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春三月是恩科大考，学子们过了春节陆续从家赶来，还有去岁得到消息的学子，早早过来咸阳城，求拜夫子授学，以备今时之考。


    绘春楼便是学子常住常学之处，是咸阳城里有名的价廉物实的酒楼。


    绘春楼每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甚至朝廷为让这些学生大有所为，也会专程派各个书院夫子分批前来上课。


    今儿无夫子上课，学子也是三两围坐一处，讨论往年科举的题目会是什么，或独I一人静坐苦看往年状元文章。


    唯有一人看的并非状元文章，而是每年最后一名的进士文章，此人正是苏融玹，之前的梁夫人。


    梁范被处决之后，苏融玹脱离苦海，可行再度科举。


    绘春楼价廉物实，但住处却小的可怜，一间屋子一张供一人所睡床榻，几步丈量之外再无旁的物什，就连清晨太阳能否照进来都是拿钱衡量的。


    苏融玹出来时，没拿梁家一分一毫，这么些年她算是看清自己当时一意孤行的下场是什么，对于梁家她早就心如死灰了。


    她坐在绘春楼最高层三层一间大的书房窗畔，这里每层楼都有一间这样的屋子，先到先得，她每日都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的。


    苏融玹手中捧着一本泛黄发皱的册子，上头是历年所高中之人的文章，甚至还有科举前这些人随手写的文章。


    既然这些人能高中，必有其理，多看看也无妨。


    午后这里的光照十分舒人，苏融玹仰了仰头让光照扑朔在她脸上，身后是其他学子安静爽朗谈笑风声。


    人与人为着文章大声讨论，乃人之常情，苏融玹不觉得吵闹，甚至认为比她在梁府的日子好太多。


    这时有几位学子也过来窗畔，其有一人道：“这不是之前的梁夫人吗，怎么，眼瞅着梁家倒台，转头又参加科举了。”


    说这话的是为男学子，其实梁家这事在外人看来，只是外人所见，不知内里，何况男子本就心疼男子，苏融玹不在乎，也没理之。


    但这位男子继续说道，“不知若再考上，苏学子又会看上谁，给谁回家当内宅夫人呐。”


    这多半年，对着她说难听话的也不止这一个，苏融玹听多了，也就麻木了。于外人言，这些又何尝不对呢。


    她一意孤行，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去给梁范做内宅夫人，结果呢，男子都一样的，她痛彻心扉，后悔莫及，幸而否极泰来，她亦可重新展阔天地。


    其实这些人的话反而是激励她，千万别再重蹈覆辙，哪怕是她跟梁范的孩子，她也不要了，梁范生性放荡，孩子又何能免。


    充军去也好，有吃有住，沈家女子军营也不会亏待她们的，还能为我朝做些贡献。


    “其实我还要谢谢你。”苏融玹将手中书卷往腿上一搭，“谢谢你一直在提醒我，千万别重蹈覆撤，这天底下的男人大都一样，三妻四妾，一丘之貉。”


    苏融玹眼神坚定地望着说她之人，此人想来也是科举书生，一身素衣穿着，眼神清澈，一看就是家中全力支持读书科举的，没受过什么苦。


    这么说她，苏融玹当然也知为什么，朝中每一件案子督办过后都会让天下百姓人尽皆知，梁范之罪虽说最后悔身自戕，但罪行依旧在的。


    这些事但凡是个对朝政关心的，都知道，甚至是连着她当年所犯下的错一起被告示的。


    苏融玹接着听这男人道，“呵，苏学子当真是栽在一人手中，对所有人没了指望，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当时是梁大人强迫苏学子去成婚的呢，还不是苏学子自愿过去的，在这儿充什么明白人。我看呐，这梁大人去世，保不齐是你又有了相好的，也不知道拿什么换的，换梁大人被杀在路上，说什么自戕，梁大人要是畏罪自杀的主，那他早自杀了，何必等到流放。”


    最后这句话声拔高，整个书房里的学子也都听到了，不过没一人上前，相反随波而出了这间书房，这书房里瞬然只剩下二人。


    眼看到科考了，所有学子也并非不愿上去，而是没几日科考了，身上若沾上劝架打架之类的，还得送去大理寺待几日，便会错过科举，今载是恩科，错过之后还要等上三载，都不愿等，是以不能出手相劝。


    但有学子着急跑着去找酒楼老板来解决此事。


    **


    沈明央送完沈姑母姑父和五姐姐出城后，和母亲坐在回宫中的马车上，二人不相看也无言。


    准确点讲，是沈明央对母亲无言，沈春迎话还是一如既往，说给她听。


    “如今你沈姑母和五姐姐都走了，家中瞬间少了三人。”沈春迎一声叹息，“要是咱们家能早点添人口就好了。”


    沈春迎自然希望兰知能快些适应朝事，做成和宋少府一般无二的人，好早些遂了雁雁将人娶回家的心思。


    沈明央身子半躺在主位上，早早备好的软靠上，一言不发。她听母亲这话，意思不很明显吗，在告诉她，母亲很是希望兰知能尽早进门的。


    马车外沿街商贩吆喝叫卖声络绎不绝，沈春迎始终不曾听见雁雁回话，想来是不愿回吧，她心中一叹，换了个话题，接着道：“等会回到宫里，你不去看看大哥哥吗，我听闻你那大哥哥，终于是选定谁做他的皇子妃了。”


    这事儿，沈明央还真不知道，消息昨儿还没有呢，今儿怎就有了，她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到，宫里传来的消息被母亲拦下了。


    估摸着消息也是今儿一早才传出来的。


    “去不去的，不都成了吗，非说去，也不必急于一时。”沈明央也并非故意跟母亲唱反调，只是先入为主吧，一个害过她之人即便真心悔过，她也不会听其的话的。


    后悔与不后悔的，不都做了吗，既然做了，又何需悔过。


    “母亲记得，你以前很爱跟你那大哥哥玩耍，他掉进你那院中的湖里，还是我们雁雁将其救上来的，一转眼该成家的都成家了。”


    “想来不用几年，你皇祖母孙子女都能抱上了。”


    沈春迎心中也不是滋味，要是雁雁也真是宫中子嗣的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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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喜欢谁也早早娶回家了，不至于喜欢兰知却迟迟不能迎娶。


    宫里的子嗣都要快雁雁一步。


    沈春迎之前不曾换位思考，一味施压，如今换位想想，她想不到女儿看着哥哥姐姐都成了家，心中会不会难过，难过自己还不能将心上人娶回家呢。


    “人各有命，不能听天由命，也不能怨天尤人。”沈明央脚搭在马车中间的小几底下横闩上，“我若怨这个，百姓难道不怨我会生在极鼎盛之家？母亲话说的好生怪异，不如不说。”


    “母亲也不用没话找话，我也不爱听这些。”


    沈明央话音刚落，前室马儿突然惊起，马车晃动，好在前世车夫是个常年与沈家马匹打交道的，很快制止。


    “侯爷，小姐，港有一人正正好从绘春楼上掉下来，砸在我们马车前头。”


    沈春迎和沈明央终于是同步一回，二人一起挪身下马车。


    须臾，周围百姓纷纷涌上，死者是位男子，血溅当场，但人没死。被就近的医馆过来带走救治。


    周遭百姓自觉围圈议论，却无人敢多走一步，这事刚好被沈家发现，百姓对沈家信赖有加，对沈侯爷和沈中丞也是敬重的，自不会多走几步，给这坠楼案徒增麻烦的。


    “绘春楼住的是今载科举的学子，怎得这个时候坠楼。”


    “就是啊，感觉不像是坠楼，而像是被人推下来的。”


    又百姓抬头看到三楼窗户处有人满脸惊慌地趴在窗处朝外看，甚至有人认出看的人是谁。


    “那不是之前的梁夫人吗。”


    “难道是梁夫人将人推下来的？”


    “不能不能，梁夫人一介女子，怎会推动力气相当的男子呢。”


    三言两语间，从质疑到判断，看来我朝百姓深受教育，是不会随波逐流的，沈明央很是欣慰。


    她抬头也能看见苏姑娘双手扒拉着窗沿，满脸惊恐地朝下看着，看样子像是被吓到了。


    是啊，一个瘦弱女子怎会有力气推动一个结实男子。


    很快沿街巡逻的官差闻声过来，驱散百姓，对整个绘春楼管控起来，沈春迎和沈明央走至绘春楼三层，死者坠楼的屋外时，看着门外酒楼老板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口中直言“完了完了。”


    “怎会有学子临门一脚，坠楼呢，定是被害死的啊。”


    是了，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就为等这一刻，怎会坠楼呢，科举近在眼前，正常的学子都在埋首苦学，生怕惹事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而错过科举。


    怎会有人坠楼呢。


    沈明央推门进去时，苏姑娘还趴在窗沿处，除此之外，屋内再无旁人在场。


    也就是说这桩案子无看见死者到底如何坠楼的人证。


    沈春迎和沈明央一个靠近被撞破的窗子，一个靠近苏姑娘。


    “苏融玹。”沈明央记得苏姑娘的名字，是位很优秀之人，她手一下拍在此人后背上，给人抖的一激灵。


    “你这是第一次见死人，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