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莉亚：“……”


    她苍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只是用眼神在她发梢与眼尾轻轻停了停，又像受惊的鸟般迅速移开。


    薇薇安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她将自己的一缕黑发牵起，举至黛西莉亚面前晃了晃，见她脸色越发苍白，玩心顿起，凑得更近了。


    她笑着道，“你的脸怎么变得越来越白了？”


    黛西莉亚翻了个白眼，轻轻推开她提着发丝的手，没好气道，“我该说你是人傻心大呢，还是该说你是土包子乡巴佬呢？”


    见黛西莉亚正常了，薇薇安这才退开，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土包子乡巴佬是什么意思？”


    黛西莉亚：“？”


    她这么正儿八经地询问反而让黛西莉亚不自在起来，她欲盖弥彰地抬高音量，“就是不好的意思。”


    “哦。”


    薇薇安点了点头，“所以你是在说我不好吗？”


    黛西莉亚不想再跟她掰扯下去，完全是对牛弹琴，连人家在暗戳戳嘲讽她都没看出来，真笨。


    “总之，这件事，你不许跟别人说，哪怕别人问你，你也不要那样回答。”


    薇薇安反应两秒才意识到她指的是刚才的事，“哪怕这是个会售卖黑色染发剂的地方？”


    黛西莉亚冷笑一声，“哪个地方都是这样，只不过这里要包装的好看一点罢了。”


    “在几年前，希尔主教远没有现在名气大的时候，这里依旧与其他地方一样，视黑色为不详。”


    “如今希尔主教起来了，他那头黑色的长发也打破了目前的僵局，许多追随他的信徒为了感激并表示出自己的态度，也同样将自己的头发染黑，渐渐的，最为繁华的中央城才开始出现了黑色的染发剂。”


    “当然了，我估计你也知道。”黛西莉亚唇角慢慢地上扬，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消费群体绝大多数都是女性。”


    “表面上看来，中央城并不排斥黑色，但也就仅仅是表面上了。”


    她扬起的唇角绷直，“在皇室与贵族眼里，这些东西没有丝毫改变。”


    她说话时，薇薇安一直静静听着，现在才出声，“你想改变吗？”


    黛西莉亚身形一僵，猛地起身，声音甚至失去了一贯的优雅从容，“我？我能改变什么。”


    “这种事，我从来都是想都不敢想。”她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薇薇安，视线里带着某种决绝的悲怆，“今天我告诉你的事，你不许与任何人说。”


    薇薇安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得了她的保证，她才满意地扭过头，这一转身又有了原本骄傲贵气的模样，刚才那个心灰意冷的人好像只是薇薇安的一场幻梦。


    但薇薇安知道，不是这样的。


    于是她由衷道，“黛西莉亚，谢谢。”


    黛西莉亚没应声，脚步又加快了些，好像身后的人不是薇薇安，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薇薇安又没什么表情地添上了一句，“我发现我还挺喜欢你的。”


    吧唧一声————


    藏在口袋里的达米修斯再也听不下去，正准备冲出来时。


    黛西莉亚的高跟鞋一歪，向来熟练精通各种礼仪的她，


    崴了脚。


    ——————————


    乌圣特教堂外。


    薇薇安扭头，有点无语，“不是吧？你还在跟我闹别扭？”


    因为除了学校，达米修斯也就不用再维持缩小的原型，但他的人形又过于引人注目，薇薇安特意叮嘱他打扮低调些。


    结果这家伙完全没听，身上的首饰物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薇薇安本来还有些忧心，但见着路过的路人都没什么反应，多问了一嘴，“你施了障眼法？”


    达米修斯嘴上“嗯”了一声，视线却半点没有要看向她的意思。


    薇薇安：“？”


    什么情况？


    她后知后觉，“你在生气？”


    “没有。”他阴阳怪气道，“我哪敢生气。”


    薇薇安点点头，信以为真，便不再多问。


    因为教堂离学校比较远，她叫了一辆马车，现在在小小的车厢里，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蔓延。


    达米修斯：“……”


    不是。


    怎么他说什么她都信啊？


    他表现得这么明显，难道不是一看就能看出来他在生气吗？


    她怎么还不来哄他？


    薇薇安看向窗外，察觉到对面那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眼底掠过笑意。


    嗯，看来是还在生气。


    不过她也是完全没想到，都下了马车，差不多快到教堂了，他居然还在生闷气。


    气性真大。


    但眼下明显有更重要的事做，薇薇安提醒了他一句，“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先看看眼前的教堂有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那个组织，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达米修斯垂眸，静静感受了会，摇了摇头，“气息消失了。”


    “但也不能完全确定……”他看向那座教堂，眉眼染上一丝怒意，“可能在教堂里面。”


    “在教堂里面？”


    薇薇安一惊，后颈紧绷，这几年教堂获得的权势越发多了，地位甚至隐隐有与皇室持平的现象，不难想，再让教堂发展下去，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皇室拿教堂没办法，在奥赛克斯，神学一向是学生的必修课，人们往往把自己拥有魔力，并能使用魔法的原因归纳于神明的赏赐。


    在这种情况下，同样也拥有魔力的皇室压根就没有话语权。


    想到这里，薇薇安侧头看了一眼达米修斯，谁能想到他们追捧信奉的神明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人类使用魔法呢。


    达米修斯注意到薇薇安的视线，转过头与她对视，“怎么了？”


    “没什么。”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


    还挺有意思的。


    今天不是礼拜日，但教堂外面仍然有许多人，形形色色的路人身上穿着不同的衣服，或昂贵，或贫穷，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上虔诚到令人心惊的表情。


    倘若只有一个两个倒也还好，这么多人站在门口，对着那尊雕像摆出相同的表情，冲击力还是挺大的。


    不过……雕像？


    薇薇安眯了眯眼，从她的距离看过去，那雕像身形颀长，一直手向外张开，像是递出什么东西般。


    “你能看清雕像的脸吗？”


    薇薇安问了句。


    她实在看不清，于是疑心自己是离得太远了，又道，“要不我们凑近点看？”


    “不用看了。”


    达米修斯的声音很平静，从头顶上传来，薇薇安仰起脸，却只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颔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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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一棵树下，阳光投射下的阴影被叶子挡住，隐隐绰绰落在人的身上，遮盖住了本该显现的表情。


    “什么意思？”


    薇薇安恍若未觉，仍执着地盯着他。


    她看到那形状姣好的唇瓣轻轻抿了抿，像是有些犹豫，于是她握住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拉了拉，带着无声地催促。


    达米修斯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脸。”


    本来就没有脸？


    这句话好似重锤落地，落下的余音在她的脑海里掷地有声，不断回响。


    她扯了扯嘴角，“我从边境来，对这些事情没有概念，达米修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想问问你……”


    “这是正常的吗？”


    达米修斯没再说话，但薇薇安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我去问问。”


    她走出那片阴影，却回头看去，“你要跟我一起吗？”


    达米修斯垂下眼睫，甩了甩衣袖，走到被阳光照到的地方，跟上了薇薇安。


    两人刚走没多久，那棵树下又有了新的动静。


    一个停留了不知道多久的脚印，被突然刮起的风拂去了痕迹。


    话是这么说，但真当走进以后，薇薇安反而有些犹豫。


    原因无他，这些信徒脸上的表情，着实有些吓人。


    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大大咧着，勾起的弧度甚至远超过正常的笑意，夸张到有些骇人的程度。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其中一位信徒被她惊扰到，停下了不断鞠躬抬手的举动，头直直地扭向她的方向。


    薇薇安：“……”


    紧接着，那双好似被死死焊在眼珠上的眼皮毫无预料地张开，露出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她，唇角的笑意半点没收，甚至弧度还要在往上扬，薇薇安都怀疑下一秒那里就要因拉扯动作过大而渗出血来。


    “嗬嗬——没见过……的面孔，你也是……也加入我们的吗。”


    薇薇安没有贸然回答，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下一秒，仿佛陷入某种狂热状态的其他信徒们齐齐停了动作，向她看来，动作整齐划一，在这种情况下，薇薇安竟然还分心一瞬，莫名其妙开始思考皇家骑士团的骑士们是否也能做到如此干脆利落。


    嗯……如果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见薇薇安迟迟不说话，那些信徒似乎被她惹恼了，其中一位站出来说，“今天不是礼拜日，你来是干什么的？”


    薇薇安一惊，哦，原来并不都是结巴啊，还是有说话流利的，她刚刚还以为他们是被魔力影响到了呢。


    但是……


    薇薇安仰头，看向那雕像，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个雕像浑身上下无一不透着矜贵神圣，神袍加身更是端庄肃穆，一头长发垂至腰际，只除了……


    那张脸，是一片空白。


    就像是一枚光滑的鹅卵石一样。


    见薇薇安不仅不回答问题，反而还明目张胆地无视他的话，大不敬地看着他们信仰的神明，一开始向她搭话的那名信徒明显生气了，第一个站出来抬起手像是要对她施法，“你这个……！”


    薇薇安警惕，已经做好了后退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紧闭的教堂门被里面的人推开，伴随着轻柔的嗓音———


    “怎么如此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