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打字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真怕事的，做什么新闻啊。现在也就是娱乐至上，流量为王。要是放以前……呵，那种凭本事、凭良心吃饭的新闻界，这种黑幕，本来就是应该让大众都知道的东西，何必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藏起来？”


    他敲下回车键，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音，“我知道这个案子水深，牵扯的利益方手眼通天，之前跟进的两个同行，一个出了‘意外’，一个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说是自杀未遂。”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人么，有时候就是这么犯贱。好好的阳光大道不走，偏偏要走这人鬼小道。越是有红线打着牌子说‘闲人免进’的路，越是有一群神经病和疯子，想探头过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龌龊。”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夏屿一眼，眼神里是某种近乎燃烧的执拗：“他们脑子不正常，我脑子也有问题，扯平了。”


    夏屿沉默地听着，现下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萧明这边也能帮着他暂时盯着陈景明。


    他没想到今天说服萧明这件事会做的这么顺利。


    虽然借了一下裴清晏的名字。


    夏屿听着萧明的话停顿，他走到门口，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萧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又问，“你……不跟王锐一样，劝我别做这个新闻？”


    夏屿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这世界上，总要有人在这个被各种声音充斥、真假难辨的年代，发出些真正惊天动魄的声音。总有些真实，不应该被永远掩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陈述一个笃定的信念，“本来，被捂着眼睛、掐着喉咙就已经够痛苦了，总不能……把最后一条可能通向光明的路也给彻底断了吧。”


    “至于那群你口中的神经病和疯子……”


    夏屿轻轻拧动门把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或许换个时代，换一批人，重新回头看这一段故事，他们……会被称作英雄呢。”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将房间内那片混杂着沉重与执着的空气关在身后。


    门内，萧明看着屏幕上夏屿共享过来的那些加密文件，又回头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良久，他扯动嘴角，极轻地笑了一声。


    萧明的笑声里，带着点遇到同道中人的释然，也带着点前路未卜的苍凉。


    离开萧明的住处时，夕阳已经缓缓落下，夜幕也升起。


    城市边缘的老城区不像市中心那般灯火璀璨，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


    夏屿站在街边，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在他脸上，非但没带来清醒，反而让他觉得头重脚轻的感觉更加明显。


    高强度连轴转了近两天，总共只睡了四五个小时，下午在宴会厅时就已初现端倪的低烧，此刻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


    此刻夏屿的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喉咙干涩发紧，连带着视线都有些微微发花。


    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决定先回家休息，至少得找点退烧药吃了。


    身体的警报已经拉响，他不能在这种状态下硬撑。


    然而，他刚拿出手机准备叫车，熟悉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便毫无感情地在脑海中响起：


    【叮——紧急任务触发！】


    【任务内容：确保顾璟生命安全。顾璟当前状态异常，疑似遭遇危险。】


    【任务奖励：积分+20，陆延信任度+10。】


    【失败惩罚：积分扣除50，顾璟线剧情严重偏离，后续任务难度大幅提升。】


    夏屿动作一顿，感觉本就抽痛的脑袋像是又被重锤敲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顾璟？


    他立刻强打精神，身体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点开了微信，找到顾璟的朋友圈。


    顾璟有个习惯，无论心情好坏，每天总会发一两条动态，有时是天空，有时是美食，有时是些含糊的心情语录。


    但今天，他的朋友圈一片死寂，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昨天下午，分享的一首略带伤感的歌曲。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夏屿。


    他立刻联想到今天下午赵铭那个意有所指的电话。


    夏屿的手指快速滑动，找到了赵铭的微信。


    感谢老天爷，或者说，感谢赵铭那带着官二代特有的有恃无恐的炫耀欲。


    他发朋友圈，总是喜欢带上精准的定位，仿佛要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行踪和排场。


    这一点，在此刻，为夏屿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夏屿立刻切回打车软件，手指飞快地输入那个俱乐部地址。


    必须立刻赶过去，顾璟的状态……他不敢细想。


    然而，也许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短暂松懈，也许是身体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他低头操作手机，准备确认呼叫车辆时。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视野边缘泛起大片黑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旁边的墙壁，脚步却一个踉跄，差点软倒在地。


    夏屿勉强靠住身边一根冰凉的电线杆，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低血糖


    夏屿混沌的大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从昨日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全靠着精神和那点未褪的低烧硬撑。


    此刻在夜风一吹和精神放松的刹那，身体积攒的疲惫和能量耗竭，终于彻底反噬。


    他闭了闭眼，试图压下那阵令人窒息的虚弱感和眩晕，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屏幕上的打车界面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


    他得先去顾璟那里……


    不远处的巷口。


    裴清晏坐在驾驶座上，引擎早已熄灭，车窗降下一条缝隙，晚风带着凉意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


    他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触感传来，他才恍然回神，将烟蒂摁熄在车载烟灰缸里。


    里面已经躺了两三个同样的烟头。


    他原本是该直接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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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方向盘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等他反应过来，车已经停在了这条通往老城区的僻静得与他这辆崭新跑车格格不入的街口。


    他告诉自己，只是顺便路过。


    看看那个为了工作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家伙把自己折腾什么样了，感冒了还不好好休息。


    夕阳从绚烂到沉寂，夜幕彻底笼罩下来。


    裴清晏等了很久，久到耐心几乎告罄，正准备发动车子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夏屿从昏暗的巷口走出来，步履不像平日那般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得过分的轮廓，脸色在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裴清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低垂着头，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然后，夏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像是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猛地靠向旁边冰凉的电线杆。


    那一瞬间，什么自尊心，什么被放鸽子的恼怒，什么“到此为止”的决绝，全都被一股更迅猛的情绪冲垮。


    裴清晏几乎是立刻推开了车门，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了夏屿面前。


    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


    他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夏屿的手臂，阻止了他下滑的趋势。


    夏屿抬起头，视线因眩晕而有些涣散，焦距缓慢地凝聚在裴清晏脸上。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逸出一声带着滚烫气息的气息。


    裴清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清晏紧抿着唇。


    他什么也没问，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没了平日里的慵懒戏谑，只剩下沉沉的压抑着的什么。


    他半扶半抱地将几乎脱力的夏屿塞进了副驾驶，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关上车门，


    他绕回驾驶座，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独立包装的威士忌糖，利落地撕开糖纸。


    裴清晏或许都没察觉，他的手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缓缓地将那颗棕色的糖果塞进了夏屿微张的嘴里。


    苦涩夹杂着浓郁酒香率先在味蕾炸开。


    夏屿被激得蹙了下眉，随即，一丝回甘慢慢泛起，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下了那股因为低血糖而翻涌的心悸和恶心。


    “谢谢。”夏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高烧特有的黏稠感，“你可以……让人去一下俱乐部，帮我看看顾璟有没有危险吗？”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脑子里依然绷着那根任务的弦。


    裴清晏没看他，目视前方，启动了车子。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了车载电话，接通了李泽清的号码，声音冷硬：“带几个人，去迷境俱乐部，看看顾璟在不在，确保他安全。”


    “是，Boss。”李泽清利落地应下。


    电话挂断，车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夏屿有些过重的呼吸声。


    裴清晏没有问夏屿想去哪里，方向盘一打，直接驶向了与他公寓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