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漫天却只存一瞬便又四散开来，一窗之间，映出赵仪安那张微白的脸，她从座上起身，跨步走到窗前，指尖下意识扣着窗沿隐隐透着白。


    绚烂的火渐渐消散在这乌乌深夜。


    出事了。


    旁人不知，她却心知肚明，只因这烟花算是她与李季之间的暗号，幼时想要出宫时，她便在宫中放一簇烟花，那小小的寄托了她心愿的烟花腾扬时，让哪怕远隔千里的他也能看到。


    不管多远，只要她想，他总能办到。


    她曾给他许多，但他只留存，从不用。


    可如今。


    赵仪安从窗旁移开，拧眉观众人，她深深明白不能丢下眼前事离去。


    “天明了，咱们开始吧。”


    话音刚落，天际再炸开。


    “带上这些罪证，本宫要击鼓鸣冤。”


    剑鞘脱出，赵仪安持剑直指苍穹。


    一发发，一道道，天上闹了多少响，地下多了几声叫。


    由她开路，施鹤与楚玉虹一同抱着罪证，小慈垫后。


    因着李季所造成的声响，本沉寂的北县府忽的热闹起来，黑漆漆的屋内点起了烛，紧闭的屋门


    也纷纷打开来。


    “哪个混账入夜放炮仗，打扰爷好眠。”


    一剑刺过去，正中那“爷”大腿上，那“爷”还剩半句没讲完便哎呦哎呦嚷嚷起来。


    “这是县令次子。”


    楚玉虹路过时还不忘抬起腿踩一脚。


    “一群杂碎”，赵仪安如是评价。


    白喇喇的剑上淌着热腾腾的黑。


    走一路砍一路，虽是伤着人，可并未触及要害，她早想好了，一剑砍死他们是太痛快，总得狠狠在他们身上不断的挖，那才叫过瘾和爽。


    届时便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赵仪安一脚踏上台阶，蹭了蹭鞋底的血迹。


    原本紧闭的北县府大门，如今赤裸裸大开，夜间本有值守人，如今也消失不见，也不知是听闻府中惨剧躲了起来，还是预计趁乱打劫，总之，倒是没费她什么功夫。


    由侧殿而入内堂，四方牌匾中龙飞凤舞的字迹一侧高悬着蛛网。


    悬鉴涵冰。


    厚厚一沓罪证被人重重搁置高桌上，小慈走过去，在落座时，他仰望着额上匾额，在赵仪安盈盈笑里，楚玉虹的期盼中，施鹤的凝视下，落了座。


    德昭三十一年，冬末。


    北县暴乱，县令因罪行被揭发，死于民众手中，而罪行，远不止这一桩。


    曾以一己之身搅动阳都郡内乱的赵仪安，再次现身京城中的奏报上。


    被泼脏水的公主，重回政治旋涡中。


    这次，她带来的远不止县令敛财酷吏，还有一份，连赵徽自己都不愿记起的过去。


    徽王与敌同谋。


    这件事如同北县落下的雪般洋洋洒洒的飘满整片大地。


    这年，距离她逃出宫不过短短半年，物是人非，不过眨眼一瞬。


    而在这茫茫白地上，赵仪安正打算和众人合计着如何度过她的第十六个生辰。


    “说实话，你该不会真是神算子吧，怎么就能事事了如指掌呢？要不是后来你的人马来了，咱说不定还输了呢。”赵仪安捧着一碗汤细细的沿边吹着，接着闻了闻那味道，咦，真受不了，她闭着眼捏紧鼻子一口气灌了进去。


    施鹤对烛翻阅着囤积已久的账目，适时的纠正着她，“是殿下的人马。再说了，老贺是什么人在下最清楚不过了，让他等三天他岂有耐心？”


    “是是是，都是我的。哦对了，最近可有寻到李季留下的线索？”一碗沉苦汤药入了肚，赵仪安低低嘶了一声，不断咽着口水。


    距离那夜暴乱也已过去一周，在那深深夜中和旧北县县令一同消失的还有李季和他手下的部分北部军，就好像他们特意挪开，只为她能施展拳脚。


    这段日子她翻来覆去的总睡不着，脑中日日炸开的尽是烟花，赵仪安总觉得这里透着些古怪，托了人沿着北县内细细寻找，可掰着指头数了几日就是找不见，她心中焦急，连带着嘴角都窜了一圈红，讲话都不敢大声，一张嘴总是咧的疼。


    “没有。”施鹤捏了捏两眉间，一翻手合上了账本，“我说殿下您啊，还是安安心心在这儿待着养伤吧，有些事急不得。”


    “这话倒是假的很，之前你但凡听闻定事事都赶在前，怎么事关李季就这么。”赵仪安不情不愿的嘟囔一声撑着手离了桌，“我去找小荀换药。”还没等施鹤应答，她便提腿悄然离去。


    自打那晚收复北县后，老贺带一千兵前来，后又连带着驻扎南头的部分散兵一同入了县，赵仪安预备着之后再北县旁修葺一座营地，这样既不用担心扰民，离县中又近，再有闹事者也不用害怕。


    旧县令剩下的子女与亲眷都被她打发到田地里了，城门把严着，县民人手一张画像，但凡见他们敢有外逃之意，通通上报，上报有奖，不过倘若虚报，那得的就是罚了。


    话说上次有人贪心，虚报了一番，后来的结果呢，哦对，好像被打发到被举报人屋里住了，啧啧，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啊，赵仪安摇了摇头长吁一声。


    游走在连廊下，她又忍不住猜想到远居千里的赵徽，这几日可比她难捱多了，真可惜，她没亲眼看到，不过也说不准，万一之后她有机会呢，到时一定要从头到脚好好奚落他一番。


    想的好，走得远，本来她是到后室去找小荀的，结果一个不留神又跑到前堂去了，眼瞅再跨道门槛就到前庭时，赵仪安打了个激灵扭头转身就走，她可不能再被谢慈逮到了。


    念曹操曹操到，她还没来得及脚底抹油呢，身后便传来一声。


    “殿下，我，我有事想与您商议。”


    赵仪安歪垂着个头缓慢的转过身，她扯着嘴笑道。


    “好啊，等我得空了吧。”


    反正有空也作没空。


    见她一如既往敷衍着自己，谢慈的脸色缓缓黯淡了下来。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对了，惹您不高兴了。”


    这傻孩子，赵仪安长叹一声无奈道：“前头带路。”


    她也不想故意躲着他，实在是她时间不足，只能尽快将事情全权交给他处理，一回生二回熟嘛，她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总而言之，她相信谢慈一定行，她虽这样想，他可不这么觉得，真真白瞎了她的安排。


    木门侧开一扇，谢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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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坐的靠外了些，将里头留给赵仪安。


    见状，赵仪安也没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硬凳上。


    “这侧屋怎的就你一人，楚玉虹人呢。”抬手倒两杯水，她分至两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他，“有什么话快说吧。”


    “我，我差她去歇息了，事繁杂乱不是一朝一夕能处理完的。”谢慈拢紧茶杯垂下眸，好半晌后他忽道：“殿下觉得我最近处理如何呢，会不会太苛刻了些。”


    “如果你是指你家族中的那些旁支的话，我的评语是，并不。”一杯清热水下肚，身上所携的三分冷意渐渐退去，赵仪安抚摸着那杯缘抬头盯着他，沉静道：“壁上观比做恶更恶，若是无能也罢，若是有能无为...那便不能称之为人了。”这话倒不是绑架，而是以己知彼，一时侥幸逃脱难保终生，再重重桎梏身份之下，首先应为人，再谈其他。


    其实这话她细想着也透着讽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她又如何有资格能平心而论呢。


    今，是她话多了。


    眨眼间，赵仪安又变了副模样，仿佛刚刚那个低语沉静的人不是她，她弯着眼笑道：“做你觉得对的事就成，走问心无愧的路，天下人的嘴那么多，难不成你还得一一呼上啊，那多累的慌。还有啊，你别觉得楚玉虹柔柔弱弱的就担心人家，该是她做的事就要大胆放手让她去做，别成天忧来忧去的，别忘了，她比你熟悉整个北县，不过没事慢慢来，我不急。”知他也想迅速治理好，好助自己托底，她嘴上不说心中明白。


    相比遥远的登高望重，她更希望眼下民众能慢慢恢复稳定的生活，有饱食吃，有暖衣穿。当然仇是一定会报的，可没必要搭上无辜的人。


    没人欠她们赵家的。


    “多谢殿下，小臣，知晓了。”谢慈高举着杯欲同赵仪安相碰，侧目间却看她杯中空空，他掂着壶倾身而倒。


    门外，一阵急促促的脚步声响起。


    “县，县令，急急报。”


    冒着白烟的水顺杯而淌，溢满了桌。


    在得到消息时，赵仪安抛下谢慈快跑至小荀房中，抬眉打眼一瞧不大不小的一间房内，塞满了人，她步伐微移，行至床边一侧。


    却见那人身上大大小小尽是伤痕，伤口已然有些发黑，显然不是近些天的杰作。


    赵仪安皱着眉凝视着他的脸，上面布满血污，她看不甚清。


    “是那守城门的善心守卫。”施鹤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他转过头问着在一旁伫立的小荀，“还能救吗。”


    小荀摇了摇头，“回天无力。”他道。


    “小荀，你们捡到他时，他最后可有留下什么吗。”赵仪安咬着牙问询道。


    “没。不过细说起来倒有一事，找到他时，他的手不太正常，一根指就这么直直的指着地，掰也掰不掉。”小荀一边说道，一边对着众人演示着。


    望着他的动作，赵仪安脑中灵光一闪。


    那不是指地，而是指自己。


    如果外头没找到，那一定藏在里头了。


    有什么托付值得以命相护。


    李季，他究竟留了什么。


    “剖腹。”


    赵仪安与施鹤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