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羡无开始嚎啕大哭。


    他这样的反应大概在周明宇的意料之中。


    于是周明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方羡无到沙发上坐下，让方羡无坐在自己的腿上，随后找出手帕安静地擦拭方羡无的眼泪。


    那如花瓣般的裙摆便在周明宇的膝盖上散开。


    方羡无哭得鼻尖通红，起初还埋在周明宇的怀里哭，可看见把周明宇的西装哭湿后，便抬起头仰着脑袋哭。


    周明宇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有些忍俊不禁，还是任劳任怨地帮方羡无把源源不断滚落的眼泪擦拭干净。


    方羡无确实无论什么时候都格外漂亮，就连现在哭得毫无形象，依旧很好看。


    他本就皮肤薄、肤色白皙，这一哭，一层好看的樱色便浮在肌肤上，还带着眼泪的潮湿红润，周明宇看着看着，竟忘了帮他擦眼泪的事。


    方羡无哭了一会儿停了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周明宇。


    周明宇这才回过神，微微扬了扬眉毛，心想这就哭够了？


    接着就听见方羡无哭得软软的声音：“明宇哥哥，请你帮我擦一擦眼泪，谢谢你。不过其实我自己擦也可以，这条手帕该换了，已经湿了。”


    周明宇这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还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模样，顿时忍不住笑出声，赶紧又给方羡无找了张干净的手帕，帮他擦着眼泪说：“好宝宝，还要再哭一会儿吗？”


    方羡无点了点头，又打算哭起来，可不知是和周明宇说了会儿话心里没那么难受了，还是刚才的氛围被打破了，他没能像之前那样嚎啕大哭，只是小声地哭了一会儿。


    这会儿他倒是能说话了。


    刚才那样哭，连开口都难。


    他对周明宇说：“我要好好念书。”


    周明宇说：“我知道你在好好念书，我听德里克说了，你融入得很好，虽然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但还能看懂课本，是不是？”


    方羡无说：“那是我对着字典一个个查的，课本上写了好多中文注释。”


    周明宇想继续帮他擦眼泪，可方羡无觉得自己缓过来了，就自己拿过手帕说：“我自己擦就好，谢谢明宇哥哥。”


    明明他们认识了这么久，说谢谢实在太客气了，大概是这段时间说谢谢说多了，在周明宇面前也改不过来。


    周明宇夸赞道：“你这么努力，可太厉害了。”


    方羡无摇了摇头说：“可是我还是看不懂那些英文，也听不懂。昨天奥康纳神父还问我是不是忘记考试了，这句话比任何评价都让我伤心。”


    想起这事，方羡无是真的难过，原本已经哭不出来了，现在又忍不住掉眼泪。


    他想起今天在家里见到了德里克，便哭着问：“今天我看见了奥康纳先生，他是不是来和你说我的成绩很糟糕？他每天都帮我辅导英语，可我还是没通过第一次测验，呜呜呜……”越说越伤心，当真重新哭了起来。


    周明宇越看他越觉得可爱，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安慰道：“没有，德里克和我说，每次叫你去他面前背书，你都能背出来，说你很努力。只是或许天赋差了点，学都没那么快罢了。”


    方羡无崩溃地哭着说：“就是啊，怎么会这样！明明其他方面都还好的！”


    “德里克还说，你才来学校第一周，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你现在能听懂大部分日常交流用语，已经很厉害了，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


    “那当然，我经常和埃尔温说话。”


    周明宇惊讶地说：“是吗？我都不知道。”


    方羡无说：“那当然，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比如你身上怎么穿着裙子？”


    方羡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的是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在周明宇面前穿裙子。


    虽然别人都说他穿起来很漂亮、不奇怪，但周明宇于他而言更像家人，在他面前还是有些羞赧，脸颊微微泛红，不过还是把下雨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明宇替他整理了有些凌乱的头发，安静地听他说完，关心地问：“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鼻子塞不塞？嗓子难不难受？”


    方羡无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注意到周明宇突然紧张的表情，又解释道：“我想应该是刚才大哭一场导致的，头有点疼，鼻子和嗓子也不太舒服。”


    周明宇摸了摸方羡无的额头，还是不放心地说：“等会儿我让医生来给你看看。”


    “也行。”方羡无说。


    他心里只想着要怎么好好念书，要怎么像二姐姐那样出人头地，开始默默规划起来。


    周明宇安静地看着他，室内一时陷入寂静。


    忽然，周明宇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位乔治……”听见这话，方羡无抬起头看向周明宇，对上他的眼睛。


    虽然周明宇脸上还是平日里惯常的神色，但不知为何，方羡无觉得他的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看起来有些奇怪。


    “是伯克霍夫家的那位吗？”


    方羡无从没见过周明宇这种神情，呆呆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周明宇注意到方羡无在盯着自己的脸看，不想自己的心思这么快被他察觉，也不想吓到他，便垂下视线，假装帮方羡无整理裙摆，继续温声问：“他主动抱你上马，你们共骑一匹，之后他还抱你上楼、给你擦水？”


    方羡无点了点头，虽然周明宇微微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态，但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生硬，便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周明宇已经调整好神态和情绪，抬起眼眸，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你们关系很好吗？”


    方羡无老实说：“嗯，之前就是乔治帮我调整姿势，还在一旁指导，我才学会翻跟头的。”


    周明宇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可方羡无已经察觉到了，周明宇好像不太高兴，便又问：“明宇哥哥，你不希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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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他交朋友吗？我发现你好像不太愿意我和男生交朋友，为什么呀？”


    周明宇抚摸着方羡无的头发，温柔地说：“我不是不愿意让你交朋友，只是你之前一直待在家里，对外面的事情不太了解，这世上坏人其实很多。你总以为谁都是好人，对谁都笑得那么开心，心性也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是担心你遇到坏人。而且你的英语不好，我怕你被人骗了。”


    方羡无说：“嗯，我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坏人的。”上次那个箍住他脑袋的高年级学生，就是坏人。


    “可你总是要等别人伤害你之后，才会意识到那是坏人。”


    方羡无说：“可是坏人也不会在脸上写‘我是坏人’四个字啊。”


    他用天真的语气说道，仿佛不明白周明宇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但也知道周明宇是担心自己，便乖乖地说：“我会努力学会分辨谁是坏人，也会努力学习，学更多东西，我也会努力不让自己像个孩子。之前我爹……”


    忽然提起方景鸿，他顿了一下，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周明宇知道他想问什么，便问：“你是不是想知道你爹的情况？”


    方羡无彻底沉默了，一提起他爹，他就没精打采的，但还是想知道方景鸿的消息，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二姐姐说，你爹的反应和当初你二姐姐独自离家时一模一样。”


    “我就知道……”方羡无小声嘟囔道，“是不是也说让我爱在外面就在外面，永远都不管我了？”


    “差不多吧，反正气得不轻。”


    其实方景鸿知道这件事后，直接气晕了——他本就年纪大了，又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方羡无身上，方羡无突然离开，让他完全无法接受，当即就卧病在床。


    周明宇看着方羡无，终究没打算把这事说出来，而且听方羡昀说，多治一阵子就好了，不算太要紧。


    他转而问道：“呜呜，你喜欢你爹爹吗？”


    方羡无的手揪着刚才拿在手里的手帕，听见周明宇的话后，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然后说：“其实有时候爹爹也对我很好的。他会亲亲我的脸颊，把我抱在膝盖上给我讲故事，还会在回家的时候，给我带爱吃的糕点……但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等我长大些，他就希望我早点继承家业，让我学很多我根本不懂的东西。我不喜欢和人说那些场面话，也不喜欢被带去各种场合，更不想继承家业。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大姐姐那么优秀，早就接触家业了，现在也一直帮忙操持，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不给大姐姐？就算爹爹不喜欢大姐姐，三姐姐也很好啊，还有其他姐姐们，为什么非得是我？我一直都不懂，也想不明白。”


    说起方景鸿，方羡无又难过起来，他抱住周明宇的脖颈，把脸颊靠在周明宇的肩膀上，碎碎念着。


    他来时就困倦，大哭一场后更是疲惫，就这么坐在周明宇的怀里，一边说着话，一边阖上还沾着些许潮气的眼睫，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