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惊门

作品:《贫穷睚眦,在线打工

    广朝那明不是因陈皇后而起的乱象,却被归咎为红颜祸国。


    陈氏放在盛世也是一代贤后,却因为这乱事被瞎了眼的天道挫骨扬灰了。


    晏衡垂眸勾起一个笑来,看得辰寰堵心。


    只是不知,他到底是因为晏衡眼底难化的哀愁而心疼,还是因为他对那人情深谊厚,叫自己无以插足而恼火。


    辰寰无法,只又给他扒了一把石榴。


    “吃。”


    等晏衡在辰寰的投喂下,咯吱咯吱嚼完一个石榴,两人便到了朱鹮妖的摊子。


    摊子出乎意料的干净,晏衡耸耸鼻子,默默冲着摇了摇头。


    朱鹮妖顶着一脑袋红毛,穿着还算干净。


    他摊子上的东西却一个赛一个腌臜。


    人参精的洗澡水,虫草精的指甲盖,老王八精的唾沫星子。


    直看得晏衡捂嘴要走。


    辰寰倒是无什么所谓,而且对凡人来说这些都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就是有点涉嫌夸大宣传。


    “听说你这里有什么延年益寿的丹药?”


    晏衡后退半步,让辰寰自己面对唾沫星子脚趾盖儿,实在是不想跟这些妖怪分泌物打交道。


    朱鹮妖虽然不认识两人,却对晏衡衣裳上的牌子了如指掌。


    红毛妖怪从摊子后走出来,扒开穿着背心的辰寰,满脸堆笑与他说话。


    “先生,您要买寿元丹?”


    晏衡闻着桌子上的哈喇味就差没吐隔夜饭了,摇头指指辰寰:“他买。”


    朱鹮转头扫量了眼辰寰,只觉得他是个靠脸吃饭的穷小子,自觉很有眼力见地和小金主说话。


    “买寿元丹干什么,我这里有个千年鹿精的鹿鞭。”


    “好使。”


    辰寰挑眉要发作,晏衡却是捂嘴闷笑。


    “想笑就笑出来吧,憋出内伤刷医保还得报销。”辰寰勾起唇角,无比自然地拉上他的手。


    晏衡经他一拉略感古怪。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喜欢动手动脚。


    朱鹮看他俩这举止,知道自己看走了眼,识相地将交涉对象换作辰寰。


    “先生,不单单有鹿鞭呢,我手里还有个囫囵的长虫干儿,百来年的那种。”


    晏衡抽走爪子,还是没忍住笑。这朱鹮精还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追着金龙明里暗里说虚。


    辰寰哪能不知道他笑什么,捻了捻方才握着晏衡的手指。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怎么这么高兴?”


    “龙二公子很缺这些东西?”


    晏衡只觉得耳边一热,不自在地握住耳垂:“滚。”


    辰寰见他耳尖头通红,怕真惹恼了他,这才正眼看朱鹮精。


    “你说的那两样,还有寿元丹,开个价。”


    朱鹮精除了桌子上那堆破烂,还真有点好东西。


    他鬼鬼祟祟从芥子拿出两个盒子,竟然真是千年份的鹿鞭。


    “您看,东西可是真东西,泡一片管几夜。”


    朱鹮精冲着辰寰挤挤眼,满脸暧昧。


    晏衡见辰寰似乎真开始和朱鹮精做起生意,走到他身后,一拳怼他后腰上。


    “你干什么来的?有没有点正事了。”


    辰寰反手抓住他要抽离的爪子:“狗咬吕洞宾,这不是你喜欢吗?”


    “我提前买下,给你预备着。”


    晏衡抽出手,大翻个白眼。


    “您自己留着享用吧。”


    朱鹮眼巴巴看着两个人,满心等着辰寰下单。


    “只要您五百灵石。”


    换算成人民币足有五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晏衡听见价格环抱着双臂看戏。以他对辰寰的了解,这笔钱能让他心疼好几年。


    “包起来。寿元丹呢?拿出来看看。”


    东西是好东西,不过价格肯定虚高。


    但辰寰也看出来了,今天不在这花上个几百灵石,朱鹮精肯定不愿意把寿元丹拿出来。


    朱鹮听此有掏出蛇鞭:“这个收您一百,算是搭头。出了鬼市少说得卖个二百。绝对值得。”


    辰寰照收不误,眼见那杀马特鸟妖要开始推销桌子上那几瓶唾沫,晏衡实在是受不了了。


    “寿元丹到底有没有?”


    “没有什么都不买。”


    朱鹮精眼见到嘴的肥肉要跑,赶忙哄住这只漂亮男妖。


    “别啊小哥,我这不也为了您享福吗?”


    晏衡听完头皮直炸。


    这一个两个瞎障玩意,那只狗眼看出来自己和金龙能扯上关系。


    再说了,自己哪里像是底下的?


    他堂堂龙二子睚眦,英武非凡,怎么不是他让金龙享福?


    辰寰倒是受用,伸手拦住要拂袖而去的晏衡,近乎柔声细语。


    “别急,买了寿元丹再走。”


    晏衡叫他莫名的语调恶心得要起鸡皮,站在原地。


    “速度。”


    朱鹮也看出来两人的目标就是寿元丹,从芥子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递给晏衡。


    “小哥,我事先说好,这瓶子只要您开了验货就得买。”


    “一万灵石概不还价。”


    晏衡兜里逼分没有,示意他跟辰寰要钱。


    “他要买,去跟他说去。”


    辰寰听此利落地掏出手机付账,莫名觉得自己是家里掌握财政大权的贤夫良父。


    朱鹮不见兔子不撒鹰,终于在听见收款语音后把瓶子打开。


    霎时间,刺鼻的血腥味就扑了晏衡满脸。


    朱鹮精显然是被拿来做饵,拔开瓶塞的同时,即刻将瓶子摔进晏衡怀里,幻化做原型振翅而去。


    晏衡二人当机抽出捆仙锁,驾云便追。


    听太岁说这个朱鹮精的寿元丹没什么问题,两人便都放下心来。


    现在再看,竟然是被摆了一道。


    朱鹮朝着鬼市东飞去,晏衡甩开捆仙锁套住他的爪子。


    辰寰追在两人身后俯身看一眼鬼市的阵法。


    忽然伸手拉住晏衡。


    “别追了。”


    晏衡叫他猛拉一下,手里捆仙锁脱手,那只朱鹮瞬间便没了踪影。


    “嫌疑人跑了!”


    晏衡眼睁睁看着朱鹮精飞走,猛地甩手要追,却没挣开死死抓着自己的手。


    辰寰看着天际流动的结界,又低头看了眼地上运行的阵法。


    “阵法变了方位,别追了,就是引我们上钩的。”


    “每次杀妖都是十五,今天不会再出事的。”


    晏衡听此示意他松手,说先去找阵眼。


    辰寰松开手带着他往正东去。那是现在死门的所在。


    两人才走进正东的小吃街,忽然眼前景色一变。


    晏衡从芥子里抽出一把长刀,握在手里。


    辰寰脚步渐慢打量四周。


    两人不知身处哪个大人的宅院里。


    房舍似乎是广朝的建筑。


    辰寰转身去看晏衡,果然见他神色凝重。


    晏衡与他并肩,将刀鞘系到腰上:“冲我来的。”


    他认得这处院子。


    这是陈翰林的宅邸,是陈皇后家。


    “死门?”晏衡问辰寰。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触动,也许有些怀念,但是人死如灯灭,睹物思人实在没什么必要。


    平白给自己添些烦恼。


    更何况现在还有正事要干。


    辰寰摇摇头,进了幻境,他那里知道是什么门。


    只是这个局,绝不是针对晏衡,或说,不只是针对晏衡。


    因为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


    两千年前的兵乱,就是起于此处。


    此时忽有人声。两人放轻脚步,悄然走到那间房的窗边,戳开窗户纸,往里看去。


    一个粉雕玉砌的小童正对着一块手帕抹眼泪。


    她大哥战死了。


    此时晏衡竟然敲门进来。


    此晏衡非彼晏衡,乃是从前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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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


    寰低头看一眼与自己挤挤挨挨往里观察的晏衡,脸上没什么特殊的情绪,于是又窥里面。


    里面那个正将小童抱进怀里,闻声细语哄她别哭。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石榴。


    晏衡忽然开口:“其实那时候我身上有结界,她应该看不见我的。”


    “但是她很适合修仙。”


    辰寰心道,所以你是后悔了?后悔没教她修仙,与你长长久久海枯石烂?


    眼神却没从幻象上移开半分,只是嗯了一声。


    女童止住哭声,又吃了一把石榴,满脸是泪窝在晏衡怀里睡去。


    没等两人看完,一阵云雾升腾,晏衡与辰寰便到了一处私塾。


    里头有个干瘦的老头,活似一只细腿伶仃的刀蛉。正满嘴之乎者也与学生讲课。


    窗边趴着个稍微抽条一些的小姑娘,至多不超过七岁,扎两个小髻,听里面的夫子给别人讲课。


    这小丫头就是未来的陈皇后。


    陈翰林此人自长子战死后,辞官回乡办起私塾。


    夫人王氏一经丧子之痛久病不愈,已然撒手人寰。


    他家中并无姬妾,只有几个婢子与乳娘照管小姐玉奴。


    陈翰林不管内院事务,更是对这小女儿不闻不问。


    因此长期以来,除却乳娘都对小姐很是怠慢,自乳娘因病归乡,剩下的婢子说一声恶奴欺主也不为过。


    玉奴又生性活泼,不爱成日里被关在院子里,常跑去父亲教书的地方偷听偷看,这一来便叫陈韩林更加不喜。


    只有一个旁人看不见的朋友陪着她。


    晏衡总叫晏安留在龙宫,那时他并不是个安分的主,常下个隐匿结界在人间四处游赏。


    那日在一个不知什么官员的宅邸,被个不过三岁的女童拉住。


    她问他:“你也是来听阿爷教兄长课业的吗?”


    这个女童也许是个个天生的阴阳眼,又或是根骨真的奇佳,竟然可以看破结界。


    晏衡于是和她玩。


    “你阿爷教的不对。”


    辰寰沉默地看着晏衡与陈氏相识,在她母亲逝世时安慰,教她识字念书。


    晏衡也没出声,也许是怀念又或是思索旁人怎么会知道这段过往。


    等两人回神时,周遭已经没了对方的身影。


    晏衡瞬间警惕,四处打量。


    他和辰寰都不是会轻易走神的人,更何况周遭悄无声息地变换了景象。


    自己这是在一处极其精妙的幻境里面。


    晏衡正想如何破局——无论如何不能轻易出手,谁知哪个是辰寰,对面保不准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


    辰寰回过神来身边空空,晏衡忽然从里面推门而出。


    “怎么不跟进来?”


    辰寰不知对面是真是假,轻轻颔首,与他拉开距离。


    晏衡往他身边凑上一步,指指两人眼前如走马灯一般的陈皇后的一生。


    “此时南方有战乱,无数人下狱,安安说这战乱来的莫名,叫我去帮忙。”


    “果然在乱军中发现了一只朱厌。”


    “等我回来时,玉奴父亲离世,她叔嫂将她接到家中。”


    “后来玉奴便进道观做了姑子。”


    辰寰看着陈氏从垂髫到豆蔻,最终上山修行,与惠宗相遇,从始至终都有晏衡陪伴。


    哪怕此时晏衡站在自己身边,也是诉说自己与陈氏之前的点点滴滴。


    “能把嘴闭上吗?”


    辰寰深吸一口气,看着晏衡跟陈氏坐在皇家别院的凉亭里。


    陈氏在批本不该出现在后宫的文书,而晏衡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噙着笑,不疾不徐地剥石榴。


    晶莹的石榴子如玛瑙一般,明透的汁水为他指尖染上熟烂的红……一颗一颗落在琉璃盘上的声音都仿佛敲在辰寰心尖上。


    辰寰忽然想起自己诞生时,他那张秾丽的脸上满是厌恶与悲伤。


    这是什么死门,叫我心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