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这才注意到利奥，目光在他沾着油污的工装裤和身后的旧皮卡上扫过，然后转向莉娅，语气带着点抱怨：“莉娅，你那天突然留消息说要离开休个假，好多事情都没交代清楚，可把我忙坏了。”


    “抱歉马丁，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利奥这时咳了一声，不算大声，但足以引起注意。


    莉娅反应过来，为两人介绍：“马丁，这是我的出版编辑助理。马丁，这是利奥·米勒，我的……”她顿了一下，还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两人的关系。


    马丁出于礼貌对利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立刻又转向莉娅，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但依旧能被听到：“这地方可真……安静，为什么选来这里？感觉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我。”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莉娅看了一眼他笔挺的西装，淡淡地说：“在这里，几乎没有人穿西装。”


    马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莉娅打开房门：“进来喝杯茶吧，路上辛苦了。”


    马丁显然求之不得，立刻点头：“太好了，正好我们可以尽快谈谈稿子的事。”


    莉安又看向利奥，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缓缓吐出。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不了你们谈，我回去了。”


    他掐灭了烟头，拉开皮卡的车门。


    莉娅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好，路上小心。”


    利奥点了点头，发动车子，掉头离开了。


    马丁跟着莉娅走进老屋，他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当他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块彩色玻璃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哇，”马丁由衷地惊叹出声，西装革履的拘谨似乎被这奇景冲淡了些，“莉娅，这太……太有感觉了，你真会生活，这比那些刻意营造氛围的咖啡馆棒多了。”


    莉娅笑了笑，没多做解释：“你先坐，我去泡茶。”


    她走向厨房。


    马丁避开地上的光斑，在莉娅之前常坐的那张旧摇椅上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虽然家具简单，但透着一种温馨的痕迹。


    莉娅端来两杯热茶，递给马丁一杯，“你刚才说的工作，”她切入正题，“哪些是可以推掉或者延后的？我过几天要去看学校话剧社根据我早期故事改编的演出。而且，我打算长期留在小镇了。”


    马丁刚端起茶杯，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杯子，脸上写满了错愕：“长期？莉娅你开玩笑吧？你的事业刚有起色，接下来正是关键时期……”


    “我不是在征求同意马丁，我希望你能协助我调整后续的工作安排。”


    马丁看着她的眼神，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好吧，好吧……我会尽量协调。但明天早上的那个电台访谈，是早就定好的，对方很重视推不掉。你必须得跟我回去一趟，至少把这个完成。”


    莉娅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马丁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莉娅：“对了，这里是一些你的读者来信，我一直帮你收着。好像有不少是……从同一个区域寄来的，是你的忠实读者？”


    莉娅接过文件袋，分量不轻。


    她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件，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很多都是这个小镇的，寄件人名字五花八门，有些一看就是化名，比如“湖畔钓客”、“松果先生”、“安娜厨房的常客”、“鲈鱼爱好者”……


    莉娅看着这些名字，嘴角泛起柔和的笑意：“都是镇上认识的人，为了鼓励我写的。”


    她解释说。


    “那你都能对上号吗？”马丁好奇地问。


    莉娅尝试着指认：“湖畔钓客大概是老汤姆，他整天在码头钓鱼。松果先生可能是杂货店的哈里叔叔，他总爱收集松果做装饰。安娜厨房的常客……估计就是安娜阿姨自己，她可真不谦虚。”


    她一边说，一边翻看着信件，指尖忽然停在一个信封上。


    寄件人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L”，地址是打印的，就是小镇的邮箱编号。


    “这个……好像没听说过。”莉娅拿起那封信，信封很普通。


    “新的读者？”马丁凑过来看了一眼。


    莉娅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打印的寥寥数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故事很好看，都很好看。」


    字句简短，措辞平淡。


    莉娅看着看着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个靠墙放着的旧木箱前。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多年来收到的所有读者来信，按照时间和寄件人姓氏首字母排列得很好。这是她的习惯，每一次积攒够多都会把这些信小心地带来橡林镇。


    她开始飞快地翻找，专门挑出那些署名简单、或者来自小镇、且似乎只写过一次信的。她找到了“收音机”，“一个朋友”……


    莉娅将信纸抽出，仔细比对上面的打印字体和措辞习惯。


    那些简短的句子，有时是关于她发表在杂志上的某篇小文章的感想，有时是对她笔下某个细节的认可，在她第一次获奖时有一封信只写了“实至名归”四个字，而在她某本书被苛刻的评论家抨击得体无完肤时，有一封信写道：“别管他们，你写得对。”


    笔迹或许因时间和打印机不同略有差异，但那种风格……


    她终于确认了。


    不是偶尔，是从她最早开始发表文章起，到她每一本重要的作品面世，无论是高光时刻还是至暗时刻，他一直都在。


    马丁被莉娅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不安，他看了看手表，出声提醒：“莉娅？那个……电台访谈的事，我们得尽快动身了，明天一早就要准备。有些工作能推，但这个真的……”


    莉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她将那些特殊的信件小心地收好，放回木箱：“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我跟你回去。”


    *


    返回城市的旅程中，莉娅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她几次尝试拨打利奥的电话，但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单调的忙音。他修理铺里那部老式转盘电话，大概又被他拔了线，或者他根本就没在意铃声。


    马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试图找些话题：“在小镇上呆了这么久，有没有捕捉到什么新的灵感，我看你气色比在纽约时好多了。”


    莉娅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高楼大厦逐渐取代了田园风光。


    “写了一些随笔，”她轻声说，“关于小镇的人，日常的事。”


    “那很好啊，”马丁立刻表现出职业兴趣，“回头拿给我看看，筛选一下，说不定可以编成一本故事集，你现在需要保持创作活力。”


    莉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到她位于城市喧嚣中的出租公寓，公寓整洁却缺乏生活气息，莉娅没有耽搁，开始着手整理个人物品。


    她这次回来，目的明确。处理完必要的工作，然后就搬回小镇，不再回来了。


    在整理书架和文件柜时，她又翻出了几个纸箱，里面也是读者来信，是之前几次还没来得及全部带回橡林镇的部分。


    她坐在地板上，耐心地从中筛选出所有来自小镇地址、且疑似是利奥笔迹的信件。


    她一封封地重新阅读，内容果然都极其简短：


    「看了，挺好。」这是在她第一篇发表的短文时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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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信。


    「继续写。」在她一度想要放弃的时候的来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热情的赞美，每一封信都像他本人一样。


    莉娅坐在地板上，久久没说话，


    之后工作间隙，她走到狭小的阳台透气，城市的噪音扑面而来。


    马丁跟了出来，递给她一杯水。


    “想回小镇，”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是因为早上那个……人吗？”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莉娅摇了摇头，目光望着远处灰色的天际线：“不全是，小镇是故事的根基，是我的灵感来源，我……应付不来这里的节奏。”


    马丁笑了笑，带着点了然：“我理解，不过……”他顿了顿像在回忆，“说起来早上那个男的，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似的，有点面熟。”


    莉娅转过头，有些意外：“会吗？”


    马丁耸耸肩：“可能记错了，或者只是长得像某个电影明星。”他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莉娅没有笑，她再次拿出手机，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按下了利奥的号码。这一次在几声长长的等待音后，电话竟然接通了。


    听筒那边没有说话，只有沉稳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仿佛带着修理铺里的空气。


    莉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喂？”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利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电话接通后，短暂的沉默里只有电流的微噪和彼此透过听筒传来呼吸声。


    莉娅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电话那头，利奥沉默了两秒才回答，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在车底弄分动箱，手上都是油。”


    理由简单，直接。


    莉娅几乎能想象出他满手油污、从某台车底下钻出来，皱着眉接起电话的样子。她没有提起那些信，那个刚刚发现的、撼动了她内心某个基石的秘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或者说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现在……忙吗？”她换了个问题。


    “刚弄完。”他回答。


    然后对话内容又中断了，莉娅能听到他那边隐约传来敲击声，或许还有扳手爪子划过水泥地的细微声响。而他大概也能听到她这边城市夜晚模糊的车流声。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过了很久，久到莉娅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安静的共处中时，她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意外的笑意，她叫了他的全名：“利奥·米勒。”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才带着那点笑意轻声问：“你之前……是不是有点吃醋？”


    在面对马丁的时候。


    电话那头骤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金属工具掉在了地上，或者是他不小心撞到了工作台。紧接着是一阵有些混乱的杂音，似乎是他快速移动了一下。


    “没有。”他的否认来得快，声音比刚才紧绷了些，“胡说什么。”


    莉娅嘴角的弧度加深，她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有些狼狈、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哦，那好吧。”


    她没再追问，适可而止。


    这时，马丁在那边扬声催促了她一句，大概是关于明天访谈的细节还需要确认。


    “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莉娅对电话那头说，“手上的工作做完，大概……明晚才能回到小镇。”


    “嗯。”利奥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先这样。”


    “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莉娅握着手机，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