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作品:《遗袖万年

    子时已过,秦王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彭坚、冯玠、陈岚等几位心腹幕僚分坐于两侧的席上,神情皆有几分凝重。


    彭坚道:“殿下,晋王此番领兵,其性如火,所过之处,恐是玉石俱焚。依我看,咱们也该请调京营精锐三千,随您南下。一来护卫周全,二来,亦可盯着点晋王,免得他做得太过火,激起更大的民变。”


    冯玠却摇头,道:“彭将军此言差矣。殿下此行,圣上钦定的是‘安抚’二字。若携带重兵,岂非坐实了‘名为安抚,实为夺权’的口实?届时,非但不能安抚江南,反会令地方士绅人人自危,视殿下为猛虎。依臣之见,殿下此行,当轻车简从,只带文吏幕僚,以示仁德。”


    主簿陈岚亦附和道:“冯公所言极是,江南六州,除扬州之外,其余五州虽未明反,却也人心浮动。殿下此去,当先安抚此五州官绅,晓以大义,使其不为叛军所动,方能断李彦之后路,成釜底抽薪之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赵玄稍作思考,心里已有定论,只是,总觉不够稳妥。


    赵玄突然道:“彭坚。”


    彭坚道:“末将在!”


    “备车马,即刻去白府,请知渊先生入府议事。”


    此言一出,冯玠与陈岚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与忧虑。


    白逸襄如今仍是东宫詹事,又身处流言漩涡。此刻深夜召见,是否……太过招摇,落人口实?


    但秦王行事一向谨慎,应该也是深思熟虑才做了这个决定,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彭坚领命而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白逸襄便到了。


    白逸襄外罩一件狐裘大氅,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或许是来得急了,他发髻微松,几缕墨发垂在颊边,眼睛也带着几分困意。


    但那份困意,自他见到在座众人后,立即被他掩去,目光变得清亮起来。


    “见过殿下,见过诸位大人。”他甫一进门便对着众人揖礼。


    赵玄忙道:“先生免礼,速速设座。”


    待白逸襄落座,赵玄便让冯玠将方才的议论简述了一遍,最后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白逸襄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是良策。然,逸襄以为,我等或可将此事,看得更简单些。”


    “殿下此去江南,‘平乱’,是晋王的事;而‘安抚’,是殿下的根本。”


    “而安抚之道,关键在于安抚江南士族之心。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其势之大,早已自成一国。此事,非金钱、权势可动,需以‘道’服之。”


    白逸襄缓缓起身,对着赵玄揖礼,“臣不才,愿为殿下之‘说客’。”


    听完白逸襄的话,赵玄犹豫了一下,道:“先生之才,本王信得过。但先生如今毕竟仍为东宫詹事,若与本王一同南下,恐惹父皇猜忌,亦会让朝野非议……”


    白逸襄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他缓缓走向赵玄,凑近赵玄耳畔,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耳目众多,又怎会不知,你我早在陛下监视之下?”


    “你我往来,陛下岂会不知?以他的智慧,怕是早已有了一番推测。我等行事,只需谨慎,不落口实便可,陛下必不会责怪你我。”


    赵玄微微点了点头,侧目看向白逸襄,刚要说话,却见对方眼底布满血丝,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过去只以要事为先,与近臣深夜议事如家常便饭,今晚突然把白逸襄叫来,也是下意识的决定,没考虑到他可能已经睡下了。


    更何况他身体还那么虚弱。


    也不知彭坚请他来时,有没有对他无礼……


    白逸襄见赵玄点头,便直起身,朗声道:“殿下所虑极是,此时不宜明目张胆。然,此亦是天赐良机。臣目下已被太子疏远,也算不得什么太子近臣。此番南下,臣可以‘旧疾复发,需往江南暖湿之地静养’为名,告病先行。殿下则可率钦差大队,随后出发。”


    他双手食指并做一起, “我们一明一暗,互为犄角。臣在江南,是‘游历山水’的颍川白氏子弟,而非秦王府幕僚。如此,既可避人耳目,又能便宜行事。陛下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我们分寸得体,必不会见怪。将来若侥幸功成,臣也不必在陛下面前,落得个‘见太子失势,便立刻倒戈秦王’的骂名,尚可保全几分颍川白氏的体面。”


    白逸襄这番话,进退有据,滴水不漏,打消了赵玄的顾虑。


    “好,”赵玄起身言道:“此事,便依先生所言。”


    接着,他又看向彭坚,“护送先生回府。”


    *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大军开拔,旌旗蔽日,铁甲森森,如乌云压境。


    晋王赵辰一身金色锁子甲,肩披明黄战氅,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北境雪鬃马上,对着身侧一众将领高声道:“江南鼠辈,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乌合之众!此去,本王要让他们知道,何为王法,何为军威!”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赵辰这才勒转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支队伍前。


    “二哥,”赵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倨傲,“弟身负军令,便先走一步了。”


    赵玄对赵辰遥遥一拱手,仪态从容,“四弟军务在身,理应先行。一路风霜,还望保重。”


    赵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那雪鬃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身后,数万京营精锐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卷起漫天尘土,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


    待那震天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赵玄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与晋王那支杀气腾腾的大军截然不同,他的队伍里,除了数百名轻甲护卫,更多的,是来自户部、刑部、工部,身着各色官袍的文吏。


    赵玄翻身上马,看了彭坚一眼,彭坚立刻会意,策马奔向后方的步兵队列,他那粗犷的声音,借着内力,清晰地传遍了全军:


    “传殿下令!此行江南,乃为安抚,非为征伐!沿途若有扰民滋事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


    “诺!”回应之声,虽不如晋王大军那般杀气冲天,却也整齐划一,沉稳肃穆。


    ……


    三日之后,瓜洲渡口。


    大军日夜兼程,水陆并进,终抵江南。江风瑟瑟,吹得岸边旌旗翻卷。赵玄与赵辰的船队,一南一北,于此地靠岸。这里是他们水路的终点,亦是分道扬镳的起点。


    码头之上,泾渭分明。


    一边,是赵玄带来的文官与轻甲护卫;另一边,则是赵辰麾下的数千铁甲京营,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赵辰自战船上一跃而下,金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赵玄面前,冷笑道:“二哥,那些富得流油的州府,便交由你慢慢‘安抚’了。至于这乱民啸聚之地,就由我这做弟弟的,替你代劳了。”


    他刻意加重了“安抚”二字,言语间的轻蔑之意,昭然若揭。


    “你可千万别让那些锦衣玉食的士族老爷们,受了半分委屈。”


    说完,赵辰哈哈大笑,赵玄却神色平静,只淡淡地道:“四弟辛苦,父皇之命,以安民为本。无论是乱民还是顺民,皆是我大靖子民。你我兄弟,不过是分工行事,各尽其职罢了。”


    赵辰“哼”了一声,猛地转身,对着自己的部将厉声喝道:“全军开拔!直取建业!”


    说罢,他翻身上马,率领着那股黑色的铁流,如一股席卷大地的风暴,向着北边已然烽烟四起的“乱区”而去。


    目送赵辰离去,彭坚问赵玄:“殿下,咱们先去哪?”


    赵玄道:“李彦分兵两路,一路攻打会稽,一路攻打太子所在的建业。吴郡紧邻两郡,如果李彦派人游说吴郡太守,亦或是受战局影响倒戈李彦,对朝廷来说将会是更大的麻烦,而且,奏报里有提及,大儒孔昭便关在吴郡大狱……所以,咱们先去吴郡。”


    *


    白逸襄告病离京,一路轻车简从。他抵达临海郡当日,韩王赵楷的车驾便已停在了驿馆前。


    离京之前,他早已修书告知赵楷自己将至江南,这位韩王殿下,倒是一刻也没耽搁,他还没安顿好,便已将他接入了韩王别业。


    白逸襄刚在厅内落座,便听到赵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知渊兄!知渊兄何在?”


    那嗓音,隔着几重庭院,依旧清晰可闻。


    白逸桑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相迎。


    毫不意外的,又是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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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团锦簇的画面。


    赵楷一身石榴红的织金锦袍,袍角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腰间环佩叮当,玉銙成排,手里还摇着一柄镶了七宝的金色麈尾扇,于这水墨一样的江南景致中,显得格外招摇。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衣着华丽的侍从,簇拥着他,浩浩荡荡迎面而来。


    虽说白逸襄更喜朴素,但对韩王这种浮夸的风格倒也不十分反感,皆因,这种风格,意外的很适合他。


    “哎呀,知渊兄!”一见到白逸襄,赵楷便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脸上满是夸张的关切,“你这气色,看着比从前好多了!”


    白逸襄拱手一揖:“逸襄见过韩王殿下。”


    赵楷用手点了点他,一脸轻佻的说:“你又跟我客气。”


    白逸襄轻摇斑竹扇,淡然一笑。


    赵楷知道白逸襄不吃他这套,相当识趣的没有继续招惹他,便将目光投降白逸襄身边的石头,狠狠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石头兄弟,多日不见,你又胖了许多啊。”


    石头摸了摸肚子,嘿嘿一笑,“福伯说,冬天冷,要俺贴秋膘,俺就不小心多吃了一些,然后,然后就胖了。”


    赵楷哈哈大笑,“胖点好,有福气,你看看他们,一个个跟瘦猴似的,千篇一律,不好看,更不经打,无趣极了。”


    赵楷指向门外那些仆从和侍女,石头顺着他的手看向外面,认真的点点头,“看着,是不经打,他们加一块也打不过俺。”


    “那是自然!有你保护知渊兄,我和我二哥,都能放心。”


    赵楷意有所指的瞟了眼白逸襄,白逸襄却垂着眼,没收到他的暗示,赵楷便又问白逸襄:“知渊兄,我二哥近来可好?他那府里的菊园,今年可又添了什么新品种?”


    白逸襄恭敬施礼,如实禀报,惜字如金。


    赵楷讨了个无趣,却也不恼,待侍女奉上香茗,屏退了左右,他脸上的那份不羁之色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说正事吧。”赵楷将扇子往案几上一搁,笑道:“龙四,我见着了。”


    白逸襄眸光一亮,静静的听着下文。


    “那龙四,狡猾如狐,我的人在运河上跟他兜了半个多月的圈子,连他船队的影子都没摸着。最后,还是我放出话去,说要买断他手里那批从西域新得的‘火浣布’,他才肯露面。”


    白逸襄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单纯的以利诱之,不一定能成。商人更重视的是通商往来,让其能长久发展之利,才是他们最看重的。


    白逸襄问道:“龙四此人如何?”


    赵楷道:“我与他在一艘画舫上见的,那人身形不算高大,却异常结实。他将一头黑发编成数条粗辫束在脑后,看着不像中原人,我命人查过,他有鲜卑血统,但出身寒微,并无根基。他长相普通,但眼角有一道旧疤,倒是给他增添了几分特色。”


    那没错,此人正是龙四。


    白逸襄变鬼之后见过此人,因龙四势力发展很大,乱世来临,他在江南一带称雄,所以自己才对他印象很深。


    赵楷继续道:“我开门见山,告诉他郭亮已倒,如今监国的是秦王。秦王殿下说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只要当家的肯为殿下办事,日后这广济运河上的生意,还是他的,他没有推诿,应的倒是爽快。”


    “此时郭亮倒台,他那条黑金水道断了源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二哥此时向他发出邀请,他没有理由拒绝。可是……”


    赵楷顿了顿道:“我看得出,他应我,不过是权宜之计……此人野性难驯,绝非池中之物。”


    白逸襄闻言,暗暗叹笑。能凭一己之力,将广济运河上下游无数漕帮、水匪、商号尽数收服,织就那张无孔不入的“活人水图”,龙四又岂会是寻常人物。


    赵楷突然压低声音,凑近白逸襄,道:“所以,我安插了人手,日夜监视龙四,你猜怎么着?”


    白逸襄挑眉,好奇的问:“如何?”


    “此次扬州之乱,背后便有他的助力!”


    白逸襄微微瞠目,这个消息,确实出乎意料。


    白逸襄的表情,让赵楷十分满意,终于有可以让他惊讶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