛落葵了，便呵呵笑着，举杯对着谢云岫，“那个花园有什么可看的！你不必心软，万一她们这几个不知轻重地，碰坏了你的药材，可怎么是好！沈大娘子和雪芍小姐回苏州纳凉去了，这要是丢了东西，也不好说啊？”


    “才不会呢！谢伯伯往常最是大方，每次我们来，不都带着好吃的好玩的回家啊！听说，伯伯这次还给我准备了酥酪……”薛落葵这刁蛮劲儿，立刻博得谢云岫拊掌大笑。


    “父亲，你马上就要做起天佑的官了，怎么还是一副商人思维啊！”薛落葵说完，对谢云岫傲娇一笑，一副乖巧中又含着两分得意的意味。


    谢云岫被这些晚辈一捧一踩，好话说了一大车，早就有些飘飘欲仙。


    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嚷道，“哎，孩子们随便玩！别说是一个园子，就是谢府啊，你们翻个底朝天，我都不带吱一声。让你们知道谢伯伯是真疼你们小辈，尽情去吧。绀香，献春，你们两个常常侍奉雪芍，和小葵，小星都熟悉，还有术儿，好好照料三位小姐，要照顾好了，知道吗？”


    使女恭顺引着几人离开了席面。


    柳白术和周南星、薛落葵三人一对眼神，决定按照计划行事。


    周南星自然是奉了母亲桃娘子的命令，让她全力帮着姐姐。虽然不明白母亲和姐姐所说的深仇大恨，但乖巧听命是她最擅长的，一直当跟班。


    因祸得福，本来和她闹掰了的薛落葵，竟然也能因为和姐姐同样的仇恨而再次和她联手。


    “南星，上次是我不对！我母亲早死，表面是被医女所害，实际上是被谢云岫所害。直到青黛出现，我才知道真相！”薛落葵说起这事便泪眼婆娑。


    不知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薛落葵似乎长大了十岁。


    从与谢雪芍沆瀣一气，到说得出公正的话，明事理，竟能说出，“我以前糊涂，被人当枪使，如今才知道，青黛是个爽快人，你姐姐也是个明白人。”


    周南星看见姐姐来到周家后，这几家人的变化，深深佩服姐姐的能力。


    自然无有不依的。


    三人约定了计划，今日便各自分头行动。


    薛落葵支走绀香，去找小翠大娘子，借着和她叙旧的当儿将证据带出来。


    再将证据交给周南星，由周南星带出府去，直接送到楚宅。


    这期间只有两个环节，出错的可能性不大。


    柳白术那一边，就需要自己行事了。


    她先和南星游览园子，然后南星借口更衣先行离开。


    在南星和落葵接头的时候，柳白术和使女献春移步忍冬园。


    将他们后期通过联合庶子、庶女而得知的所有物证等内容，全部想方设法弄出谢府。


    内部使女的接应非常重要，这一步也早就计划好了。


    周妈妈虽然不在了，但她人缘好。


    谢府的丫头小厮，还都卖她面子。


    “快，放到这里，你去——”柳白术吩咐使女莱菔，立刻提起漆盒，跟上献春。


    到忍冬园内，接应谢雪芍提前安排的使女献春，刚刚带着她取到了重要的物证。


    试药的两份秘密账册，是先前甘草偷偷从谢空青和谢云岫手下拿出来的。


    另外，还有薛文竹曾藏下的试药的药包，包裹药物的油纸，沾染毒药的陶碗、木勺。


    青黛发现的，刻有剂量的骨片和竹片，地面砖缝中若留有褐色、紫色的残留物，有可疑抓痕的竹栅栏、碎砖块。


    枳实原来做使女时捡到的刻有姓名的小木牌等物件。


    谢雪芍藏在宅子里的写有药方的残卷、账簿，从谢云岫书房取出的药物反应的账簿和谢判制作的解毒方的汇总方剂；谢雪芍办事时的采购毒物的凭证，即最早期的谢判署名的买药契，更重要的物件，还有一部分书信往来。


    这些零碎的物件，慢慢凑合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装到漆盒里，假装是福兴斋的酥酪盒子，一并带出去。


    使女献春带着使女莱菔，提着几个朱红食盒，刚走到门房外，就被守卫孙大郎拦了下来：“献春姑娘，这是要往外送什么？”


    献春脚步没停，声音里带着点急意，“你这奴才，还管起来雪芍小姐的事来！还能是什么？今日给贵客小姐们订的酥酪还有几样货，周大娘不在，我都麻爪了。我方才打开看了看，竟然带着点酸味，掌柜的派人来说，让赶紧送回去重制，晚了今日就赶不上送贵客了。我自己拿不了，请了周家的莱菔帮我提了两盒。”说着掀开食盒一角，露出里面白瓷碗的边缘。


    上面还用油纸封好了的。


    孙大郎探头看了眼，手臂一横，“献春姐姐，实在对不住！府里规矩，往外带东西得查验，我得打开看看。”


    献春心里一紧，面上却笑了起来，伸手把食盒往他面前晃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就当是看过了！周娘子都信得过我，你还信不过我？这酥酪娇贵得很，一翻搅就化了，掌柜再不给换货怎么着……再说了，耽误了时辰，老爷又要怪我办事不利。我没准要挨板子，你行行好吧，孙大哥！”


    孙大郎碎看见包装完好无损，还是有些犹豫，再转念，献春是周娘子面前都得力的人，以后没准还要求她头上，收回了手，“行吧，那你赶紧去赶紧回，别在外头耽搁太久，咱们以后多多照应。”


    “那是自然，回来给大郎带一壶好酒！”献春松了口气，笑着和莱菔提着食盒快步走出府门。


    待她们的车子过了一条街，早有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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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青黛的马车停在路边。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转到僻静巷落，交换了物件。


    苏娘子一早交给青黛的，是医女联名给谢判的信，请他不要再用活人试药，这信得放在谢宅里，被搜出来才作数。


    青黛将买下的福兴斋的酥酪盒子放到车上，嘱咐道，“掌柜的知道是谢宅来买的，你们慢些回去，别留下口实。”


    献春认真地点头，“是！沈大娘子都交代了，我定会把这证物归原地，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三日后大娘子就会找个由头将我要回去，那时事情能不能成……一切都要看你们的命数了。”


    看着献春的马车越走越远，秦当归叫小厮驾着车回楚宅。


    青黛已带上手套，以免破坏证据。


    翻看账册，实在是触目惊心。


    马车从后门入了楚宅，前门就有苏大人派来的仆役过来通报，“楚小姐，您中了进士！成绩是一甲第一名，稍后礼部的正式文书就会到了。”


    这一皆大欢喜的消息，又因其他考生的恭贺而更加热闹。


    礼部的文书是下午来的，“景治十七年，礼部贡院准敕，考校天下贡士，两浙路杭州钱塘县举人楚青黛，系故右奉议郎楚文远之女，年十六，习《礼记》业；现寓居东京开封府祥符县汴桥虹桥东岸南巷，于省试三场（诗赋、经义、策论）中，经本部考官会校，总评第一，赐「省元」称号，准赴御前殿试。定于十九日辰时，赴紫宸殿参试……”


    出身等信息，是皇后娘娘为她办好的。


    楚文远，实有其人，只可惜英年早逝。


    “落款真是礼部，这里还有礼部尚书、礼部贡院主事的名字，还加盖礼部的印鉴了！如假包换啊！”秦当归比楚青黛还要激动，“我是武状元，你是文状元……以后咱们家可了不得了！”


    武状元？怪不得这人如此嚣张呢！


    青黛胸中泛起一股暖流，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了。


    十六岁中进士，几位嬷嬷都激动地落泪了。


    莫宣卿是唐大中五年，被唐宣宗钦点为状元，年仅十七岁。


    贾至是唐开元二十二年，被主考官裴光庭点为状元，年仅十七岁。


    丁显是明洪武十八年，被明太祖朱元璋点为状元，年仅十七岁。


    若青黛能一举得魁，就能改写历史了。


    一想到这些，青黛心里小鹿乱撞，也有些不淡定了。


    这便是功名利禄对人类永恒的吸引力吗？


    她既是惴惴不安，又暗暗期待。


    “小苓我儿，你太出息了！乳母真为你高兴……曾听闻林幼玉过目不忘，熟读成诵，被特封孺人。她是我们女子的佼佼者，但还不是进士，也没当成状元！而你，竟然一甲第一名！我真替你骄傲。”林嬷嬷喜悦地直抹眼泪。


    梁既白目光满了宠爱，轻轻打着折扇，“我天佑要开天下之先河了，诞生第一位女状元！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女子当不了状元！我妹妹，便是千古第一奇女子！”


    “还有三日……看来，我真得好好准备了，哥哥，给我补课！”青黛笑盈盈地走到梁既白面前，将礼部的文书递给了他，“哥哥若是参加考试，就没有妹妹什么事情了。”


    “放心！哥哥为你，必定全力以赴。”梁既白狡黠一笑。


    ***


    有道是：仇舟将破浪，科榜再扬舷。省考冠巾帼，才名动九天。


    （创作于2025/10/21，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