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只有一个半新不旧的图书馆，里头藏书不丰，再加上这里住的都是干体力劳动的工人，没多少人会来这里看书，渐渐的也就寥落了。


    闻知瑜一踏进门，门口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在打盹儿，整个图书馆静悄悄的，仿佛除了闻知瑜，就没有另一个会呼吸的人。


    闻知瑜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图书馆了，她也没理会老头，径自上楼了。


    闻知瑜去拐过两排书架，走到平时一直坐的窗边的位置放下书包，却发现，在角落里的书桌边坐着一个女生。


    梁羽。


    她穿着很精致，一身小香风连衣裙，戴着珍珠头箍，脖子上挂着碎钻项链，和从前判若两人。


    闻知瑜惊讶了一瞬，不知道应不应该去和她打招呼，但最后还是没有行动，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的时候，梁羽忽然动了，朝她这边走过来。


    “我们聊聊？”


    闻知瑜很意外，梁羽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为什么突然要和她聊聊，她们有什么好聊的呢？


    但闻知瑜还是答应了，两人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梁羽站在围栏边，张开双手深吸一口气，眺望远方，轻叹一声：“还是这里的空气，让人感觉舒适。”


    闻知瑜也跟着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感觉到不同。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来这个小图书馆，”梁羽说：“这里见证过我的低谷，我的落魄，我的不甘，我的憧憬。”


    “刚回梁家那会儿，我发誓再也不会踏入北区，再也不要让这些不堪的场景和记忆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梁羽的剖白让闻知瑜诧异。


    “闻知瑜，你真的很讨人厌。”梁羽转过头，看着闻知瑜的眼睛说。


    但闻知瑜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湿润的泪光。


    “你为什么不能更讨人厌一点？”


    闻知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梁羽真的很奇怪，她大老远跑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和她说这些吗？


    梁羽从包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这个，《月光》的演奏技巧，是你偷偷放在音乐教室窗户里给我的吧？”


    不待闻知瑜回答，梁羽接着说：“那天在宴会上，那个带面具的人也是你吧？”


    闻知瑜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认为那是我？”


    梁羽答：“除了你，再没人比你更傻了。”


    “闻知瑜，你知不知道，即使你帮了我，我也不会感谢你。”


    闻知瑜停顿片刻：“我没有想过要你的感谢。”


    “是，就是这样，更让人讨厌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天生圣母吗？施恩不图报，你觉得自己很伟大是吗？”


    梁羽几乎是吼出来的。


    闻知瑜看过去，她捂着脸，可是泪水却从指缝里流淌出来，泣不成声。


    “为什么？你感到愧疚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以为这么做，我就会感谢你吗？！”


    闻知瑜沉默地看着梁羽，半晌，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没有要你感激我，”闻知瑜平静地说：“我也不是为了弥补你，我只是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把自己逼到绝望的地步。”


    “什么？”梁羽没想到闻知瑜的答案是这样，一时间怔愣住。


    北区到处都是平房，闻知瑜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湛蓝的天空。


    “那天在音乐教室看见你拼命练琴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时候妈……梁夫人总是要求我每天练习钢琴至少六个小时，我拼命地练琴，就是不希望从她脸上看见失望的表情，我每次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到最后，我也不敢有失误了。”


    “在枫露别院的宴会，也是一样的。”


    闻知瑜参加宴会的时候，总是被打扮成一个精致的娃娃，仿佛她是梁夫人身上的一个挂件，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也不能停止社交和寒暄，久而久之，闻知瑜学会在休息室里藏药品和创可贴，保护自己的脚。


    梁羽所经历过的一切，都是她当年曾经经历的，闻知瑜感同身受。


    闻知瑜并不是在帮梁羽，只是她从梁羽身上看到了当年努力却狼狈的自己。


    她伸手去拉梁羽，也是在拉当年的自己。


    梁羽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最能够和她共情的人，竟然是闻知瑜。


    天知道，在得知自己是梁家女儿的那一刻，她有多恨闻知瑜。


    凭什么闻知瑜这个冒牌货，能够享受那么多年属于她的荣华富贵的生活？凭什么闻知瑜高高在上不染尘埃，而她四处奔波任人欺凌？


    这些原本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人人都护着她，人人都宠爱她，就连母亲在她练琴的时候都会露出失望的表情，那个表情仿佛在嘲讽她，仿佛在说：如果是闻知瑜，绝不会做得这么糟糕。


    她原本可以有优渥的家庭，可现在却和梁家格格不入，用餐礼仪不够规范，交际攀谈不够流畅，仪态仪表不够端庄……


    仿佛是丑小鸭误入白天鹅的世界。


    可她没想到，看起来完美无缺的闻知瑜，也拥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背面。


    她们俩交错的人生仿佛在这一刻重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彼此的人。


    梁羽忽然笑了，粗暴地抹掉脸上的泪痕，把所谓淑女的礼仪抛之脑后。


    “你不会觉得委屈吗？从天堂掉进地狱。”梁羽问。


    “我不觉得这里是地狱。”闻知瑜实话实说。


    梁羽沉默片刻，问：“为什么？”


    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她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活得那么体面，只有她活得那么卑微。


    小学的时候，人人都有精致的书包和笔袋，她只有妈妈缝的用碎步拼起来的书包，别人的漂亮本子买一本丢一本，她就连铅笔都要写到最后那一点，握不住都舍不得丢。


    初中的时候，同学拥有价值不菲的山地车，她却只能从修车老板手里买一辆二手，三天两头抛锚。


    至于戴佩斯学院，那更不必说了。


    闻知瑜托腮。


    “你有看过你曾经的家吗？”


    梁羽皱着眉头点头，既然是她曾经的家，她怎么会没看过？


    “那你看到过进门的墙上，贴着你从小到大的奖状吗？”


    梁羽蓦地一怔。


    “在爸妈眼里，你是他们最珍爱的女儿，你所有的荣耀，他们与有荣焉，把你的奖状贴在墙上，一进门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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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


    “你的房间虽然很小，但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衣服不新，却被叠得很整齐，小时候妈妈给你缝的书包，也被藏进了衣柜深处。”


    闻知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看到这些的感觉。


    她感觉到梁羽这十八年是被爱着的，一对不算富裕的父母，用尽他们所有的力气，给他们唯一的女儿最好的一切。


    今天早上的秦素兰，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来，只为了那相见的几分钟的时间。


    她那么小心翼翼地尝试靠近她，生怕她在这个家里有任何不适和难过，把自己辛苦攒的零钱给她。


    闻知瑜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她是妒忌梁羽的，妒忌她从小就能得到这样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


    闻知瑜想，或许人心总是不足的，她从前拥有大把的财富，却贪恋微不足道的爱和关心，梁羽被爱包围着，却对富可敌国的财富趋之若鹜。


    她们两个原本都是这个世界上“求而不得”的人，却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或许你曾经抱怨这世界的不公平，也曾经想过为什么自己不能托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里，但我却觉得，上天对你是偏爱的，让你在幼年磨练出坚强不服输的个性，让你拥有完整无缺的爱，在你成年之后，赠予你无数的财富。”


    日头倾斜，梁羽站在阳光里，闻知瑜被阴影笼罩。


    或许故事的女主人公就是这样的，她再努力，也无法企及。


    “但是，”闻知瑜嘴角上扬：“我也有我自己想走的路，即使一无所有，我也会踏出康庄大道的。”


    这一刻，梁羽看见了闻知瑜眼睛里的光。


    -


    从那一天之后，闻知瑜再没有在学校里见过梁羽。


    不过有另一个让闻知瑜兴奋的消息，那就是她的闺蜜，裴清怀的妹妹裴清芜终于要回国了。


    裴清芜不愿意办大型宴会，所以只有几个相熟的朋友在裴家的庄园小聚给她接风。


    闻知瑜也在邀请之列。


    聚会当天，裴清芜从机场直接去庄园，接送闻知瑜的任务，就落在了裴清怀身上。


    “裴学长，你不用去机场接小芜吗？我可以打车去庄园的。”闻知瑜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了裴清怀一眼。


    裴清怀说：“小芜不喜欢有人去接送，这样会让她感觉到束缚，她一个人来来去去习惯了，不用管她。”


    闻知瑜：……


    裴清怀这个哥哥，当得还真不一样，之前她出一趟远门，梁晋辞恨不得事无巨细都给她安排到位，生怕她哪里出了问题。


    “这次小芜在国际珠宝设计大赛上获得冠军，我们办这个接风宴，也是给她庆祝的，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闻知瑜扬起笑容，拍了拍自己的小包：“嗯，我给小芜准备了礼物，虽然不贵重，我也希望她能喜欢。”


    “你眼光好，小芜一定会喜欢的。”


    车开进后湖庄园，裴清怀先下车，给闻知瑜拉开车门，扶着她下车。


    草地上，桓亦州和梁晋辞不知道在谈些什么，竺聿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钓鱼。


    闻知瑜下车的时候，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朝她这里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