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爱兰知亲启。”


    “我已至蜀郡安顿，于夜生梦时，皆是与汝言语欢笑。蜀郡风光旖旎，然无汝随伴，纵使万般景，亦不入吾目。”


    “自离咸阳，待归时与你尘埃落定。”


    四月中旬的咸阳城，已是芳菲，绿野遍地，花香随嗅。


    是夜，月色如水倾洒，姜兰知一袭青色长袍，只身款步走在自家庭院之中，手中握着一封今儿傍晚时分才收下的信笺，是明央不远千里之外给他寄来的。


    潇潇人影后暗处，一只小猫坐在地上舔猫毛。


    无数银霜落在信笺上，姜兰知一目一字，生怕漏掉字里行间，随风轻晃的宣纸上，一字一句，银河烁光，像是无数柔情汇聚而成。


    他都能想象着明央写信的模样，定然是无比俏丽的。


    一信简陋，并未过多言叙蜀地风光，却又言清蜀地景象，当真是一封及时雨，解了着春日无雨之愁。


    今载和去岁景象不一，去岁三月濛濛细雨不坚停歇，今春艳阳高照，不见阴雨，也是愁怀了庄稼人。


    明儿是陛下亲临城外百塔寺祈雨之日，甚至专程请了沈老太君陪同，民间百姓无雨种庄稼是大事。


    这四月天和去岁五月天大同小异，可千万别是个干旱年才好。


    姜兰知无需陪同，他官职才六品，皆是只需在大理寺当好自己的差便是。母亲早早睡下，他漫步在一方小院中走着，溶溶月色洒在他一袭粗衣上，衬着他愈发清爽如竹，风稍稍暖意不歇，也让他舒展的眉心凝起两分不悦。


    因他拿到信时，是两封，且是已明央名义来了两封，显然刚才那封是明央亲笔，而且已是完整，那么这封。


    姜兰知面若沉思，静身不动，这封不是明央写给他的，是宋夫子偷摸以明央名义写给他的。


    两份信一同寄来，足矣证实当时寄信时，明央和宋夫子是一同发出的，明央毫无察觉，不曾拦下，定然是明央先送给镖局主事人，宋夫子后送，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姜兰知深叹一口气，落在暗处的小猫随着他坐在院中石杌上，也纵身一跃坐在石桌上。


    开始拆这封一同写着‘兰知亲启’的信笺。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信封里还固着一个信封，上头写着‘无名所寄’，姜兰知一下便明白了此意何为。


    想来是明央好心问了一嘴宋夫子，是否要给其心上人寄出一封信呢，其余如他所料，宋夫子是拿着写着‘无名所寄’的信封给明央展示的，结果偷梁换柱，加固外封，寄到他这儿。


    姜兰知不屑呵一声，“这也叫君子所为？”他小声嘀咕道，“我看是小人吧。”


    “如此做人，也不怕被人笑话。”


    姜兰知随意将两纸信封丢弃在石桌上，姜心许能感知到，随即在信封上胡乱撒尿，展开的信封上写着：


    “启程半晌后歇脚，明央瞧我只糕点随身，心疼我并赠我馅饼一个。”


    “我知明央不爱食甜腻之食，尝到清香不甜食，邀明央过来时，她曾于我谈天说地。”


    “兰知你当知晓，我意已决同你竞争，我自有万全之策，而下明央于我是有兴趣的，待我归时，替你站在明央身侧，指日可待。”


    “呵。”


    “呵呵。”


    姜兰知轻视笑了两声，眼中满是不屑一顾，他一目阅完此信，方知‘无耻之徒’四字，还能如此运用。


    他五指用力，手中宣纸被他捏成一团褶皱，夜下纸张‘吱吱’声，仿佛在诉着他早已看穿了宋夫子的无聊把戏。


    晾宋夫子也不敢将自己心意讲于明央听，若其敢讲，不早讲了嘛，拖至今时还没讲，就是宋夫子也不知该如何讲，一旦讲出。


    明央定会与之决裂，虽不会勒令他也同宋夫子决裂，但他也会站在明央那边，少和宋夫子往来。


    是以宋夫子也只敢跟他叫嚣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人，终究只能躲在阴暗里罢了。


    不过姜兰知打算以礼还礼，去信一封，挑衅他，他自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二话不说，大步回房，提笔先给明央耐心写之，写着写着他眉目温朗弯如清月。


    “君似长江水，吾如水中独鱼也，思君念君括君心，不及明央君莞尔一笑。”


    “吾此愿君瞻顾己，待君归期必以夫迎之。”


    姜兰知弯起的唇角始终不曾放下，写完，他双手提信，轻轻吹干字迹，才将其小心翼翼折起装进信封。瞬然，他眉目如笑如同不远处被风拂灭的蜡烛似的不见踪迹，他这屋子内只零零点了两盏红烛，灭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孤零零地照不亮他眼中冷漠。


    姜兰知不曾起身重新燃新火，而是就着一盏暗火，下笔如犹神。


    “兰知所敬重兄长亲启。”


    “宋哥哥，晚辈自襁褓失去父亲，由母亲细心教导，早在幼时与宋哥哥相识，宋哥哥悉心教导晚辈，晚辈感激不尽，但您有所不知，晚辈曾一度将您奉为家中长辈，与兰知母亲平起平坐。”


    “您教导晚辈，读书识字，知礼识大体，晚辈每每夜来生梦，梦中神明显灵，醒来方知神明在我身畔。而如今您视晚辈为情仇，晚辈无话可说。明央少晚辈一岁，是瞧不上您的。”


    “您方在信中有写，明央与之共度，不过是明央此人一声客气，晚辈不会争风吃醋。您曾教导过，日后心有所爱，万万别因小事与之吵架，免得吵散了来之不易的情分。当然啦，您额谆谆教诲，晚辈真是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记呐。”


    姜兰知写完双指捏起纸张，在书案沿边随手甩着，似在甩一张废纸。他就是要让收到信的宋夫子知道，他才是懂明央那个人。


    把明央的客气当做气他的条件，真是愚蠢啊，愚蠢。


    **


    五月，蜀地正值酷暑难消，城中每日都有打蝉之人，不听蝉鸣声。昏霞沉淀，夜声郑亮。


    本府别院，只见桥下小溪里的鱼儿雀跃，不远处的梨花树旁，两张八仙桌上坐着四人。


    五月梨花，纷飞满地，任谁用晚饭也不敢坐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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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沈明央坐在石杌上，一手轻摇着手中团扇，一手拿出兰知写给她亲启的信封。蜀地五月炎热不堪，这屋内置着不少冰鉴，但适才收到信笺，她还是吩咐人将饭菜留在院中，她要趁着檐下灯火，月上眉梢，来细品品兰知写给她的信。


    她信寄给兰知时，算着日子的，到兰知手里是四月中旬，兰知定然是在院中缓步细品，她要与之共赏一处月。


    才不枉费今月恰好。


    沈明央目不转睛地看信，那眼神似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信纸上的字迹清秀隽永，字里行间如同这夏日炎风，黏黏糊糊。


    她时不时出声笑两声，另只拿团扇的手偶尔将扇子放下，提筷吃两口碗中肉块，她始终不曾分神瞥一眼她对面坐着的宋少府。


    坐她一旁八仙桌上的秋遇一手始终不停地给自家小姐扇风，一手吃饭，目光时不时偷瞄两眼宋大人。


    小姐和宋大人是一同打开信封的，小姐脸上是春光洋溢的，宋大人却是始终如一的平心静气。


    信笺是秋遇收来的，两封信都是未来姑爷寄来的，或许是宋大人的爹娘委托未来姑爷一并寄来的。


    但宋大人善于在小姐跟前伪装，秋遇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她对面坐着的宋大人身边书童，沉心，似是受了谁的指使，今夜一直朝她盯看。


    大抵是心思敏锐的宋少府察觉到她也知晓宋大人的秘密，怕她一个不小心告诉小姐，使得宋大人满盘皆输吧。


    哼。


    秋遇一眼给沉心瞪的不再看她。


    假心假意的二人罢了。


    晚饭毕，沈明央和宋玉行各自回屋，沈明央将信收在一个盒子里，身心愉悦地褪衣梳洗，然另一间侧屋，宋玉行却是眉心紧锁的。


    沉心在读完公子递给他的信时，咧嘴不敢笑，原本沉心跟着公子进来，即有所感，屋里冷气十足，颤得他浑身一哆嗦，他还可将其归于屋内冰块太多，眼下看来是他想岔了。


    屋内何止冷意足啊，分明是压得沉心就连喘息都只能偷偷进行。


    宋玉行坐于书案后，抬手愤然扯回那封被沉心拿在手中看完的信，轻声愤言道：“长辈，晚辈，我岁数比姜兰知都大不了十岁，他居然奉我为其父那样的长辈，简直莫名其妙。”


    宋玉行忿忿将信纸像一纸垃圾似的丢落去一旁，他甚至无需读完信中每一个字眼，都知这里句句恭敬，实则锋芒颇重。


    屋内烛光亮堂，照满他冷峻五官上，长睫下的阴影幽暗深邃。


    须臾，宋玉行手指弯起，轻叩案沿，有节奏的声响逐渐在屋里响起，似在宣泄，也似让自己心静。


    沉心摸不透，一本正经地站在公子一侧，大气不敢喘。


    宋玉行心中忿忿，直至他在书案后坐了良久，他吩咐沉心下去休息后，自己起身仰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也无法睡下，谁知就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睡意来袭时，迷迷糊糊中，他竟听闻兰知在他耳廓唤他“父亲”。


    一下给他吓得彻底失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