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之陽给夫人添了一杯茶，语气中不无感慨地说道：“我们女儿最近这段日子气色好多了，多亏了这位药王谷来的神医徒弟啊。”


    燕玥瞥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远远看到白羽不满意涂无名摘的那朵桃花，让他再重新摘一朵过来，涂无名乐颠颠地轻身上树，挑了面南开得最好的一支，伸手折下后，携花落在白羽面前，将满枝娇艳桃花递到她眼前，衣袂飘飘，颇有仙人之姿。


    而白羽怔忡在原地，仰首看了很久，才接过他递来的桃花枝。


    “这小子怪会讨人喜欢的。”钱之陽又酸不溜秋说了一句。


    燕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是瞎子吗？


    她只能挑明了说：“你还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钱之陽疑惑。


    “我们宝贝女儿情窦初开了。”燕玥眯着眼睛看向远处花圃一粉一青一坐一立踏春嬉闹的一对小儿女，“而且对象就是这小子。”


    前几天夸人医术高明，还正正经经称呼“涂先生”“小神医”，知道女儿喜欢人家就是“这小子”了。钱之陽心道。


    不过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去问燕玥的意见：“夫人怎么看？”


    燕玥目光炯炯，眼中有势在必得之势，口吻坚定道：“老钱，我们得想个办法把这小子给羽儿留下来。”


    夫人一如既往，雷厉风行。


    钱之陽无条件支持，妇唱夫随。


    日头有些太烈了，涂无名推着白羽回去，白羽抱着一捧春日花枝满载而归。


    钱之陽突然想到，“夫人，羽儿若真喜欢涂无名，我们留下他也无不可，可他要是心中不满，假意答应，要害我们女儿就太简单了。”


    燕玥蹙眉，他们都知道以白羽的情况要遇到两情相悦之人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她的身体让她不常出门结交朋友，而经人介绍而来的最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的伴侣必须温柔体贴会照顾人，还有有趣忠诚事事以她为中心，这样他们老两口百年之后才能放心闭眼。


    涂无名会是这样的人吗？


    燕玥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果断下定结论：“他对羽儿有没有心，我们试他一试便知。”


    ---


    白羽发现自从有了涂无名的护理照顾，她母亲管控她不是特别严格了，于是她把藏在各处的杂览、游记、趣图一一找出来翻阅，其他地方的藏书一本不差，唯独侧墙根儿松动砖石下压着的那本游记不见了，看来涂无名那天拿的那本就是从墙洞里掏出来的。


    她藏得那么隐蔽，他是怎么找到的？


    白羽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他又不会去告密，知道便知道吧。


    因此，涂无名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案几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新旧书册，白羽正在埋头观览，他走过来翻了翻，轻声问道：“你藏了这么多游记札本，今日怎么想起翻出来看看了？”


    白羽合上手中刚读完的一本，放在一侧，又去拿没看过的，抬眼对上涂无名的目光，眼睛一转，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说：“楼观，我今日想出去走走。”


    涂无名失笑，他看向窗外晴日春光，微风拂面，温声道：“好啊，等会我推你去园子里逛逛。”


    白羽神秘地摇摇头，“不是去园子里走走，我想去外面，大街上、游园里、郊外。”


    如今春日，她说的这些地方必定人流如织，气息混杂，对她休养身体没有好处，涂无名不赞同地蹙眉，试图和她讲道理：“你的身体还没有大好，春天人多的地方气息驳杂，可以先在园子里逛逛，等身体再好一点了我陪你去郊外游玩，如何？”


    不，白羽就要今天去。


    涂无名坐下来，和她面对面长谈：“你的身体真的不适合去人多的地方，不能因为最近好一点了就开始折腾，你要给它休养生息的时间，不急于一时。”


    可是白羽有不得不出去的理由，她耷拉下眉眼，正在想该用什么理由说服涂无名时，他就立刻改口了，“要出去玩可以，只能去郊外人少一点的地方，不过我做不了主，需要征得令尊令堂的同意才可。”


    白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不过这还不简单，涂无名是她的医师，他说她可以出去郊游，换换肺气，她就可以，她父母当然没有理由反对了。


    “行，我去说。”他又妥协了。


    白羽穿戴好要出门的行头，坐在屋里静静等候涂无名的好消息。


    ---


    钱家父母所居的正院在九曲湖另一端，涂无名被看门侍从带进去，说钱员外和燕大侠在花厅里等他。


    进门先行拜礼，两方互相问候过后，涂无名在下首位坐下，钱之陽看了一眼燕玥，主动问起：“涂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羽儿有什么事？”


    涂无名看着端坐花厅高堂的两位长辈，组织语言的空隙莫名有些紧张，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案几侧方镂空雕刻的长寿花图案，这是他第二次对钱家父母说谎了，第一次是白羽惊热之症的缘故，他从前没说过谎，也不善于说谎。


    打好的草稿在心里过一遍，仿佛无师自通道：“钱员外，燕大侠，在下是有一件关于钱三小姐的事情要同两位禀报，想必这些日子以来钱三小姐的脉案两位都已经看了吧，钱三小姐的身体大有好转，如果能多出去走动走动对她也是有好处的。”


    “涂先生的意思是……？”


    涂无名展露出高深莫测的可靠笑容，道明他的来意，“我们医家讲‘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肺气通于鼻，肺和则鼻能知香臭矣’，钱三小姐的病症里肺气不通就是原因之一。今日天色奇好，二位若能允她去郊外走走散散心，对她的恢复情况大有裨益。”


    这个钱之陽做不了主，他求救的眼神望向燕玥。


    燕玥从涂无名一进来就在观察他，他说了这么多话，又试图用医书理论将他们绕晕，目的是为了让白羽去郊外散心，燕玥很快就明白是谁想去。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她，等着她说同意或者不同意。


    燕玥笑了笑，亲切温和道：“既然涂先生都说去郊外对羽儿是有好处的，那就去吧。”


    得到这个回答，涂无名大大松了一口气，蜷在膝上的两只手掌稍稍松开，过了一会儿，掌心传来冰凉的湿意，他紧张的出汗了。


    涂无名立刻承诺道：“多谢燕大侠信任，在下带钱三小姐出去，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带她回来。”


    “那是自然，涂先生的武功我也是见识过一二的，自然放心。你们这便出发吧，让廊房安排车马，天黑之前回来就行。”


    涂无名拜别后退出花厅，等他走远了，钱之陽才小心翼翼地问燕玥：“夫人为何要答应他带羽儿去郊外游玩？”


    燕玥没理他，沉着冷静，果断锐利地吩咐身后侍卫，让她带人同去，沿路保护白羽的安全。


    侍卫领命离开了，燕玥才回头数落钱之陽，“你还没发现吗？是你宝贝女儿想出去玩儿，涂无名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一定是她提要求了。”


    “知道是她想去不答应不就是了，她身体又没好，就这么出去万一又严重了怎么办？”


    燕玥嫌弃地蹙眉，“你什么都不懂就别管了，我自然有我的用意。”


    涂无名带回来的好消息，让白羽得以坐上去郊外的马车，出了府门，马车行驶在人流如织的主街上，白羽敲敲车门让车夫停下，涂无名在后面那辆车里自然也跟着停下。


    他不知道白羽要干什么，挑开车帘看到她的侍女晴香从前面那辆车里下来，去街边一个铺子里说了几句话，又回了车上，随后车轮辘辘，径直出了城，向郊外驶去。


    陽玥城地处南方，四季如春，城中年轻的公子小姐们举办诗会和春日宴会大多都在郊外，一片水草丰茂，野鹤云雁的湖边草地上。


    白羽的两辆车架就停在了这里，她使晴香去打听陽玥城今日可有什么赏春宴会，就打听到了城中贵女们在这里举办踏春诗会。


    白羽平日里没有机会结识这些女子，若她要找的宣兰上仙就投身于此，再不来就会错过了。


    所以她得抓紧时间找人要紧。


    晴香扶着她下车，涂无名和几个跟来的侍从已经将木轮椅从车中卸了下来，推到白羽面前，涂无名道：“坐上来吧，这里的路不太好走，我推着你走，你能省一些力气。”


    草地松软泥泞，草径又没过脚踝，对白羽如今的身体脚力来说确实很有难度，她听劝地坐上去，涂无名推着她走。


    白羽一行人出现在河对岸的草地上时，打破了此地应有的和谐氛围。


    陽玥城出游的各家小姐们身着轻薄春衫、浅摇罗扇，在草地上或坐或卧，嬉笑打闹，有人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了，便问道：“你们是何人？”


    白羽的眼神快速数了一遍草地上的女子们，有十数人之多，但是目前都没有她熟识的面孔，白羽打量的目光大胆，涂无名只将视线克制地收拢在白羽脚前一亩三分地之中。


    晴香站出来代为回答，“回这位姑娘的话，我们家小姐是钱员外府的三小姐。”


    问话的那名女子人也很爽利，知道身份后，主动讲和：“原来你就是钱府那个从未出过门的病弱三小姐，方才失礼了，我是杜城主府的，行二。你如今能出门是大好了？”


    晴香退下，白羽主动回话，她想和此人套套话，所以也会多说几句自己的情况。


    “杜二姐姐好，并没有，只是在家待着憋闷，出来走走散散心，你们自行玩耍就好，我就在这里坐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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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在意我。”


    她都这样说了，杜二小姐也只好告辞离开。


    人走后，白羽寻了一块平坦的草地，让晴香铺上毡毯，摆上茶具瓜果，在树荫下坐着喝茶赏景。


    涂无名也陪她坐下，看她喝的是配好的药茶，这才没多说什么，不过他觉得白羽这个行为很是奇怪，她说要来郊外玩，来了却只坐在这里，她让晴香去打听消息，跟来这些同龄人身后，却不去与她们结交，那出来是为什么？


    她不像是那种会做毫无意义之事的人，涂无名静静等着她的目的所在。


    白羽端起茶盏，细听脚步声，没过一会儿，一连串轻盈的女子脚步并着环佩叮当声就朝这边走来了，白羽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


    她的出现会引起很多人的好奇心，试想一下一个病了十五年，从未出现在大众目光下的富商之女，几乎人人都断定她不是死于今年，就是死于明年，但她仍旧苟延残喘活到了及笄之年，并且每年属于她的传闻接连不断，甚至与陽玥城的兴衰紧密相关，是个人都要好奇一下，相见识一下的。


    只要杜二小姐回去说了方才碰见她的事情，出游的小姐们都会来拜访一二的，根本不用她一个一个去结识，多费力啊。


    “钱三小姐，打扰了。”杜二小姐先笑着向白羽致歉，“我回去后说了遇见你的事情，姐妹们都想来同你认识一下，冒昧前来，还望见谅。”


    涂无名在看见那些小姐们走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有眼色地避让到白羽身后，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君子之道，并不抬头乱看，众人也都没去留意他。


    白羽闻言轻笑道：“不会，我一个人坐着也是无聊，大家都来热闹些也好。”


    陽玥城同龄的贵族小姐们，见她虽然气色比较差，但容貌无可挑剔，讲话柔柔弱弱又十分有礼，心下便升了五分好感。


    杜二小姐为她们一一介绍过来，白羽对每个人都是轻笑颔首，展露善意，同时也在暗中观察有没有熟悉的感觉，一通结识下来，毫无所获，小姐们各有各的性格，但却无一人与宣兰有丝毫相似之处。


    有心直口快的姑娘就问白羽：“钱三小姐病了这么多年都没出门，如今既然可以出来游玩，那是不是已经大好了？”


    杜二脸一红，这话她刚才问过了。


    她怕犯了白羽忌讳，有些担忧地去看她的脸色，白羽却没觉得唐突，坦然答道：“并非大好了，胎里带来的多年旧疾怎么会那么容易根除，只是最近觉得好些了，在家待着闷，所以出门走走。”


    “那我们下次举办宴会，钱三小姐也一起来吧？”又有姑娘趁机邀请道。


    白羽笑着点头答应，大家又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散去。


    杜二小姐也告辞离开，白羽叫住她，“杜二姐姐，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方便再留一下吗？”


    杜二小姐点点头，让不远处等着她的几位同伴先走，她则留下来陪白羽说话。


    身边除了钱府侍从们就是涂无名，白羽也无所顾忌，直接问道：“敢问杜二姐姐可有认识名叫宣兰的女子，此人性格柔弱善良，胆小话多。”


    虽不知白羽要找这个人做什么，杜二还是在脑海中寻索了一番，她父亲是陽玥城城守，她或可能是未来接任之人，城中人口、防务她都有接触过，半晌后，她摇摇头，“并未听说过此人，钱三妹妹找她做什么？”


    既然杜二都没听说过宣兰，那就说明宣兰确实不会在陽玥城，但以她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支撑去别的地方寻找，只能寄希望于涂无名可以治好她，让她有力气行走江湖。


    白羽半真半假道：“宣兰是我旧时好友，只可惜匆匆一面未能再见，如今我能出门了就想再见她一次，如果杜二姐姐有宣兰的消息烦请一定要通知我，妹妹不尽感激。”


    杜二一口答应了下来。


    白羽今日出门的目的达成，眼见日色西移，涂无名答应了她母亲要在天黑之前送她回去，所以白羽与众人道别后驾车离去。


    回城的马车上，白羽有些气力不济，她脸色苍白，冷汗直冒，涂无名就从后车换到前车来给她诊脉。


    确定是因为劳累过度，体虚气弱导致的，涂无名仿佛早有准备，掏出他药匣里的益气补心丸，让白羽温水送服。


    白羽吃了药后，一口气缓了过来，后知后觉到涂无名再给她兜底，她他知道她其实不宜出门，但是还是帮了她。


    于是她力气虚虚对他微笑，意有所指道：“楼观，谢谢你。”


    涂无名摇摇头，没说什么。


    沉默的车厢里，晴香在帮白羽侍弄身后靠垫，让她靠坐地更舒服一点，白羽则闭上眼睛休息养神。


    突闻涂无名轻声道：“你在找人？找什么人？我能帮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