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聪明人该如何在一群大老粗中立足的呢？我躺在房顶上，躲着不远处的哄笑，高仰着头望着漫天繁星，只可惜想了半晌也得不到任何结果。


    “小子，下来。”粗粝的嗓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出，本歪歪倒倒支架着的我被吓了一跳，唰的一下从房上掉下。


    “将，将军，救命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想之后自己是怎样的结局。


    那人抓着我的腿，将我一把拉了下来，还没等我站稳，他便揪着我的领子低下头来。


    “你小子，偷奸耍滑有一套啊，在我这儿不干活可就没东西吃，你晓得的吧。”


    我别过头下意识躲着将军的视线，那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却在面对他时又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我，我...”我该怎么说呢？


    “哟，瞧你这样，是被人欺负了吧。”


    我一愣，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再愣神后又被人掂着重返房顶，将军歪在一旁与我同赏星光，我试探着，看向他，又迅速收回目光。


    “真美。”将军赞叹道，“天地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既然武力不可取，不如转用用头脑。”


    我知晓他的话外音，好半晌才得出一声叹息。


    “小屁孩，成天叹什么气，改明我带你去外头玩玩，就没这糟心事了。”将军大笑着，一掌拍在我头上，搓毛了我的发。


    我低低嘶了一声，慢慢向一侧挪了过去，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


    痛的很，又热乎乎的。


    这般想着，我又重躺在他身侧，再度与他观望这沉沉夜幕。


    “小子，你来这儿几日了？”


    我心中一紧，双手不自然的攥紧。


    这是要，赶我走吗。


    “一，一月。”我低垂下头放低声音，几乎不可闻。


    “是嘛，真够快的。”


    肩膀猛的一沉，我皱着眉抬起头却撞进那对含笑眼眸，将军拍了拍我的肩，意味深长的笑道：“你若能让他们服你，我就带你去都城，如何？”


    都城啊，那曾是我连梦都不敢梦的地方。看如今，我不仅能吃饱亦能穿暖，上天恩赐我不要再回到那破旧庙中过着那般难捱的日子了，即便现在让我过那刀山火海我也愿意，更何况这些冷眼嘲讽，不过区区而已，想到这我咬着牙郑重的点了点头。


    “有志气。小子，你姓甚名谁？”


    身子一缩，我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将军，旁人只叫我臭小子，臭乞丐，小叫花子，这些就是我的名，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名。


    搁在肩上的手慢慢移到我头顶，我下意识一哆嗦，想躲，却被他牢牢压制，可这次将军只是轻轻摸了摸我，鼻头一酸，我攥紧袖子，心想，今夜怎的这么冷，冷的叫人只掉泪。


    “施，鹤。如何？”将军的目移至那飘扬的旗帜上，不消片刻便蹦出一个名来。


    这般好的东西，也会有属于我的一日吗？


    我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


    “嗯，太好了。”


    将军笑着放下了手，双眸重回那群星璀璨的空中。


    白日黑夜，除却日常工事，其余时间我皆待在屋中，日日读着那酸涩难嚼的文字，那些嘲讽讥笑的声音被我通通扔到脑后，书被人丢到外头泥地里，我就装不在意的擦了擦接着看，久而久之，那些捉弄的人见我不上套也渐渐去寻别的乐子了。


    屋内鼾声作响，我坐在外头搓了搓发凉的手，任面上滴下的水晕湿了粗衣，头顶月色，我暗告诫自己要走的再远些。


    不过一年，旧日换新天。


    将军打了胜仗，我亦然。


    这次，我终于成功站在将军身旁，而曾经欺辱过我的人就这么暗暗看着我，看我走上那属于我的位置，从此一待便是终生。


    事后，将军受赏，将我一同带上京，我兴奋，他戚戚。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在我心中，将军是无所不能之人，他又有何惧呢。


    将军入朝房，我待在一偏室静等，桌上杯中水冷了在热，热了在冷，就这般如此反复不休。


    直到，我看见将军出来，正对上从外头来的一女子。


    她唤他，将军可好。


    他唤她，娘娘安康。


    娘娘？我手忙脚乱地跪下，却一个不小心打碎桌上茶盏，脚步愈来愈近，我心惊跳不已，不知是因无意窥着将军的心还是旁的。


    “这便是你搁外头捡的孩子？改明告诉我声，我也去捡个。”


    “娘娘又说笑了，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将军一把拉起我，拽着我就往前走，行至远处我忍不住回头望，看她笑望着将军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一片狼藉之上，深幽的宫中怎会存似云一样的人呢。


    将军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夜夜总窥天象的他，看的真是天吗？


    再返回北部，将军又变回那个将军，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将军终于娶亲，在我心中，将军似师似父，他娶亲，我自然高兴，可喜悦完后，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语的苦，人人都快乐，那他呢，他高兴吗？


    曾经难爬的屋顶，如今对我而言不过拿手小菜般，我走上屋檐，看着将军。


    他不言，我不语。


    我与他就这般待了半晌，直至天将明。


    天明时，那些过往也随之消散，将军又一次摸着我的头，他笑道。


    “朝前看。”


    说罢，从房上一跃而下，匆匆离去，预备着今夜的喜宴。


    将军啊将军，你的话，我从不敢忘，可为何你却忘了呢。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将军与我都不曾想到，再回首时会是这般。


    曾几何时热闹的京城，如今一片素裹，冷冷清清，我坐在马上，望着他前奔的身影，漆黑的发中透着缕缕的白，那霜不知怎的下到了将军头上。


    故人已逝，生者长存，将军却走上一条不归路。


    一片枯白中，我远离人群而站，遥望那高阶上，那低矮又不屈的身影。


    她就站在那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看着她，不知怎的我忽的落泪了？


    天上地下，万丈鸿沟。


    匆匆一眼，又回北部。


    将军又忙碌起来，为的谁，我心知肚明，陛下做的局，使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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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一生都被困牢，我看的透，他又岂会猜不透，不过心甘情愿。


    选择，选择，无法选，难得择。


    我站在他身侧，默数着他的结局，那是他的，亦是我的。


    由宫里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涉及的人也越来越多，我看着那书信，条条指着一人。


    公主。


    明面上，将军与我慢慢切割开来，私底下，却让我日日品尝这些书信。


    他将我培养，许是为了这一日。


    将军啊将军，您可知，就如同您忠君般，我亦视您为君。


    夜夜难捱，唯有一纸书信解闷，我看着她身上发生的故事，那一切一切是多么吸引我，可我不能。


    传闻，靠近烈阳的人，最终都将陨落，难得爬上来，不愿再坠落。


    密封起的书信成沓成沓的焚毁，我站在火炉旁，看那烟冲天而上，众人以为屋中着火，匆忙赶来时却不成想我正在烤火，这一场闹剧居然也惹得将军前来。


    这次到来，他盯着我摇摇头丢下一声叹息。


    我笑对着他，将军，为何叹息呢，我不依然是我...


    时局陡变，风云渐起。


    北县出了事，饶是将军与我先前一步，终还是无力回天，小心翼翼地护送着谢县令剩余的家眷，我坐在马上看着对面那个蜷缩着身的少年，听见自山巅传出的一声沉闷钟响，我笑着，高举的火把久久不熄。


    于是我得了空时总往这山中跑，军营众人也知晓我这怪癖，放着好好屋子不睡，偏钟爱这雪地，不是听不见旁人暗地讥笑我贱骨头，听闻后我总一笑置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军已然很累了，至于我，无所紧要。


    那个少年真的天资聪颖，只可惜，被此事生生磨断了魂魄，但凡每次见他时，我总言之凿凿的告诉他，让他静待着那属于他的命运。


    “师父，你看的清我，可知自己？”九个月来，谢慈第一次问我。


    于是我装模作样的捏手掐起诀。


    “天机不可泄露也。”


    又一日惊蛰时，京中劈下三道雷，本就不稳的政局愈发摇摇欲坠。


    任家勾结杜家意图谋反。


    任家与惠亲王沾亲带故，砍掉任家就是砍掉惠亲王的左膀右臂，至于杜家，不过站错了路，无辜却也不无辜。


    曾经流言霏霏的话屡次落入我耳中，这些年明里暗里将军多少次派人南下，不过都为了寻找那枚虎符，可其实找到又如何，该死的人还是会死。


    这是逃不掉的宿命。


    所有棋子都已落下。


    我站在时局外，遥望这一切。


    风肆虐狂起，下一个又是谁。


    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中的一丝波动皆影响着千里之外的你，我。


    最后一把刀落下，斩的不是旁人，而是执棋之人。


    棋手化作棋，落在棋盘上。


    遥远的彼方，公主弑亲父。


    我曾以为我够狠心，如今看来不及他人十分之一。


    从这日起，宫中不再传来书信。


    待我再收到时，她已坠崖。


    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