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太平丰年

作品:《女尊之江山美人我都要

    同一天的早些时候,姚玉被唤醒时,还是月明星稀、夜深人静,他几乎完全没睡,眼下有很重的黛青色。


    问琴吓了一跳,他家少郎何时有这么神思倦怠的模样,虽然无损他的风姿,可若落到娘君眼里,被打十板子撵出去都是走运。他心生惧意,落后几步。


    不少人也如此想,只有素书闷头跟着,竟直直跟到了马车边。


    姚玉本就顾念着救主的名头,要寻素书同乘一车,如此正好,说什么话都便宜。


    “你有什么东西可都带好,看母亲的意思是要走了,”马车外,传来姚绍廷的声音。


    姚玉正昏沉,只胡乱地应付几句,直至马车驶出一段,骤然闻听街上的喧闹,才堪堪清醒过来。


    ——博城破了。


    母亲曾说过,如果博城被攻破,她们便星夜出城去,一路北上进京。


    ——方姨也来了。


    只有姚方率领的部曲精兵如此整肃,能从混乱之中用最快的速度为她们清出一条路。


    他如玉的手指虚搭在唇上,轻轻打了个哈欠,霎时如芙蓉泣露,引得素书为他拭泪的手帕都顿了一下。


    素书努力控制着手,可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仲夏的晨露侵不进来,这座马车出自姚氏自己养的工匠,所以油水不进、风火不催,连一个珠帘上的珠子、丝线,机关上的一个木片都是世代传承下来的技艺,更别说普普通通的夏日气候了。


    所以……


    他是在害怕自己?姚玉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越发显得他清秀天然,还有几分少男的天真。


    只是,他边拨弄香炉,边想起府外埋伏的白家人。


    也不知母亲怎样处置她们了?他刚这样想,外间就起一阵喧哗,刀兵相接,实在不堪入耳。


    好在很快,声便歇了,但随着进入长街大路,更多的哭声、骂声、恳求声涌入车内,吵得姚玉皱眉,同时一同传来的还有外间浑浊的气味,杂乱的、肮脏的,一下污了他周遭的清香。


    姚玉托着茶盏拿起,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喉头滚动,十分隐忍的模样。


    “打扇。”


    直到带着凉意的风徐徐送来,他才稍舒口气,闭目养神。


    就这样,素书打着扇子,他跪坐在冰盆旁,离窗户不远,头低垂着,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身体随着马车的行进而晃动。


    姚玉拥着孔雀翎毛斗篷,似乎睡着了。一时,马车内只有茶盏轻碰发出的声响,小炉具上还热着参汤,逐渐达到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素书麻木地跪坐着,一时觉得自己活着,一时又好像死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吹得珠帘叮咚,沉沉的窗帘被掀开一角——


    饿殍遍地,兵荒马乱。


    路边随地倒着死生不知的人影,还有几个垂髫幼童边哭边跑,不知谁家的男儿被人捂着嘴拖走……


    素书的脸色又苍白起来,睫毛急颤,像只濒死的蝶。


    他下意识地半支起身体,探手去拉卷帘,只是这一抬眸,他便像被什么击中了似地呆住了——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长眉入鬓、目若朗星,光站在那就一股昂扬向上的渊渟岳峙之气,虽然只是少年,却已有了几分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气质。


    她站在纷乱的人群中,不动如山,气如破虹,仿佛能斩开纷扰的尘烟。


    于是,他那颗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心重又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几乎要冲破胸膛飞到她身边!


    素书暗沉的眼眸中忽然出现神采,点缀得他平淡的面容一下活色生香起来。


    姚绍廷玩味地看着这一幕,视线在他腰身上流连,不怪乎选他顶包,也只有他的身段能得姚玉八九分神韵,不过嘛,素日倒不知玉儿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小美人。


    她暧昧的视线太过浓烈,引得素书在沉醉中悚然一惊,这才惊觉自己此刻不是在那人身边,而是在虎穴龙潭里。


    他倏忽收回手,跪回自己的位置,头低得几乎要埋到胸口。


    可震颤不停的睫毛出卖了他波涛汹涌的心:不知她何时发觉自己不在,可曾找过自己,是否误会自己丢下她逃命去了,是否恨着他……


    一时心如刀割,他只恨不得变作一只杜鹃鸟,从窗口飞将出去,飞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诉说委屈,直至泣血为止,也要让嫌隙消除。又或是剖开自己的心肝,让太阳照照,好让她明明白白地看见。


    姚玉早已醒转,他目光闲闲地往外一望,漠然地想:一个乡野村妇……


    他的视线凝滞住了。


    那女人,不,那竟然是个少年人。


    她实在是刺眼得很,想错认都难,每一根头发丝都昭示着她绝非无害的猎物,而是生猛的猎手,她侧着脸,微微低头,正和旁边人说话,眼神里有种碍眼的东西。


    她比他想象的更年轻,更张扬也更俊美。


    只是……也更低贱——


    她衣衫褴褛,踩着草鞋,头上一根皱皱巴巴的发带,胡乱扎住了本来该丰茂整齐的头发,整个人身上满是深色的污渍,不规则地溅在身上,甚至右侧下颌还有隐约的血渍,潦草、潦倒、肮脏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她的窘境。


    可是,她竟然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恣意张扬,明明眼中有血丝,靠近颧骨的地方还有细细一条划痕,却不影响她的精神。当她勾起嘴角轻笑时,那股少年气愈加飞扬,而当她凝眸时,眼底却又翻上一些介于青年与中年的老辣。


    ……姚玉收回视线,仍感到如芒在背:此人留不得了,无论是挟恩图报还是为人利用,都绝非他可掌握的局面。


    既然如此,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抿了抿唇,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出格的举动,他靠近马车窗口,探手将姚绍廷招过来。


    哪里还要他招,姚绍廷忙不迭地把马头往过靠,连哄带吓地将人塞回去。


    “那个暗红发带的女子,射杀她。”姚玉平淡得好像要折一朵花。


    日光照耀这尊玉人儿,依旧是光颜玉润,美玉无瑕。


    姚绍廷早就手痒,此刻更是干脆利落地直接抬起一臂,下一刻,拱卫着她那一侧的部曲便齐齐挽弓。


    素书不明白,事情的走向为何是这样,他不管不顾地扑到姚玉身前,单薄的衣衫禁不住摩擦,膝盖生疼,可他只是死死扯住姚玉的手,喃喃道,“她救了我,也是救了您啊。”


    这正是她该死的地方了。


    姚玉眼中含着坚冰,轻飘飘地将素书拂开。


    恩情?对于魏州姚氏而言,蝼蚁的‘搭救’是可笑的,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从来没有深陷其中,更匡论需要她的搭救。


    这一自以为是的‘施恩’不过留给他一个轻不得重不得的麻烦,他淡淡的目光落在素书身上,留着素书终归是有益于他的闺誉,但留着那个人却百害而无一利了。


    箭矢如雨,瞬间填满一片晴空!


    与此同时,姚玉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暗秀竹纹的车帘一角,稳稳地放了下来,将外界的血污、泥沼全数隔绝在外,不沾染分毫。


    车内,小炉上的参汤终于等到了合宜的时候,得以被主人临幸。


    素书红肿干涩的眼眶再一次被泪水决堤,这是他被迫离开她身边后流得最多的眼泪,心脏绞痛到麻木,在这一瞬间,他恍惚知道自己此生的泪都只会为一人而流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一日会为了一个人而触怒少郎,他忽地想起哥哥,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寒冷到骨头缝里了。


    “呼。”姚玉轻轻搅动甜瓷里盛着的热汤,瓷白的脸颊上现出一抹淡淡的暖粉,在翠羽的华光下越发如珠如玉,美得动人心魄。


    ……


    另一边,牛蜻死死盯着那一行人,不断地用眼睛丈量她们的人数、距离、排布,乃至于马车的高度,其实马车并非她第一眼那样庞大,毕竟要保证移动的速度,可也属实不算小了,在这个盛行一人坐牛车的时代,它的豪奢毋庸置疑,光是那四匹皮毛光亮,闪着珍珠色泽的白马便价值连城。


    一时间,她眼里心里只有那象征着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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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财富的巨大马车,时间仿佛放慢了无数倍,她清晰地看到那车帘一卷,露出里面富丽堂皇的一角,以及一个熟悉身影面露惊喜。


    比起素书的激动,牛蜻简直平静地不能再平静,她没有因看见失散的素书而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或者说相比于这队人马、这驾马车所掀起的滔天巨浪,实在没有什么事物再能分得她的丝毫注意,直到另一个少男的身影出现。


    有一个瞬间,她忘却了一切,被一张秾丽如妖又清灵胜仙的面容震撼,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姚少郎,传闻中的中原第一美人。


    他安坐在锦绣堆中,却衬得那些都成了俗物,只有他玉做的肌骨、雪化的神灵璨然夺目,吸尽世间钟灵神秀。


    那车帘只是一闪,很快又落了下去,她也猛地回神,怅然若失。


    听清曹茅说的话时,她的脑子还在发懵——


    “箭、箭飞过来了!”


    死亡的恐惧先一步赶来,赶走一切轻柔绵软的幻象——


    箭雨,遮天蔽日,将这一方天地罩得严严实实。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尖叫,而后跑着、踩着、爬着往后逃窜,如同大地上的一群蚂蚁,牛蜻拉住怔忪的曹茅,猛地向前跑。


    她逆流而上,不知撞开多少人,直到脚下踩到那种令人牙碜的触感,她才猛地俯卧,扯起两具尸首,将自己与曹茅盖住。


    曹茅被迫与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狰狞的面容近在咫尺,明明还带着余温却已非她所熟悉的活人,她不住地大叫。


    牛蜻死死捂住她的嘴,咬紧牙关,手掌用力到青筋暴起。


    她感到一股深深的屈辱,从未有过的屈辱在她心底深处落地生根,催生出极致的欲念与疯狂。


    在这个大夏,有很多很多人想要踩在她的尸骨上,一些被她杀死了,而另一些仍高高在上,以捉弄她这只小老鼠的生死为乐。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都尝尝这屈辱的滋味。


    ……


    凄厉的惨叫声、箭矢入肉的闷响声以及一个一个扑通倒地的声音都结束后,马车内,只有少男喉头滚动,慢慢吞咽温热汤水的微乎其微的动静。


    直到马车再次行驶,珠帘摇摇发出清脆声响后,姚玉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箭雨过后,无人生还。


    那抹令他挂心的嫌恶终于悄悄消散了,他看向素书的目光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下去。”


    素书中规中矩地应答,猩红的眼中却不仅仅有怯懦。


    ……


    马车外,姚邵阳过来责问姚绍廷,言辞恳切,恨铁不成钢。姚绍廷唯唯诺诺地低头,随后寻了个空当,纵马逃到前头去了。


    也不知道她对姚婴说了什么,总之姚邵阳要负责收拾了,她环顾四周,见倒地的倒地,逃走的逃走,新逃来的人都不敢靠近,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散些钱罢,”她稍稍勒马,眼微眯着看向马车,笑得温文尔雅,“男儿也太骄纵了,不成样子。”


    存义犹豫了一下,“要不,散饼?”她提起马鞍上的粮袋,然后才蹩脚地补充了一句,“少君,咱们这趟出来带的散钱不多。”


    姚邵阳早已走远了,遥遥地摆手,“散钱。”


    应是没听见,只是存义也不敢再问一次了。


    ……


    马车远去,那一周无声但坚定的真空也随之而移动,迎合着车轮稳定的节拍。


    不知何时,从那层层叠叠、血流漂橹的尸山之下,两个被血浸泡透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其中一人的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枚薄如榆荚的铜钱。


    如果能抹去上面血迹,便能清晰看到镌刻的四个大字——


    ‘太平丰年’。


    这一天,博城南安门坍塌,万人倒在日出之时。


    这一天,牛蜻结束了她漂泊不定的流浪生涯,怀揣勃勃野心踏上归途。


    这一天,姚玉第一次见到了他未来的妻主,这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在她最卑微时看见她。


    许多年后,他会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


    他们的姻缘,本不必开始得如此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