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宴请
作品:《重回和亲被刀前》 靳淮生在昌弋侯府门前跳下了车,端出车厢底下的踏凳,将樊持玉请下来车。
见樊家的小厮将马车从侧边牵进了府,他便预备离去了。
“大人何日宴请工部众人?可否告知我一声。”
他还未迈出步子,又闻一声轻唤。
是樊持玉在阶上回首,叫住了他。
这个问题靳淮生还未想好确切的答案,只知道需得尽快。
越快越好。
“待我定了时日便传信。”
靳淮生颔首,抬手向樊持玉行了礼。
他不敢抬头直视,他能想象那人在灯笼华光之下的面容,却想象不出她究竟是何态度。
她前世就是这样,七年风雨如晦,靳淮生愈发看不清她所思所想。
樊持玉见他如此,便也知道了他心里焦灼。大概是眼下未完的事儿太多,筹谋里的时事将至,如今尚未安排好。
檐上树影漏了月光,泄至门前靳淮生的发丝间,衣袍深色的锦缎上也有浅淡的流光,樊持玉看得分明。
“那我便等着来日再见了。”
来日有承平十四年的春雨。
靳淮生听丁衡上报,真的有人声称自己的凭帖被他人冒领。
脑中嗡然声不绝于耳,他想起了樊持玉那日在阕楼时的提醒。
他白日里在南衙当差,下值后才到了金部司。
金部司衙门内,堂前不同往常地摆了一张竹椅,一位老伯瘫坐在上。
他面色憔悴,正半仰着头,一脸茫然得看着檐角雨点低落,衣上还有春雨留下的水渍,裤脚也有沿路上的泥泞。
“叔啊,您别急,我们管事的大人一会儿就来了。”
话音刚落,靳淮生就推开了门。
此时天色渐晚,官吏大多已经下值,衙门内余下的都是看守,只有丁衡一人陪着这位老人等靳淮生赶来。
那老伯见靳淮生一身青绿色官服,头上乌帽未谢,连忙起身要拜。
靳淮生扶住了他,细问缘由,才知这位老伯是那是修堤雇的石工。他前些日子领了凭帖后收在了袖里,随后又去了别的两家地方做工,今日赶来衙门才惊觉凭帖不知所踪。
更要命的是,他向着衙门里的报上姓名一问,丁衡这儿空了一查,方知他丢的凭帖已然被收回了衙门。
是有人拿着他的凭帖,报了他的姓名,取走了他的三两银。
“大人明鉴啊!我起早贪黑风里雨里地干了一个月,只为了给我媳妇治好病,给我女儿多挣点嫁妆……我这两天都在外头做事,忙得回不了家,凭帖一直随身带着……没想到这银子竟被人给偷了去!”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若不是靳淮生和丁衡拉着,那老伯都要在堂前跪下了。
握着那双粗糙的手,靳淮生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此事是他这个做官的考虑不周。
只报姓名就可以拿凭帖换银这事在民间柜坊行了许多年,一直没有生出很大的差错。
可是民间柜坊的模式是服务于商贾,并非黔首众人。
而如今金部司的凭帖为的就是这些普通的农工。
靳淮生示意看守的打开堂屋大门,将老伯请进了屋内坐下,“您可有证据证明您今日并没有来此兑银子?”他顺手给老伯倒了杯茶。
尽管那茶水已经凉了。
“今日我在城西一户人家里做工垒马厩,主人家皆是见证。我媳妇和女儿今日都和媒人在一道谈事,也都没来过衙门。”老伯接过杯子,靳淮生看他神情真挚,不似扯谎。
他随后问了老伯姓名住址,准备核实一番。
待翌日小吏问过那老伯说的见证人,确定他没有扯谎后,靳淮生便穿着官服,揣着自己兜里的三两银子去了老伯的家中。
他家的院子很小,家中只有妻女二人。
小娘子神色黯淡,正预备去洗衣,答了靳淮生询问:“我爹去城西做工了,天黑方归。”
金部司并没有本事查出是何人窃取了老伯的凭帖,靳淮生愧于自己疏忽,自掏腰包补了三两银。
幸亏前日里有樊持玉一言,否则靳淮生也不会特意叮嘱丁衡仔细些。
按照金部司衙门里那些看守原先的做派,这老伯在堂前嚷起第一声时,就会被看守的赶出去。
想到这里,靳淮生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仰头望了望天,发觉自己走的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
前世他二十岁以前在俨城管着父亲留下的产业,直到后来族中叔伯纷争,亲人接连病故,他才远走异乡。阴差阳错下,他在安奚内廷谋了差事,因为会说中原的汉语做了和亲使臣,为了留在世子宫内做了奚尔训的谋士……
那时他只需顾着自己,黎民百姓,黔首众人,这些年少时的抱负是越来越远了。
后来他披坚执锐,乱世入阵战死沙场,再醒来后没有重蹈覆辙,选择了前世没有走过得路。
年少时跟着母亲在淮州顺平的街坊里谋生,那时柳妙娘时常抱怨,总说当官的不管百姓死活,从不想想百姓日子过的如何。
年少时继父给他请师父教他念书习字,明知他们商贾的市籍无缘科考,还是会和他说以后有出息了要造福百姓。
如今他真的在靖国为官了,真的能干些实事了,却也忘了许多最初的愿景。
今生俯仰,所图为何物?
这一程螳臂当车,妄言挽狂澜于既倒,不知何处有退路。
还好,今生不是他一人踽踽独行。
他提前给樊持玉传了信,说明了是今晚在阕楼宴请工部。
樊持玉闻言便想去凑凑热闹,正巧手边还有闲钱,于是就带了樊持锦一起去阕楼。
她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了廖老板是否知道靳淮生等人在何处落座,谁知廖如衷真的告知于她了。
靳淮生与工部一干人在二楼最大的雅间内,移开屏风便是正对着楼下的戏台,应当是这阕楼里最舒坦的位置了。
樊持玉选的位置与靳淮生等人的雅间仅隔了一架屏风一帘帷布,若是她乐意,甚至都能听清工部众人在交谈什么。
靳淮生这边给参与到修河堤一事的官吏都发了请柬,美其名曰是永安渠河堤顺利收工的庆功宴。
当然了,像寿穆戴明这些个上头老臣自然没有来赴宴,看起来像是怕扰了这些个年轻人的兴致。
见这阕楼酒席的排场,外人只会觉得靳淮生是想捧捧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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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戴明的臭脚。
看起来倒像是靳淮生热脸贴了冷屁股:裕国公戴明和他的儿子戴无虞都没来。
可惜他们不知道靳淮生的目标并非戴明。戴无虞不来反倒正中靳淮生下怀,他知道戴无虞和虞珲向来不对付,唯恐戴无虞来了在席间干什么将虞珲给气走了。
他也不知道,虞珲会来此赴宴,也是因为他讨厌的戴无虞事先说了不会来。
廖如衷做事一向又快又好,那日靳淮生提出要求后,不足两日她就聘来了几位说书先生。
楼下的戏台也简单修整了一番,如今的安排是晚席先唱戏,随后说书。
这般安排也正合樊持玉与靳淮生二人的心意。
阕楼饭前上一盘落雪酥的特色并没有被改去,只是这日靳淮生特意叮嘱了,让给这桌上十八块落雪酥。
这桌拢共十七个人。
席间虞珲年岁最小,经过靳淮生一番煽风点火,多出的一块落雪酥被分进了虞珲的碗里。
工部一桌人用饭时并没有将屏风撤去,众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楼下唱着,席间再偶然聊两句,说说各人的家长里短。
将作监少匠张大人是个外向的,知道靳淮生和虞珲二人都是二十来岁尚未婚配,喝了点酒就问要不要他做媒问问别家娘子。
靳淮生也不是第一次听这些年长的说他男大当婚,和以往一样笑着摆了手,只说到了时候自然会成婚。
他边上的虞珲小了两岁,脸皮还薄,见张大人如此就有些红了脸,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
这是楼下的戏唱完了,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
听了这般动静靳淮生就知道是要开始步入正题了。
边上隔间的樊持玉在此时听见了隔壁挪屏风的声响。
“诸位大人,我听说这阕楼的说书不同于别处,咱们如今也吃的差不多了,不妨一起来听听?”
那张大人刚喝完一杯酒,正是有兴致的时候,闻言便问是个怎么不同于别处。
“我听闻此地不只是讲些话本子,还爱讲些时事,再者这边有位会观星的师傅,也常常讲些天象之事。”
其实工部这群人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但见靳淮生都这么说了,也就应和着让挪开屏风看看了。
他们也不知这阕楼的一切都是靳淮生联合廖老板准备好的,乍一听楼下说书的张口就是歌颂朝廷修河堤,一时都抬头仔细听了起来。
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加班加点赶工了一个月干的活,骤然听到市井内有人夸耀,很难不继续听下去吧。
何况还是这等大酒楼内,当着众看客的面夸耀歌颂!
将作监的张大人听得嘴角微扬,自己克制了一番才没有抬手鼓掌叫个好。
席间众人寻思着这阕楼果然不同寻常酒楼,说书的确实关心时事。
边上隔间的樊持玉听着只觉得靳淮生此番故意为之确实高明。
不知情的旁人对此并不关心,譬如樊持玉身边的樊持锦,她还在想着方才看的戏。
又见楼下台间的说书先生话锋一转:“我们坊内的高人夜观星象,见如今岁辰顺行,彗星长竟天。”
听到这两句,樊持玉便知道正头戏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