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31章

作品:《太宰夸我是天才

    耳边一直在嗡鸣,像火车汽笛一样尖锐的声音。


    白炽灯的光晕,一派惨烈的白色,摇摇晃晃。


    “太宰。”


    长与涣轻轻地呼唤他。


    太宰几乎听不清长与涣的声音。


    几乎看不见涣君的脸。


    那张茫然的少年的脸,与微笑着的天使的脸,与在宴会厅低声笑着的“长与涣”的脸,错乱地重叠在了一起。


    没有别的人。


    告诉长与涣,“用深潜器在海底的内爆,就能毫无痛苦地死去”的,那个聪明的人……


    就是长与涣自己。


    那个聪明的“长与涣”,早就将一切都布置好了。


    不管是“长与涣”,还是头脑受损的“涣君”,都知道自己“愿望工具”的身份。


    被金钱量化的极致痛苦,巨大的绝望,几乎吞噬了他的人格。


    最后出现的,就是一个充满了自毁意愿的长与涣。


    涣君执着地追求着“没有痛苦地死亡”,正是受这庞大的自毁意愿的驱使。


    无论如何,长与涣都一定会追求死亡。


    但是,“长与涣”之所以将“深潜器”的办法留给自己,并不仅仅是对死亡的追求。


    因为……


    一百四十七亿円,这个荒唐的数字,头脑受损的、愚笨的涣君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长与涣”,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不是的。那个家伙,那个连深潜器内爆的方法都能想到的家伙,当然也对此一清二楚。


    那个定下愿望的人,最明白这个愿望有多荒谬。


    因此,自从一开始……


    这就是个无法完成的愿望!


    涣君会一直追逐着一百四十七亿円,而他那受过损伤的脑袋,又注定他没有任何追逐到的可能。


    于是,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就会永远怀抱希望、永远充满意义,永远带着想象出的深潜器的憧憬活下去。


    这就是“长与涣”的真正计划。


    什么“太明白自己为何而活着,才决定去死”……


    根本就是骗人的!


    没错,“长与涣”确实决定去死了,他还成功地抹除了自身的存在。


    然而,让头脑受损的“涣君”,一无所知又充满希望地活下去……


    这才是“长与涣”的真正心愿!


    而这个计划……


    这个计划……


    太宰缓缓地后退着。


    一直到膝盖弯撞到另外一张床的边缘,他才勉强感知到自己僵硬的身体。


    “长与涣”的计划,被他破坏了。


    他帮助了涣君。


    他教导了这个少年,为其指了一条“如何通过伪装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明路。


    本将永远带着无知,快乐地寻求幻梦中的死亡的涣君……


    因为他,将一步步地,把那“无法实现的幻梦”变成现实,痛苦地滑入死亡的深渊。


    本该布下局后就消失的“长与涣”……


    因为人间失格,重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个饱含着“长与涣”对“自己”的温柔祝愿的计划。


    那个并不算太复杂,但充满他根本难以想象的、可称为“生机”的东西的计划。


    那个能够让“涣君”真正脱离工具身份,如同幸福的人类一样,满怀希望地活下去的计划。


    ……被他破坏了。


    “太宰?”


    长与涣不明白,为什么太宰要拍开自己的手。


    “别过来。”


    太宰挤出了这句话。


    离长与涣远一点。


    必须离这家伙远一点。


    他往门的方向退去。


    他的后背抵着门。


    太宰感到一种无力的感觉。


    他的心中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等同于震颤的知觉。


    说到底,人和工具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涣君有着“想要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愿望,有着对愿望实现的期待,有着对食物的喜爱与独特感受,有着对他的担忧,甚至对于森先生可能也产生了一定的依赖。


    也就是说啊……


    这个家伙,明明就是有自我意识、也有独立情感的人类,比许多人更加人类的人类。


    他已经脱离了他人的掌控,有着自由,也有着自身存在的意义,且这个意义并非“他者”赋予,而是由其自身赋予。


    这个傻乎乎的家伙……


    背后有一个聪明到可称为真正的天才的存在。


    那个存在正是“长与涣”,正是“他的过去”,决然地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用尽全力地帮助“他的现在”谋得身为人类的新生。


    而这新生,又偏偏……


    毁在了自己手上。


    也许还没有彻底毁掉,但现在的长与涣,已经走在了让计划崩塌的道路上。


    最令太宰绝望的是,这家伙,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涣君还在笑。


    那样柔软而清爽、又有些不安的笑容。


    “太宰?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什么啊。


    为什么。


    无法理解。


    那个“长与涣”。


    消失之前,给出“死掉吧”的指令不就好了吗。


    给出“从河边跳下去”的执念不行吗。


    明明是一个那样痛苦的人,明明是一个执着地渴求死掉的人,明明是一个连这种刁钻的死亡方式都能想到的人。


    那个聪明的家伙,为什么会在最终选择“让自己活下去”。


    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太宰开始设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


    得到的答案是,自己绝对不可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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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来的自己”考虑什么。


    至少过去的他,从没有给过现在的他这般温柔的谋划,因此他现在遍体鳞伤、绷带满身,徘徊在死亡的边缘,终日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漆黑之中彷徨无措。


    对于一个寻求死亡的人来说,对于一个怎样都无所谓的人来说,成功死掉、没有自己的未来,才是最好的未来吧?


    长与涣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才会做出“让自己无知且充满希望地活下去”的计划。


    这种计划,简直、简直……


    “那个……”


    长与涣犹豫着,他的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忧虑地看了太宰一会儿,少年试探般上前半步。


    “我说了,别靠近我。”


    太宰的声音很冷静。


    重复了一遍拒绝靠近的指令。


    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门把手上。


    这家伙的脑袋里,其实装的是螃蟹吧?


    其实,长与涣不是人类也不是工具,而是一种海洋生物变成的妖怪吧?


    所以才会让他觉得如此……


    恐怖。


    没错,恐怖。


    那种匪夷所思的计划,为什么会有人作用在自己身上。


    那种情感,那种对自身的……“祝福”?也许是被称为祝福?


    莫名其妙,无法解释,不可名状,仅仅只是察觉到这个计划,就好像看见黄泉比良坂突然变成一只狐狸,这狐狸和横滨的渡轮一同跳舞,然后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为什么会有他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连计划本身都猜到了,然而在这计划的最深处,长与涣究竟是以怎样的情感,选择让自己活下去……


    为什么无法准确地描述?


    那个用来形容这种行为的字、或者词语,为什么,无法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太宰紧紧握着门把手。


    他定定地看着长与涣。


    白炽灯的浅淡光芒,颜色像花圈,泱泱的纯白,在涣君雪白的发丝与洁白的额头上,泛起奇妙的温柔,仿佛死者的宁静,慢吞吞地徜徉着,漫无边际地蒸腾着,居然很有生命的感觉。


    太宰什么都明白,他甚至明白自己的躯壳为什么会有几乎能称为激烈的反应。


    那个审判一切的意识依然在静静地看着他,就挂在他的头顶,一如缭绕的纠缠的无法摆脱的烟雾。


    庞大的思维,庞大的世界,离这个世界十分遥远的世界。


    与长与涣的无法理解的死亡计划,一点儿也不相容。


    这个房间太狭小了,没有办法承载。


    因此,他感到眩晕,他喘不过气!


    比沉在冰凉的河水之中,更加喘不过气。


    无聊……


    无聊透顶!


    太宰一言不发。


    他拉开了门。


    几乎像在逃跑一样,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