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妙背着崔妄，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神机盟后山，扶着一棵枯黄的老树小声喘息。


    背上的崔妄在她耳边含糊道：“妙妙，放下我，自己走吧。”说话间，他口中沁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姜妙的衣服上。


    姜妙知道，他正在忍受着毒发的剧痛，他的身体无意识地想要蜷缩，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抓得她生疼。


    “好。”她身上都是血，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深秋的太阳不知将慈悲扔在了何处，只肯在天边露出一线苍凉的光。看了一眼山下若隐若现的火光正慢慢向山上靠拢，姜妙调整姿势，将崔妄背得更紧了些，她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一股力气，低头走入了一人高的荒草之中，借着那点天光，仔细辨认着方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块石碑映入眼帘，上书‘白云千载空悠悠’七个大字。姜妙松了口气，上前在石碑上摸索了一阵，崖壁上传来一阵令人牙疼的刺耳声，厚重的洞门缓缓开了条缝。


    姜妙走了进去，点燃墙上的火把，费力举了起来，接连穿过三道门，终于来到了狭小的库房之中。借着火光，地上正中央一个圆环形的图案隐约可见，以此为中心，有不规则的细小凹槽向外发散，直到姜妙身后的石壁处。


    她将崔妄轻轻放到地上，紧了紧身上系着的布条，抬头看去，果然见一块巨大的石头正悬于入口之上。


    “唔，”崔妄一手艰难撑地，“这里是？”


    “机要库，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各种邪门功法都在这儿了，”姜妙将墙上的火把全部点亮，在架子上拼命翻找着什么，“历代只有盟主才能踏足这里。”


    “那我赚了……”崔妄歪头吐了口血，轻声笑了一下，“你找什么？”


    姜妙累得喘着粗气，手上却疯狂地扒拉着，“我找解药！”


    呵，崔妄捂着胸口，毒意上涌，身上的痛意反倒没有刚发作时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快要死了……崔妄想，他看着不远处的姜妙，轻声说道：“别找了，这里怎么会有解药呢……”


    “万一呢！”姜妙换了个地方继续找。


    “别找了。”崔妄的语气有点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姜妙停下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他。


    “我不想让你找了，妙妙，”崔妄望着她，“我不想一个人在这，我想你过来抱住我。”


    此时此刻，他没时间别扭，没时间言不由衷，更没时间惹姜妙生气。他必须要什么，就得说什么，哪怕被拒绝。


    挺好的，他终于顾不上在意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了。


    好在，姜妙知道他要死了，乖得很，几乎是飞扑过来抱住了他，搂着他的脖子便哽咽起来。


    “别哭了，你哭得我快要难受死了。”崔妄揉着姜妙的头发，在她的脸侧贪恋地挨蹭亲吻，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倒是比往日中气十足时温柔了很多。


    姜妙第一次这么讨厌温柔，她好希望崔妄还像平时一样恶劣，甚至希望他现在能得意地告诉她，他根本没事，刚刚全是在捉弄她。可惜崔妄没有……姜妙拼命止住哭意，在他肩膀上蹭掉眼泪，抬眼望着他。


    崔妄凑近想亲她，可满嘴的血味又让他停了下来，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姜妙脸上的泪痕，嘱咐道：“我死了，你就离开这里，凭你的武功，一个人逃出去应该不难。吴婶的老家在京郊的村子里，去找着孩子，带着她隐姓埋名活下去，知道么？”


    “我不，”姜妙拼命摇头，“我要留在这里，我们一起死。”


    崔妄抱住她哄道：“笨蛋，这个时候你听话好不好……再说了，你就不能有点血性，我还指望你给我报仇呢。”


    姜妙垂眸看了一眼身上那条已经被沁出来的血浸透的布，无声苦笑，“报仇这么重的任务，别交给我这种笨蛋行么……”


    崔妄抱着她，没再说话，半晌，他忽然道：“我这辈子，仗着天资卓越，说话口无遮拦，做事也从不计较后果，只道天性自然，就该无拘无束。还曾放出狂言，说自己绝不为任何事后悔。可是，你知道么，这句话其实是假的。有这么一件事，十几年了，每每想起，便如万箭穿心一般，痛得我喘不过气来。”


    姜妙觉得身上有点冷，她搂住崔妄的腰，往他身上凑，可他身上似乎也是凉的，“是什么事，叫你这么后悔？”


    崔妄察觉到她的动作，搂紧她，“那时，你去江湖历练了几个月，其实从你走得第一天我就后悔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去，那几个月我一夜好觉都没有，控制不住地疯狂想你，可是，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你嘴里滔滔不绝，却总是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说他芝兰玉树，温文尔雅，清冷高贵……”


    连用了什么词都记得这么清楚的么？姜妙有些讶然，她自己都忘了当时说过什么了，只记得回来时很兴奋，跑去和崔妄分享她碰到的奇闻异事，没想到他一直阴阳怪气，总打断自己的话。


    “我明明希望你不要再提他，我想问你想不想我，我甚至还想怎么才能哄着你让我抱一抱，可是我说出口的却是——”


    “你口口声声全是他，既然这么喜欢他，还待在我这做什么？怎么还不去找他，不如你干脆嫁给他好了。”姜妙替他说了出来。


    崔妄闭了闭眼，再次回想这件事，他依然心如刀割，因为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姜妙便生气离开了。第二天，当他别扭着去姜妙的房间找她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只在桌上找到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去就去。


    后来。


    后来，她就死心塌地地喜欢着那个人了。


    崔妄分不清此时蔓延五脏六腑的疼痛，是因为毒药还是什么。午夜梦回，十几年间他不曾一刻放下，因为无论他怎么样都骗不了他自己。是他亲手，把姜妙推开，还在她心里塞了一个再也赶不走的人。他无法克制地想象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他说得是另一番话，会是怎样的结果……


    山洞之外，隐隐有声音传来，似是有人在撞击大门。


    崔妄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姜妙的手中。那是一个琥珀吊坠，里面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姜妙举起它对着火光看，是两片花瓣。


    “是你送我的芍药花上取下来的。”崔妄慢慢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


    “可你明明——”


    姜妙记得那天早上，崔妄一边念着“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一边随手拿着那朵芍药花打量，他冷笑着说，诗经？你不是最讨厌看书的么？这么酸的话，是他教你的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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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就把芍药花扔床底下了。


    “原来是这样啊。”姜妙攥着温热的琥珀，不怎么聪明的小脑瓜突然开窍了。


    “是啊，”崔妄无力地笑了笑，他慢慢躺倒在地上，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话音刚落，姜妙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苦涩的泪啪哒啪哒地落在崔妄的脸上，又甜蜜，又绝望。


    崔妄的瞳孔开始涣散，他拉住姜妙的手臂，一字一顿道：“答应我，活下去。”


    他后悔了一生的便是曾经亲手推开了姜妙，可现在，他选择再一次将姜妙推离。我愿意一个人下地狱，他在心中向老天祈祷，求你让我的妻女长命百岁。


    听不到姜妙的回答，崔妄机械地重复道：“答应我，活下去。”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拉着姜妙的手却不肯松开，姜妙知道他在等什么。


    一生从未有过的剧烈痛苦撕扯着她的身体，几乎要将她撕成一片一片的，姜妙泣不成声，试了好几次，才抖着嘴唇道：“我答应你。”


    身上的手应声松开，被姜妙牢牢抓住，她再也克制不住，伏在崔妄的身上嚎啕大哭。


    轰隆一声，是最外侧的门被撞开了。


    姜妙愤恨地看了门外一眼，擦干眼泪，她取下身上浸满血水的衣带，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外，血水顺着身体流向身下的圆环之中，她从怀里拿出小刀，划破了崔妄的手腕，两股血液融合在一起，顺着圆环下的凹槽顺流而下，很快便聚拢到了门口。


    也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高处的巨石竟然开始松动，随着血液的不断增多，巨石发出剧烈的震动，霎那间，整个大地都似乎在跟着颤抖，仿佛下一秒便会山崩地裂。


    追兵的慌乱声穿过那剩下的三道门，传到了姜妙的耳朵里。


    她躺倒在崔妄的怀里，不慌不忙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平静地看着巨石重重落下，将惨叫声隔绝在外。


    墙上的火把在剧烈的震动中尽数熄灭，姜妙没有力气再去点燃它们了，她闭眼感受着无尽的黑暗和宁静，没想到有一个顽强的火把，竟然挣扎着又亮了起来。


    姜妙睁开眼看着崔妄，费力伸出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描绘，额头，眉毛，眼睛，鼻子。


    到嘴唇的时候，姜妙停了下来，“对不起啊，刚刚骗了你。”


    “从知道你会死的那一刻，我就很痛，我想，这样的痛，还是不要让你体会了。”


    她指了指那块巨石，“瞧见了么，这是断龙石。我爹说，断龙石一下，就是神仙也进不来了，除非用同样的血在外头开机关，那也就是咱俩的宝贝女儿了吧，挺好，她要真有本事进来，正好可以给咱俩烧点纸钱花花。”


    血流的太多了，姜妙克制不住地发抖，崔妄了无声息地躺在她的身旁，无边的寂寞让她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死亡。


    “其实你不用那么后悔的，”姜妙看着逐渐微弱的火把喃喃道，她把头歪倒在崔妄胸口，和他十指紧扣，“而且，从此以后，我会一直待在你怀里，你再也推不开我了。”


    火光彻底熄灭，姜妙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如果能够重来，该有多好啊。


    如果一切重新来过，


    我一定不会让你，难过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