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阴气沉沉,不宜久留

作品:《陛下,痔治吗?

    咚咚咚——


    睡梦中的古妍,翻来覆去,总觉得舂米声萦绕在耳,挥之不去。


    她似乎还梦见了一个被剃去头发,颈戴铁圈,身穿赭衣的女子,不停舂米,从日出到日落,时而悲戚、时而愤怒,时而又无可奈何。


    就在昏暗狭长的永巷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怨甚重。


    女子嘴里还吟唱着悲伤的歌谣,带着一股气,朝古妍袭来,令她浑身战栗,却没法逃走,因为她不能动了。


    古妍努力挣了挣,却惊惧发现,自己没了胳膊,也没了双腿,眼前一片黑暗,浓稠的黑暗,透不进一丝光亮。


    “呃……”


    她刚要张嘴呼救,又是悚然一惊,她没了舌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不要…不要!


    她倏地睁眼,视线依旧朦胧,但能看见光亮了,已是卯时。


    抹了一把汗湿的额头,她一阵后怕,“以后不能夜里去如厕了。”


    “后宫…至少永巷里阴气太重,让人身心不适。”


    之前她还笑话过那些吐槽后宫阴气重的人,经过昨晚的经历,她才意识到,在发生过惨烈血腥事件的地方,主观上确实阴气很重。


    这种“阴气”并非客观上的气候或物理环境,而是象征着权力斗争的残酷、女性命运的悲惨,以及各种冤魂的哀怨,所以后世才会出现“永巷长年怨绮罗、“苔青永巷幽”这些诗句。


    “不过后宫女人多的地方,阴气确实更重,这倒不是主观认为,而是这里的女人大多阴阳失衡,体质偏寒、阳气不足、情绪郁结、环境湿冷…还是温室殿和椒房殿暖和。”


    古妍搓了搓胳膊,翘首等待着秦攸黔带她去温室殿蹭暖气。


    温室殿的墙体也是花椒泥涂的,墙壁上还悬挂着精美的丝织品作为壁毯,增强了保温效果,两旁还有挡风的火齐屏风,地上是厚重的西域毛毯,在初冬时节,又美观又暖和。


    “老刘再节俭,也是天子,吃穿用都是顶级的。”


    “待会儿让秦老媪给我加床丝衾,夜里降温了。”


    无论身处任何环境,古妍从不亏待自己。


    不过,为了能早日离开这阴沉沉的永巷,古妍得抓紧帮老刘治痔了。


    “先清创排脓,把外痔除掉。”


    古妍盘腿坐起,抬起左手掐指,“切开引流最快,但怕感染,虽然我能靠熏香和兜末香双重抗菌,但还是存在一定风险。”


    紧跟着,她又抬起右手掐指,“内服、外敷,加坐浴最安全,但见效慢,也怕清创不干净。”


    “那就二者结合。”


    她“啪”一下合上双掌,“手术引流为先,中药调理为辅,遵从‘脓出则毒泄,毒泄则痛止’的治疗核心。”


    两个时辰后,古妍在秦攸黔的带领下,再次来到温室殿。


    这里的阳气果然很足!


    之前她没有这种感觉,但遭遇过昨晚不知是见鬼还是诡异的幻觉后,眼下站在这间又香又暖的寝殿里,她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舒展。


    而刘恒,看起来明显比昨日气色更佳。


    “陛下,今日还是针灸、坐浴,明日或后日民女会先为你去除外痔。”


    古妍上前一步,向老刘说明了去除外痔的法子,并强调,“会稍微有点疼,但陛下的龙体定能承受,而且疼痛只是一瞬间,待脓血彻底清除,陛下会觉身心舒爽。”


    这就跟挤痘痘一样,“噗嗤”一下,又痛又爽。


    刘恒点头同意,他并非一点痛都不能忍受,而且那里除了疼,还很痒,若能快刀斩乱麻,自然极好。


    秦攸黔拱手道:“禀陛下,妍姬所需药材,大部分均已备好,少部分还需要些时日,不过臣会催促太医院那边尽快备齐。”


    说这话时,他的余光瞥向了古妍。


    古妍没能领会他的眼神暗示,只想帮老刘针灸、坐浴完,在这里出个大恭。


    她倒要看看,天子的厕溷是否与众不同。


    于是,在干完活后,她偷摸拽了拽秦攸黔的袖子,对他小声说道:“我想如厕。”


    “在这里?”秦攸黔略微瞪大双眼。


    “怎么?不行吗?”古妍蹙眉。


    她已攒了一肚子晨便。


    “倒不是不行。”秦攸黔迟疑道。


    温室殿也有为宫人准备的厕溷,只是…我怎么感觉她是专门来这里如厕的?


    也行吧,正好有话需要单独问她。


    随即,秦攸黔便带着古妍去了远离主殿的厕溷,那是为宫人准备的,但古妍并不清楚。


    “怎么还是‘上厕下圈’的干栏式结构?老刘如厕也要和猪猪大眼瞪小眼?”


    来到厕溷前,古妍大感意外,又分外失望。


    “还没秦府的厕溷高级。”


    古妍撇撇嘴,拎着裙摆步上了斜坡。


    不过这里的厕溷还是比永巷的高级,蹲坑配有脚蹬,墙体上开有通风孔,以便排除异味,而且厕比圈高出许多,屁股不至于被猪鼻子吹热气。


    等到她神清气爽地离开厕溷时,立即被秦攸黔拉到一旁。


    “你为何要让我准备乌喙?难道你不知那是何物?”秦攸黔的表情很严肃。


    乌喙便是乌头,叫“乌喙”是因其块根形状酷似乌鸦的嘴喙。


    乌头有毒?,其根、茎、叶等部位含有剧毒的?□□?类生物碱,《史记》等文献中记载的“置堇于肉”谋杀事件,指的就是利用乌头的毒来杀人?。


    但同时,它也是一种中药,具有祛风除湿、温经止痛的作用。


    古妍淡定地解释:“是药三分毒,反之,带毒性的植物,亦有药性。”


    “将乌喙与肪膏一同煎煮,取汁清洗并外敷伤口,可达到‘令金伤毋痛’之奇效,正适合为陛下结扎后外敷。”


    “而在结扎前,让陛下内服以乌喙与蘼芜、防风、桂枝等药物用醇酒浸泡后晒干研末制成的药丸后,则能在结扎的过程中减轻痛苦。”


    “这个法子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取自前人的医书,宫里的太医应该也知晓。”


    “当然,制作出来后,我会先试药,你或者秦老媪可从旁记录。”


    秦攸黔没再说什么了,只是叮嘱她:“备药的事,除了我,你别告诉别人。”


    “嗯!”古妍重重点头。


    她又何尝不知,给皇帝治病,自己的脑袋也是别在裤腰上的,她可不想变成永巷里的一抹冤魂。


    排脓内服的药分两种,一类是托里排脓,一类是清热解毒。


    前者适用于脓肿已成、正气不足者,后者针对于脓肿初期或热毒炽盛者。


    老刘属于前者,古妍按照《金匮要略》?排脓散?和?排脓汤的方子来?双管齐下,以补气养血、软坚溃痈为主,还能促使脓液自然排出,起到辅助清创的效果。


    除了内服,还要坐浴,术后的坐浴就不只是普通温水了,古妍打算用苦参、黄柏、地肤子等中药煎汤,趁热熏洗肛周,这样才能清洁伤口、促进局部血液循环,加速愈合。


    “外敷的话,不能只依赖兜末香,那个是短暂涂抹,应急用的,术后外敷就用黄连、黄柏粉加醋调糊,坐浴后敷于创口处,比内服药更直接清热解毒,减轻红肿疼痛的效果也来得更快。”


    思虑完,古妍就拿出刀笔和木简,将需要的药材写下,再叫住一个从门外路过的宫人,让对方把秦老媪叫过来。


    要尽快排脓,就要赶紧准备。


    等待秦老媪期间,她给钱东家写了一封信,把自己的近况简单告诉了他,以免他担心,同时也向他询问了药肆的情况,以及孩子的身体情况。


    孩子才两个月就断母乳了,其实不太好,最好能请个母乳,但费用极高,借奶或吃百家奶是最划算的,认对方做义母,再送点东西即可。


    “钱家周围好像没有邻居刚生完孩子吧?”


    古妍回想了一下,似乎没有,“钱阿母对那个孩子还是挺舍得,虽然请不起乳母…她不会用马奶或羊奶直接喂吧?”


    “现在可没有杀菌技术,万一感染细菌了咋办?”


    之前她没有细想过这些问题,现在无事可做,不由细思极恐。


    旋即,她拿出一张干净的木简,写下几条注意事项:[不要给孩子直接喂羊奶或马奶,可以问问马四,能不能找到刚生完孩子的妇人,从对方那里买来母乳。]


    [不要用嘴嚼碎食物后喂给孩子,婴孩不似成人,当心染病。]


    “希望钱阿母能听我的建议。”


    将书信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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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系绳,秦老媪也来了,古妍将书信交给了她,拜托她找人拿去东市的药肆给钱东家。


    她没有封泥,宫里出去的书信必然会被拆开检查。


    秦老媪收下书信,古妍才递去写下急要之物的木简,“今日若能备好,明日便可为陛下使用。”


    秦老媪应下,准备离去时,又被古妍拉住,听她附耳问道:“昨晚你有听到舂米的声音吗?”


    “舂米?”秦老媪愣了一下,跟着就怛然失色。


    “妍姬你…听见了?”她瞳孔微颤地盯着古妍。


    古妍挠挠头,“可能是我梦见的。”


    秦老媪沉默了少顷,才低声道:“妍姬若是无事,夜里最好不要出门。”


    古妍明白了,看来撞鬼这件事,不只她一人遇到过。


    昼食和旦食的区别不大,只是多了一壶清醴。


    根据古妍的要求,肉食减少了,只有一份雁膳,由雁肉搭配黄芪、党参等补气药材做成的药膳。


    宫人端来时,秦老媪还在一旁笑着说道:“这是陛下专门命人为妍姬准备的,让你尝尝宫里的药膳是否合胃口。”


    “谢陛下隆恩!”古妍赶紧行叩谢礼。


    少了肉,就多了菜,古妍终于见到了葵?、?芥菜?、?芜菁?、?芦菔?。


    “还是绿色让人赏心悦目啊!”


    古妍满意地搓了搓手,待宫人和秦老媪离去后,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


    饭毕,还小憩了一会儿。


    这种神仙日子不禁让她萌生出留下来当女侍医的想法。


    虽然此时的女侍医等同于宫人,要等到老刘的孙儿登基后,因义姁治愈了太后的痼疾才被授职,正式将女侍医正纳入宫廷医疗体系,但她治好了老刘的痔疾,地位自然会比普通宫人高…古妍你清醒点!


    一个翻身,古妍顿然打消了这个刚萌芽的念头。


    “宫里哪有市井自由?”


    “吃穿用度再好,也是笼中的鸟,只是这个笼子比秦府那个大,而且当了女侍医,肯定不只为老刘服务,还有老窦,其他宫妃…我可不想像淳于衍一样,沦为宫斗的牺牲品。”


    “古妍啊古妍,你断不可被眼前的钟鸣鼎食迷了眼…哈呼……”


    打了个呵欠,她沉沉睡去,直到秦攸黔敲响房门。


    “急要之物已备好。”


    秦攸黔开门见山,抱进来一个多宝格大木匣。


    古妍打开盖子清点了一下,除了她需要用于清创排脓的药材,还有几块兜末香。


    “带我去永巷厨,我要熬药制药。”


    秦攸黔颔首,抱起木匣带着她过去了。


    路上,古妍犹犹豫豫地开口:“秦侍中,我能换个地方住吗?”


    “住得不习惯?”秦攸黔问。


    古妍如实道:“做噩梦了,梦到自己被做成了人彘。”


    秦攸黔脚下一滞,愕然地看着她,“是不是还听见了舂米的声音?”


    “对对!”古妍忙不迭点头,随即把昨晚的诡异经历告诉了他。


    秦攸黔听完,许久不曾说话,脸色明显变得难看起来。


    “为了方便陛下的治疗,可以安排你住进温室殿的侧翼,那里是值守宫人的休憩处,只不过……”


    他看向古妍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离陛下近了,并非好事。”


    “我不随意外出,难不成陛下还会来侧翼溜达?”古妍不以为然。


    “倘若你坚持要搬离永巷,我会帮你安排住进温室殿。”秦攸黔没再说什么了。


    “多谢!”古妍解颐。


    秦攸黔没有移开目光,压低嗓子问道:“你觉得陛下为人如何?”


    “挺好。”古妍脱口道。


    秦攸黔:……


    “若一直伺候陛下,你可愿意?”他又问道。


    “不愿意!”古妍想都没想,回答得相当干脆。


    在宫里申请搬家比古妍想得麻烦许多,她等了许久,帮老刘把外痔都治好了,也没等来结果。


    所幸她没再做噩梦,也不再夜里外出,渐渐就适应了永巷的环境。


    终于等到最关键的手术那日,古妍拿出一颗自制的止痛药丸,正要让老刘服下,老窦忽然来了。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