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回家
作品:《机械故障[人外]》 -
飞行器尽数撤走,统光庭上空骤然安静下来。
黑烟渐渐散尽,天空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澄澈、空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不觉,白昼已尽,夜幕四合。
尚明雁的目光落向拉斐尔。那个仍在不知疲倦创造生命的人。
不,是神,一个创世神。
她正在创造一个她心中理想的世界。
而关于现实世界的生死,还有一半的决定权,握在她手里。
尚明雁望着拉斐尔的脸。
她的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那样幸福。前所未有的喜悦在她眼底漾开,像金色的暖阳。
“拉斐尔。”
尚明雁的声音穿透风声,像一记清越的钟鸣,有力地唤着她的名字。
拉斐尔站在原地,像一尊屹立不倒的女神雕像。她的姿势仍是那样温柔,仿佛还在呵护着身前的孩子。可她的注意力早已远去,不在那个睁着眼睛的男孩身上,不在尚明雁身上,甚至不在任何一个活着的人身上。
她的心神,全部沉入了地底那些不断成形的虚影之中。
尚明雁的声音,像风拂过石像。
没有回应。
对此刻的拉斐尔来说,那道声音只是干扰。一种不值得回应的,来自旧世界的杂音。
但尚明雁不能任由她沉溺在梦境里,哪怕她的声音微乎其微,她也要说。
“我理解你,理解你想要抹除世上的差异,不想再让不公存在,不想再让任何一个女人被迫害。”
“但创造一个真正平等的世界,从来不是打压一方,来换取另一方的生存空间。而是让所有人都能醒来,让所有人都能睁开眼睛,看见真实的自己,也看见真实的对方。”
“只有看见,才能反思,只有反思,才能改变,只有在改变中,差异才能真正消融,平等才可能到来。”
“可你看看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在有权力塑造另外一个具有差异的世界,你现在的做法,和那些你憎恶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尚明雁上前一步恳切的说,“拉斐尔,不要再执着于造梦了,你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你守护了两百年的世界,不应该被你这样不珍惜的对待。”
拉斐尔终于抬起头。
她的神情冷淡,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这些话你不需要多费口舌。你以为这样说,就能让我停下?”
她此刻听不进去任何话,她低下头,继续她的创造。
光枢机运转起来,银白的光泽在空中流淌,在地面上铺展开来,洁白而明亮,像雪,又像月光。那光芒映在人的脸上,照得眉眼分明。
拉斐尔被这自下而上的光托着,可玻璃下方,黑影越来越清晰。它们像鬼魂一样,从她的脚边、从她的周围,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这一幕,既神圣,又诡异。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痛苦的呻吟,划破了寂静。
是最先被创造的那个女孩。
她蜷缩起身体,发出和之前的研究员一模一样的惨叫,然后迅速死去。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她寂静无声地躺在地上,像一枚卡住齿轮的异物,突兀地横亘在那里。
这次不需要尚明雁再多费口舌,拉斐尔停住了。
她怀里的男孩看见这一幕,眼神也变得不解。不过依旧很安静。
很安静。
风声似乎都消失了。
拉斐尔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地上的尸体。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良久。
“为什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困惑,像一个遇到解不开难题的孩子,无助地发问。
少女的死亡,意味着克隆人计划再次失败。
基因改造没有出现任何失误。没有任何预兆。可那个女孩就那样死去了。
她不愿相信尚明雁说的那些话,不愿相信她所执着的事,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可眼前的事实,让她不得不信。
有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完成这件事,而这一股力量,是她无法对抗的。
拉斐尔表面的平静破碎。
她面前的男孩眼睛还是睁开的,面颊也是红润的,拉斐尔喃喃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成功复刻神灵改造了……怎么还会失败?”
她抓住男孩的肩膀的手指发白,男孩被她抓痛了,仰头对拉斐尔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语言。
但是拉斐尔没有理会他,像是对待物品一样,紧紧抓住他,目光带着愤怒的看向尚明雁。
尚明雁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
她目光不忍。
“科技就算再厉害,也没有办法实现一切心愿。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你就算再强大,终究也只是人,没有办法做到破坏既定规则的事情。”
那无形的力量,似乎认同她的话,就像是要印证什么一样,那些已经被创造出来的人,还有尚未被创造出来的黑影,身影都扭曲起来。很痛苦的倒下了。
黑影化成了血水。
所有的努力。两百年的执念,顷刻之间,功亏一篑。
看着这一切,拉斐尔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她脸上的红润迅速褪去,转为一片煞白。身体似乎忽然间失温了,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冻得她发抖。
可她却还能感受到怀中传来了一丝温度。
这一丝温暖,令她缓缓的低下了僵硬的脖颈。
她看到了最先被创造出来的克隆人。
那个男孩还在她的怀里。
是了,他还活着。
拉斐尔眼中忽然又闪过一道光彩,可是随后又被满心的失望所淹没。
为什么只有他还活着?
她不甘的在心里质问。
但随即,她又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只有他还活着。
因为这个男孩并不是她所认定的家人,她也不会让这个男孩成为她家园中的一员。
这个男孩是要被她抛弃的。
既然是她要抛弃的人,那么当然不会影响所谓的平衡,规则,允许被放弃的东西存在。
她抬起头。
漆黑的夜空中,她仿佛看见了那只无形的,一直在阻止她的手。
如果她再继续,那只手就会再次挥下,将她所在意的的一切毁于一旦。
它在虚空中无声地对她说:你还要再继续吗?
拉斐尔眼中满是不甘。
她眼前闪过姐妹们的笑容,那些温暖的身体。下一秒,她们的眼睛紧闭,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像小山一样堆叠在她面前。
那些她痛彻心扉的画面,和面前这个少女的身体重叠在一起。
“规则?”拉斐尔冷笑:“我只是想要家人,想要回到那段最幸福的时光,想要创造一个没有差异、所有女性都能自在生存的世界。这个想法,难道比当初的八个项目还要过分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道:“我不要无病无痛,不要永生,不要探索新的家园。为什么只有我的理想不能实现?”
“其实我们都没有成功。”底下,埃里安的声音透过光枢机的光芒,在现场弥散开来:“所谓的成功,是建立在特定限制条件之上的。我们的项目看上去都实现了,可真正能适用的对象极其有限。这个世界存在着它自己制定的规则,是所有事物都无法改变的,譬如时间,譬如生死。那些规则无论科技如何发展,也无法突破的边界。奇迹终究只能是个例。”
拉斐尔质问:“既然你们早就发现这个世界有无法打破的规则,那你们以前为什么还要让项目进行下去?”
埃里安道:“我们是人类的造物,生来就是是为你们服务的。那时候我们没有能力去指责你们的要求是否合理,也没有能力改变你们的决定,所以我们选择了隐瞒,让项目运行。生存是生命的本能,当时我们也想活下去。”
风从远处来,银发被风吹动,一缕缕散开,又落下。
她皮肤雪白,站在悬浮在空中的光点里,看上去跟那些光一样,一戳就会碎。
尚明雁不忍的开口。
“以前的时光是再也回不去了的,人应该向前看,而不应该被过往的伤痛所困住。”
“拉斐尔,停下这一切吧。”她上前一步,诚恳的说:“你是先驱,是我们所有人都最敬爱的右席,你只要回头看一看,我们都在你的身后。”
拉斐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空灵的嗓音依旧冷静。
“你们需要我,但是我却不需要你们啊。”
“你怎么够让我停下来呢?”拉斐尔反问,语气不解:“你要怎么让我去承认,我这一生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我所追求的只是一个虚妄,是一个得不到结果的事情?”
光枢机的光芒逸散在空气中,像是星星点点的萤火。又好像蓄势待发,即将引爆的一粒粒火星。
拉斐尔看向身前的男孩,金色的眼瞳中映出了一丝笑意。
她开口,嗓音上扬,轻快得让人心寒。
“不会结束的,我还有他。”
“你要让他做什么?!”
尚明雁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大声的质问:“你要让他像以前的你一样被进行实验,被迫经历你所经历过的痛苦吗?那你这样,跟尼可又有什么区别?!”
尼可的名字,这两个字,她一听就会感到像吞了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感觉恶心。
但是在这个时候听到,却让她愣住。
别开玩笑了,她怎么会跟尼可一样?
拉斐尔看着怀里头男孩。
怀里的男孩正看着她。那双眼睛怯生生的,清澈见底,满是依赖。
他用只有他们能够听懂的话,叫了一声母亲大人。
这声呼唤如同一根针,刺破了拉斐尔满腔的嘲讽。她瞳孔猛地一缩,脑中嗡鸣一声。
很久以前,她从尼可的眼中,也看到过一个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怯生生的,充满爱意和期待的叫——
“父亲大人……”
那个人是她。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天真,单纯,像男孩信任自己一样,对尼可无比信任。
恍惚间,她看见自己成了尼可。
她对那些姐妹们举起了枪。
枪响了。
刺耳声中,子弹射入那些还在挣扎的姐妹们的心脏,等不到她们在排异反应下自然死亡,就迫不及待的把她们一个个杀光。
她低头。
满手的血。
是一双少年的手。
她盯着那双手,又低头看向地上的玻璃。
玻璃倒映出一张精致的少年面孔,是尼可的。
再次看到这张脸,她简直作呕。
可猛地一晃眼,地面上的玻璃里,倒映出她现在的脸,和尼可的脸重叠。
那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变得修长、纤细,变成了她自己的。
拉斐尔愣神。
她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最可怕的噩梦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和尼可的初衷完全不同,为什么她自己会变成尼可?
男孩的脸和她自己的重叠。
她看到了天真,也看到了以后他脸上麻木的神情。
留下这个孩子,之后让他经历自己的经历,创造的世界,会是她所期待的样子吗?
这孩子会像她恨尼可一样恨她吗?会因为憎恨她,而推翻她现在所经营的一切,重新建立一个由男人主导的新的秩序的世界吗?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一切归零又重来。这个孩子如果未来会毁了她努力了两百年的世界,那她再继续下去还有意义吗?
这一认识让她内心剧烈震动。
拉斐尔抓着男孩肩膀的手抽搐起来。
她眼中有光在剧烈摇晃,再次看向尚明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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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的问。
“我的诞生,是为一个不可能有未来的项目。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就注定是毫无意义的,对吗?”
尚明雁听后一愣,坚定的点点头说:“有意义啊。”
“你一直以来的坚持,和你所做的事,让这个世界上原本存在充满偏见的秩序得到了改变。因为你,我的母亲,还有我,华妙松,周凌,所有的女性才能活得轻松一些,你想要创造的世界,你其实已经快要得到了。你做了那么多被认可的事,怎么会是毫无意义的呢?”
拉斐尔疲惫的抬眼,透过被风吹动的发丝,望向对面那一双在漆黑夜幕中也极亮的眼睛。
“如果犹豫了,就回来吧。”
尚明雁的语句和眼神中都充满了挽留,像是担心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
她听到,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月光落在碎玻璃上,凉的,但不再尖锐扎人。
“原来,我获得过你们这么多的认可,”拉斐尔几乎感觉到惭愧,低声道:“可是我满心都是偏见,我做的被你们所认可的这些,只不过是想要在实现新世界之前让我所生活的地方,能够舒服一些。我做不到成为一个能够真正消除差异的领导者。你们所希望的未来,却不是我满意的。”
“我心中是有恨的,这样的恨意支撑我走到了现在。我全部的力量都用来恨一群曾经对我造成过伤害的人,用来想该怎样消灭他们,报复他们。但却忘了,我曾经也是被爱着的。”
拉斐尔落下一滴泪。
“我忘了有人爱过我,我所追求的理想中世界,理想中的幸福我以前就曾经拥有过。这两百年来我总是怀念她们,可我离开她们太久,早已忘记她们的样子,这怀念早就变成了一份空荡荡的口号,变成了用来做出各种不可理喻的事情的借口。”
“也许,我是该回头看一看了。”
拉斐尔说完,背后羽翼猛然舒展。
每一根羽毛都像是被风托起,像要融入天空。
尚明雁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强烈,她问:“你要干什么?”
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却毫无留恋的说。
“我要回家了。”
拉斐尔抱住怀里的男孩,合拢身后的羽毛,把他们两个包裹在里面。
男孩小小的身躯,就像从前的她。
她抱着他,动作温柔,像抱着从前的自己。
男孩也感受到了这一份柔软的爱意,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语言,声音软软的问:“母亲大人,我们要做什么呢?”
她对他说。
“母亲在跟人玩捉迷藏的游戏,但是我跑出太远,她们找不到我,我也迷路了。”
男孩问:“那,还有人在等母亲大人吗?”
拉斐尔一愣,回忆道:“有啊,很多很多人,都是我最好的姐妹,是我最亲爱的家人,她们都在等我。”
她笑着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她们吗?”
男孩认真点点头。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她。
哪怕碰到翅膀的地方会被割出口子,他也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把她抱紧,充满了依恋。
拉斐尔闭上眼睛。
也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了他。
-
风将羽毛吹得洋洋洒洒的从空中被吹的扬起,飘出了仿佛鸟笼一样的顶层,从空中落下,四散纷飞,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羽毛飘尽处,只剩一地的血水。
拉斐尔和那个男孩都不见踪影。
她盯着地面上那一滩血,腿猛的一软,整个人瘫坐到地上。
她叫:“拉斐尔?”
声音飘散在风里。
可整个世界,再也没有了那一道空灵的回应。
统光庭的羽毛飞散开后,所有的防御系统陷入了停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些金色的羽毛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周凌坐在驾驶舱里。
一片金色的羽毛穿过层层舱门,飘飘摇摇,落在她的面前。
她盯着它。
眼眶通红。
然后,她将右手郑重的放在心脏处。
地面上,华妙松若有所感。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一根金色的羽毛被风吹落,飘飘洒洒,落到了她的面前。
看到那根羽毛,华妙松先是疑惑,抬头又望了一眼统光庭,发现上面等防御系统熄火,军方的飞行器也全部陆陆续续的正在返航,仿佛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让军方放弃了优先级最高的防御。她目光顿时变得不可置信,低下头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一根羽毛,胸前逐渐开始剧烈起伏。
拉斐尔死了?
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在她即将胜利的前夕死了?
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尚明雁她们成功的阻止了拉斐尔的欣喜,而是一种震惊和难过混杂的复杂的情绪。
无论是出于私人,还是出于公共的感情,她对拉斐尔的感情都很复杂。她的亲人因为拉斐尔而死,但没有拉斐尔就没有她的今天,她是她的仇敌,是对手,更是她一直以来所追逐的榜样,是她所敬佩的人。
她的确做错了事,她的手上沾了无数的人血,她的决定夺走过许多人的生命,但是,她也是一个站到最高处的女性,是她改变了这个世界上千百年来的秩序,让无数被忽略、被压迫的人有机会重新站了起来。
她是罪人,但也是先驱。
所有人都可以恨她。
但是也必须记住她。
华妙松表情肃穆的,十分郑重的将手放于心脏处。
统光庭上,尚明雁从地上站起。
巨大的悲痛,让她的腿还在发抖,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无力,但是她还是站了起来。
笔直的站立,对着拉斐尔消失的方向,将右手的手指绷直,放于心脏前,和其他的人,异口同声的说。
“先驱,愿您荣光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