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预料的镜中人会攻击活人不同，实际上，从镜子里窜出来的人影落在地面，成了一道扁平黝黑的影子。


    那影子虽然看不到眼睛口鼻，轮廓模糊，却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摘下帽子的动作，令人心中生出几分熟悉。


    两手扶着镜子的应宴看了一眼，回忆起来，自己曾经见平仄使做过这个动作。


    难道这一关需要现学礼仪？


    她将镜子放下，调整角度，使其不正对着灯光。


    地面的影子稍微有些变形，但没有消失。


    放好镜子后，应宴将看到的那一幕复刻出来。


    她的右手虚握住不存在的帽檐，手臂自然弯曲，头颅微微低垂致意。


    随着将帽子握在手中的动作做完，身侧最近的那面镜子突然迸裂，无数粉末簌簌掉落，碎片折射灯光，明亮闪烁。


    地面印着的扁平影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宴心想，这应该算是通关了。


    她望向走廊尽头，两侧密密麻麻的镜子反射着灯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数量严重超标。


    镜中人不会主动攻击，难度不高，但耗时间和耐心。


    应宴深吸一口气，认命去挪动下一面镜子。


    *


    五楼主控室里，一群穿着黑袍的平仄使正襟危坐，观看房间里四面墙上的显示屏幕。


    二楼有专门的平仄使担任考官，全程跟进，有什么意外可以及时反馈。


    而三楼和四楼耗费时间长，难度系数高，为了保证考生思维不受干扰，不设考官，由主控室的平仄使监控。


    一般而言，考生和怪物决斗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大难不死也会瘫在地上，休息调整。


    抵达三楼，怎么说也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但这次出现了意外。


    有个漂亮柔弱的女生凭借着敏捷和智慧，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就解决掉处于虚弱期的怪物，登上三楼。


    不少平仄使还在休息舱深眠，就被提示音吵醒，紧急赶到主控室。


    有几个人甚至连黑袍都穿反了，偶尔抬手，挡住线头。


    不过，注意到小细节的平仄使属于少数，绝大多数正瞪大眼，无比震惊，又不得不克制住内心强烈的情绪。


    这是哪里来的鬼才，不到半小时就上三楼了！


    去年、前年、前前年、前前前年的记录都被刷新了吧！


    他们心中难得统一了想法，面上却滴水不漏。


    拿出兢兢业业工作的态度，实际上却在看好戏。


    要知道，平仄使的考核处处挖坑。


    第一关虽然考的是力量，但原本处于虚弱期的怪物，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强，到最后，连平仄使应对起来都会很棘手。


    而第二关考的是礼仪不假，可上去的太早，难度会相应增加：


    原本可能照着镜子行礼就能通关，现在却必须挪开镜子，观察地面上的影子。


    如果没有领悟到这一点，只是埋头往前走，会触发极为恐怖的情景——镜中人疯狂攻击活人。


    在看到应宴找到正确的应对策略，不少平仄使在心里嘘了一声。


    没有看到血腥场景，他们不太满意。


    但脑子活泛的人却看到其中有利可图，打算考核一结束就去交个朋友。


    毕竟，照这个架势，屏幕上的女生稳过第二关，只要闯过第三关“规则与信仰”，很大概率进审议院。


    大部分平仄使为维护规则而奔走，而审议院，是唯一制定规则的地方，属于最接近怪谈之主的至高存在。


    被看好的应宴，此刻已经站在最后一面镜子面前。


    她先前以为会看到拥有全部记忆和能力的“大号”，但实际上，那面镜子里，空无一物。


    挪动镜子后，地面也没有出现黑影。


    按照常理来讲，出了这种意外，考核将无法进行下去。


    但平仄使并没有来到，没等应宴想出解决办法，掌心的镜子就化成了粉末，和先前一模一样……


    不，还是不一样的。


    她朝着在灯光下微微黯淡的碎片看了一眼，藏起眸底的沉思，不动声色地走到楼梯口。


    规则和信仰的考核内容无法确定，但大概率会放在一起考，这是多年与怪谈本体斗智斗勇形成的直觉。


    四楼只有一个白色的正方形房间。


    外围是条长长的走廊，没有窗户，墙侧悬挂着小小的灯盏，橘黄色灯光照亮小片区域。


    应宴转了一圈，大致将走廊布局牢牢记住。


    她还摘下灯盏仔细翻看，可惜没有发现什么。厚厚的纱布十分结实，隔绝来自外界的窥伺。


    走廊的信息量很少很少，摆放的物品也是装饰性的，没什么用，搜寻起来很快。


    这点谨慎小心，还是先前养成的。


    很早以前，她通关过一个比较恶心的怪谈。


    解决目的地危机的线索全在沿途，结果当时收集时没注意，差点全军覆没。


    应宴收敛心神，从过往的回忆中脱离。


    她上前一步，推开了正方形房间的大门。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陈列着各种古籍的书架。


    存放千年不朽不腐的红木蜿蜒的纹路，在灯光下，泛起温润的光。


    黑皮白字的书册静静躺在书架里，整齐干净，其中似乎流淌着某种特殊的生命力。


    四面墙的侧面都摆放着书架，错落有致，鳞次栉比，形成一股冷峻严肃的威压。


    不喜欢阅读的人，看到的同时会产生心理上的压力，甚至忽略掉书架环绕的桌椅。


    那是一套金丝楠木制成的书桌和椅子，细腻圆润，金丝在木纹中微微发亮。


    清浅绵长的楠香萦绕四周，连摆在上面的宣纸和圆珠笔，都沾染上浓浓的书卷气。


    应宴将所有的书标签看了个遍，径直取下最受怪谈本体偏爱的《论语》。


    这本书外表如同砖头那样厚实，实际上大半书页黏成块，翻开时就像是笔记本电脑，只不过是加厚版。


    看到这一幕，五楼主控室里的平仄使面露迟疑。


    屏幕上的女生找到关键书的速度太快，似乎早早知道答案一般。


    但他们想破头也猜不到，应宴对怪谈本体的了解，已经达到能轻易预判对方行为的地步。


    只能将其归为运气爆棚、误打误撞找到的。


    应宴将书本平摊在桌子上，在灯光照耀下，没有任何字迹的空白纸面缓缓浮现出一栋房屋，里面住着一只黑猫。


    书架突然颤动起来，原本安安静静待在书脊的字一个个飞出，在空气中汇聚成一行行语句：


    【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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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来到“规则与信仰”的考核，首先，我要恭喜你，在不到四个小时内来到这里，已经打破记录，成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分！】


    【无人能及的智慧会获得远超想象的馈赠，接下来会有个小游戏。请你全身心投入进来，赢得游戏胜利，成为伟大的怪谈之主的眷属！】


    【小游戏叫“救猫咪”。】


    【介绍：众所周知，黑猫莫西是只笨猫猫，总是莫名其妙死掉。在被淹死被烧死被勒死……后，它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了，求求你救救它！！！】


    【玩法：请排查猫屋的安全隐患，制定规则，确保莫西能活下来。】


    同一时间，书架上方多了只血迹斑斑的黑猫。


    和学校里的猫学长学姐不同，它湿润的毛发炸起，黄铜色的猫瞳，流露出凶狠和贪婪，死死盯着底下人。


    但不知受限于什么，黑猫整个身子蜷缩进黑暗中，只在书架之间，投下臃肿庞大的巨影。


    它喵呜喵呜叫着，一口锋利的牙齿露在外面。


    除此之外，房间里还回荡着水珠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这应该就是莫西，笨笨的凶猫。


    应宴只扫了一眼，低下头，开始排查猫屋的隐患。


    既然简介反复强调“笨”，还用了“莫名其妙”这个词，这说明不能用正常思路去衡量莫西。


    她试着用笔杆戳了戳放在窗户下面的水盆。


    水盆顿时变大变清晰，是个陶瓷盆，盆底印着一张圆圆的猫脸。里面装着半盆水，几根猫毛百无聊赖飘在上面。


    想到第一种“被淹死”的死法，应宴有些无语，拧开笔盖，在宣纸上写：


    【1、为保证安全，莫西饮水时，必须十分小心，注意不被水呛到或者淹死。】


    刚刚写完，房间里的水声就消失了。


    书架上的黑猫毛皮干燥，不耐烦地在架子上抓了一道，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


    应宴又转向阳台，将百合、绿萝、水仙、郁金香和夹竹桃等等绿植全部处理掉。


    这些植物，她只认识能引发猫急性肾衰的百合，其他不知道对猫有什么危害。


    但安全起见，还是都不要养了。


    黑猫外表没什么变化，但开始焦躁地在书架之间踱步。


    它狂甩着尾巴，似乎在强烈抗议。


    应宴并不在意，抬抬笔把阳台窗户给封了，排除高空坠落的风险。


    紧接着，她用笔杆戳开柜子，将所有的人类药物和日化用品扔掉。


    这次许是对黑猫影响不大，它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负面情绪。


    看来，不是所有的行动，都会得到及时反馈。


    应宴继续排查，消除猫屋的安全隐患。


    洋葱、大蒜、葡萄和巧克力等剧毒食物，消除；


    针线、纽扣、电池和耳机线等零碎物品，消除；


    大型家具的缝隙，正在工作的电器，加上禁止靠近规则；


    裸露的电线、插电板等等，禁止猫咪啃咬。


    应宴还到猫卧室转了转，处理掉有问题的猫砂和劣质猫玩具。


    她手侧的宣纸厚厚写完五六页。


    黑猫也变得油光瓦亮，干净整洁。


    可它的攻击性，却丝毫没有减弱。


    不对劲，肯定有什么被她无意识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