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和色的脑子嗡地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破绽，居然将最大的秘密暴露出去。


    她坐在原地，瞳孔一点点挪移，定格在小芒身上，这个女孩还抱着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篝火上。


    声音低的像在自然自语：“如果按照这个方向来想，你当时的问题也很显然，你在学习，或许是为了融入集体，或许是别的。”


    林和色的心，随着小芒说得每一个字，都不断往上跳一级。脑子里“救救我，救救我”咬紧首尾不停循环播放。


    “所以……”


    小芒拉长了声，林和色也在旁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然后她听到了那句：


    “你是不是有心理疾病？”


    林和色被说得一怔，这种感觉就好像脑子里的弦正紧绷着，等人来试探，结果对方鸟都没鸟，转头就走了。


    伸手抹了一把莫须有的虚汗，她问：“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这个可可爱爱的，个子不高的小姑娘转过头，此时她分明背对着火光，眼睛却很明亮：“忘了和你自我介绍了，我蒋芒，心理系的大学生一枚哦。”


    “啊，哈哈。”林和色勉强笑了两声，竖了一个大拇指给她，并且心安理得的应下这条出路，“原来是这样，这都被你发现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又食指竖在唇前：“不过不要外传哦。”


    蒋芒拍拍胸脯指向林和色，眼睛俏皮地一眨，做了个当然的动作，林和色也同样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消停没一会儿，正在发呆的林和色突然脑袋一歪，挪着屁股凑到蒋芒身边，悄悄问：“那你觉得我应该从哪里改善？”


    她实在好奇，理论上她不应该进一步暴露，不然沈津渡会遇到麻烦，但她实在想知道她究竟哪里做得不对。


    这毕竟关系她的人生大事。


    “最大的问题在于不实。”蒋芒纠结了小会措辞，说：“不能只一味的模仿，模仿只能变像，但再像也不是。”


    她顿了顿，肯定，一锤定音，“我觉得，最重要还是，深入了解。”


    林和色听过很多四字成语，这样的那样的，数不清，但没有一个像这样，让她有点迷茫：“什么才算，深入了解。”


    “就是……”


    书上的理论永远比实际好讲，蒋芒在周围摸了一圈，就在到嘴边的话快把她逼疯时，她想到了，“就好像你吃烤羊肉，你不是在模仿别人很快乐，你真的很快乐。”


    林和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蒋芒见此，拍她的肩膀说：“对嘛，树才会融入树林，羊才能融入羊群，不能一边想融入一边又高高在上与他们分割开的。”


    蒋芒的话，林和色听进去了，她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在蒋芒离开很久后，林和色仍坐在原地，屈起膝盖，手里捧着蒋芒最后留下的一块烤羊肉，目光无意识地追着跳动的火光。


    直到它被两道熟悉的身影切断……


    广场的喧嚣被关在门外，屋内陷入了比林和色内心更沉寂的安静。


    此刻，门轻轻关上闭合的声音，却像一份警钟，无视这片荒芜地寂静，兀自敲响起来。


    回家的路上，林和色几次想开口询问，想知道在沈津渡眼中，她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如蒋芒所说——


    话到嘴边，她又觉得不是时候，咽了回去。


    直到进入家门，林和色踢掉鞋子，趿拉着拖鞋窝在沙发，而那句问话，仍被她一言不发地噎在心里。


    “你怎么了？”


    林和色这份沉默不语，最终还是被沈津渡察觉到，走过来询问。


    “我在想。”林和色捧着脸，下巴抵在手上，目光没有焦点的落在茶几一角，“我是不是……太高傲了。”


    沈津渡正要靠旁边坐下的身子微微一滞。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在这里没着落的回响：


    “我口口声声说，我要学怎么做一个人，所以我跟你回来，我开始友善邻里，帮助他人，做义务劳动，救人，参与净化糖……可到最后我做的，仍是一种利益交换。”


    因为她做这些，都是为了——做人而已，因为这些能帮助她做人，所以她去做。


    而有些对她学习的路毫无帮助的事，她置之不理。


    林和色长舒一口气，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映出一片阴影。


    最后，她说：“阿芒说得，是对的。”


    这几个字她说起时，语调很平，很缓慢，好像只是在展示一个事实，可眼神却是落寞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此后，她没有再说话，将自己沉入一片更深的安静中。


    这份安静如同浪潮一样，很快便成长为足以被众人知晓的浓度，侵染了沈津渡，他急切地靠近，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背。


    落在背上的手还没拍到过十，沈津渡突然感觉手下的肩膀一松，急促的笑声随之而来。


    林和色往身后一倒，将自己埋进沙发靠垫里，偏过头，闻着布料的味道露出笑容：“算了。”


    再坐直身体时，林和色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声音比平常更温和，诉说着未来：“大不了，从今天开始，我慢慢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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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点的小事做起，总有一天可以的。”


    她这样对自己说。


    撇掉过往对人类那层滤镜后，生活中变得最好玩的，就是这群焕然一新的老熟人。


    林和色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并不都像是像沈津渡那样，就比如赖君华和安随春，对即将到来的工作，都有一种莫名的抵抗感。


    这两个家伙明明要去工作，脸还是笑着的，嘴里第一句冒出来的却是“我真服了”。


    明明该在岗位上待命，也总能找出“肚子疼”，“上厕所”这样的由头，只为躲到角落偷几秒钟的闲。


    她起初不懂这几秒钟的时间究竟有什么作用，她也丢下工作，蹲在路边。


    几秒钟里，并没别的感觉，反而站起来时，她腿一踉跄，麻劲顺着她的动作蔓延，后背像被电过一样，扶着栏杆才走回研究室。


    直到一次人工降雨。


    许多人像小孩一样冲进雨幕，在水中疯跑，林和色看不出谁是谁，只有一个个圆溜溜的脑袋互相挨挤。


    鞋子踩进水里的“噼啪”声，将雨砸在地上的声音都盖过去。


    鬼使神差的，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着一个水坑，重重踩下。


    泥水溅在裤腿，甚至有几滴蹦得很高，沾到她脸上，当她的手摸上脸颊那一刻，她几乎说不出话来，难以理解比与生俱来的洁癖更先抵达的，竟是唇角不自觉的笑。


    “老师，你怎么啦？”


    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将林和色飘远的思绪，重新拽回这间小小的教室。


    眼前摊着课本，那道讲过五六遍的数学题依然横亘在眼前，她正准备开口，另一个声音脆生生的插进来：


    “老师2+2等于几呀。”


    “老师，3x6为啥非得等于18呀，它不能等于28嘛……”


    一个小胖子也把书推过来，肉嘟嘟的脸上挂着傻笑：“老师，其实上次你讲的那个我也没会。”


    耳边结结鸟一样的叫声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林和色额头青筋跳了跳。


    可这样繁琐的嘈杂声，却在空气中，一点点被压缩，最后落在她耳中，只剩下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和色身子一抖，抿抿唇组织语言，肩膀却先被人推了推。


    抬头望去时，有个头上别着花发卡的小姑娘眨着大眼睛问：“老师你还在听吗？”


    “在听。”林和色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扶额，“我只是觉得你们太烦人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却先微微一愣，那句抱怨悬在空气中，没有重量，却好像真的在谁身上，落下了沉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