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园里的死寂，被顾山月那句石破天惊的状告彻底击碎。


    孙长峰脸上的伪善关怀寸寸龟裂，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骇然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跪在官员面前的顾山月，又猛地转向她身侧神色冷峻、却带着无声支持的叶淮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中计了。


    安娇月的哭闹、开棺验尸的圣旨、沸沸扬扬的**……这一切，都只是幌子！顾山月和叶淮然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三房那两口子模糊不清的旧账，而是埋在侯府祖坟深处、时隔多年、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靖安侯夫妇的尸骨！


    他们算准了他会防备，算准了他会在三房的棺材上做手脚。时间仓促，替换尸骨风险太大，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尸体“消失”，推到莫须有的盗墓贼头上。而他，果然选了这条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虚晃一枪，等的就是他自顾不暇、认定危机已过的这一刻，才亮出真正的杀招——为靖安侯夫妇开棺！


    顾山月的父母葬在祖坟最深处，风水最佳之地，碑石高大，祭祀不断。他从未想过，有人敢、有人会去动那两座坟。更没想过，顾山月会用这种决绝到近乎疯狂的方式，亲手掘开父母的安息之地，只为寻求一个真相。


    大理寺少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愣住，半晌才找回声音：“安……安小姐，你此言当真？靖安侯与夫人不是早已……”


    “我父母去世多年，死因却有蹊跷。”顾山月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清明与坚定，“母亲当年悬梁，父亲急病而亡，表面看来合情合理。可这些年，我查到诸多疑点。今日既然已惊动官府，开棺验尸势在必行，不如一并查清，也好告慰我父母在天之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孙长峰，声音清晰落地：“求大人成全。”


    事情到了这一步，众目睽睽，又有先前圣旨“彻查”的口风，大理寺少卿已无法拒绝。他看了一眼脸色灰败、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的孙长峰，又看看神色冷肃的叶淮然，心知此事已非他能掌控，只得硬着头皮道：“既如此……便依安小姐所言。开、开棺！”


    这一次，铁锹破土的声音，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棺盖被缓缓撬开。不同于庄姨娘那口空棺，靖安侯夫妇的棺木沉重异常。仵作屏息上前，小心翼翼地查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口敞开的棺木上。


    先验的是顾山月的母亲林氏。仵作仔细检查着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尤其是颈骨部位。许久，他直起身，面色凝重，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板，却字字如锤：


    “死者颈骨……舌骨大角断裂，断口齐整，受力方向单一且猛烈。并非自缢常见的缓慢压迫所致，更似……被人从后方以绳索类物品骤然勒紧，瞬间窒息而亡。”


    坟园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自缢与他杀，在新鲜尸身上或有区别，在已成白骨的遗骸上，若非经验老道的仵作细查关键骨殖，极难分辨。可舌骨断裂的形态，却成了无声的铁证。


    顾山月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母亲……果然不是自尽。


    接着，是靖安侯安宏毅的遗骸。仵作查验的时间更久，甚至取了些许骨殖粉末置于特制的药液中观察。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带着罕见的沉重：


    “侯爷遗骨……尤其是胸肋、指骨末端，颜色呈异常深褐，骨质酥脆。此乃长期摄入少量‘石髓散’所致。此毒慢性，侵蚀心脉，初时症状如体虚乏力、心悸气短，日久则心力衰竭，暴毙而亡。从骨殖侵蚀程度判断，**至少……三年以上。”


    “轰——”


    人群彻底炸开。慢性**！三年以上！那意味着，早在靖安侯“急病”去世前很久，毒手便已伸向了他！


    “爹……娘……”顾山月终于支撑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哭出声。真相如此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比想象中更残忍百倍。


    叶淮然上前一步，默默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抚她颤抖的背脊，目光却如寒冰利刃，直射向不远处僵立如偶的孙长峰。


    孙长峰面色惨白如鬼，额上冷汗涔涔，在初春的寒风中竟已浸湿了鬓角。周围那些原本同情或观望的目光，此刻已全部变成了惊疑、审视，甚至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恐惧。


    受益者是谁？如今霸占侯府、执掌大权的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大人！”顾山月挣脱叶淮然的怀抱，重新挺直脊梁，朝着大理寺少卿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证据确凿！我父母乃遭人毒手谋害！求大人上达天听，彻查元凶，以慰我父母在天之灵，以正国法纲纪！”


    ---


    靖安侯夫妇尸骨验出毒杀与勒杀痕迹的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皇帝在御书房接到密报时，震惊之余，亦是震怒。侯爵之家，竟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弑亲夺产之事，简直是对朝廷法度、人伦纲常的疯狂践踏！他当即下旨，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圣旨一下，孙长峰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尽管尚无直接证据指向他，但**的利刃已将他凌迟。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议论靖安侯府的“鸠占鹊巢”，猜测着那位赘婿姑爷用了何等狠毒的手段。


    安知微在府中听闻消息，当场晕厥。醒来后，她发疯般冲进孙长峰的书房，抓着他的衣袖厉声质问：“是不是你？！你说啊！大哥大嫂……是不是你害的？！”


    孙长峰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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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正焦头烂额，被外头的风声和即将到来的三司会审逼得心神俱裂，见安知微如此不管不顾地闹将进来，积压多日的戾气终于爆发，猛地将她推开，低吼道：“你闹什么？！无凭无据，你想害**吗？！”


    安知微被他推得踉跄倒地，撞翻了多宝阁上的瓷瓶，“哗啦”碎了一地。她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全然陌生的丈夫，最后一点夫妻情分也寸寸冻结。她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竟敢打我？！孙长峰，我安家待你不薄……”


    “不薄？”孙长峰冷笑，眼底尽是红丝，“我给你们安家当牛做马十几年，打理庶务，维系门庭，到头来还是个入赘的外姓人！如今出了事，你便第一个来疑我？安知微，你好，你好得很！”


    他拂袖而去，留下安知微瘫坐在满地狼藉中，嚎啕大哭。夫妻彻底反目，侯府内宅，名存实亡。


    而这一切，自然少不了叶淮然暗中推波助澜。流言需引导，人心需煽动，他要的，就是孙长峰众叛亲离，寸步难行。


    ---


    城南别院，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安娇月被接了回来，安置在僻静小院，有专人看守保护。经历坟园那一场，她似乎彻底耗尽了力气，整日沉默寡言，只偶尔望着窗外发呆。


    顾山月则将所有精力投入配合三司查案之中。父母死因既已初步明朗，接下来便是抽丝剥茧，寻找指向孙长峰的铁证。这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她和叶淮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与此同时，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也在悄然推进。


    宫中近日传出消息，皇上龙体欠安，夜间多梦魇，太医院屡屡被召，却诊不出具体症结，只开些安神静心的方子。天子烦忧，朝臣自然也跟着悬心。


    叶淮然在书房中听完暗卫禀报，面上波澜不惊，只轻轻叩了叩桌面。


    “时候差不多了。”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凝神看信的顾山月，“赵华荣那边，可以递消息了。”


    顾山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将手中赵华荣从宫中传出的密信小心收好。


    “梦魇之药，需下得不着痕迹，更要让皇上自己‘梦到’该梦到的事。”她轻声道，“华荣如今是云嫔，又颇得圣心，由她来做，最是稳妥。”


    叶淮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此事风险不小，一旦败露……”


    “所以我们只能成功。”顾山月反握住他，目光坚定，“你的仇要报，我父母的仇也要报。既然明路难走，那便……走一条暗路。让‘先皇’亲自开口，为叶家鸣冤。”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一次，他们要借的，是九重天上的“惊雷”。


    棋盘之上，最后的杀招，已悄然落子。只待东风起，便可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