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贴近中，辛未荑能直接感受到周之旸的变化，一微一毫，她都将轻易掌握。


    于是。


    周之旸的绷直，僵硬，而后故作轻松的笑，她都精准接受。辛未荑靠住周之旸后背，眼睫抖动，听到周之旸说，“怎么，想让我给大舅子扫墓？可以啊，我顺便去买束菊花，插满他坟头。”


    周之旸话音刚落下，就被辛未荑敲了下头。


    沉闷的一声咚响。


    “嘚！”


    辛未荑手呈刀状，劈在周之旸头盔上，对上他微惊的蓝眼睛。辛未荑挑眉，手指隔着透明面罩划过周之旸的嘴唇，说，“别拖延了，周警署长。”


    在多次和辛未荑的“交锋”中，他清楚她的恶劣，爱嬉笑看人窘迫，被谴责时又装作正经，示弱，显示自己的无辜。


    敌人的无可奈何总是能令辛未荑满意的，她一定会翘起尾巴。在昨晚餐厅时，他就被辛未荑这讨厌的家伙好一顿折磨。


    周之旸决定报复回去。


    他将油门拧到底，机车猛地飞出去。疾风的轰鸣声中，机车在气艇车间穿梭，速度越来越快，辛未荑心跳随之高速鼓动，她几乎认为心脏已经跳出胸膛了。辛未荑捏紧周之旸的衣角。


    察觉到她的动作，周之旸反倒持续加速。


    高压的心脏瞬间挤爆。


    辛未荑一闭眼睛，指节掐住周之旸腰间软肉，往死里拧，骂道，“周之旸，去你大爷的！开慢点！”


    周之旸爽朗的笑声顺着风声送进耳中。


    “睁开眼。”


    辛未荑咬牙，眼睛睁开条缝隙，下一秒，瞳孔放大数倍。


    望不到边际的海岸。


    大片纯白浮动的云层，太阳刺开蓝色海洋，又粉碎在浪花里。风一吹，海面的铂金块就撞向沙滩。


    “辛未荑。”


    他突然喊她的名字。


    辛未荑侧过脸，对上周之旸澄澈的眼眸。他说了些什么，听不太真切。


    “你说什么？”，辛未荑问。


    周之旸掀起面罩，他的金发被风吹起，从头盔里延伸生长，捧住辛未荑的脸。辛未荑感受到一阵滚热，像是被阳光晒到似的，被周之旸头发碰到的皮红得烧起来。


    “我会努力让你只喊出我的名字，身边只有我的位置。”


    周之旸笑起来，蓝绿色的瞳孔里闪过太阳光斑，盛满灼热夏日的海洋顷刻间奔涌到辛未荑面前，将她裹住。海风抚过辛未荑口鼻，她嗅到潮热的咸味。莫名地，口腔变得干燥，辛未荑舔唇，正要开口，周之旸却转回头，猛地提速了。


    机车飞得更快。


    辛未荑微眯起眼，阳光在畸变的视线内，竟变成瓣状，像是一场向日葵花瓣雨，尽数洒在她脸上，这绚烂金色的源头是周之旸。


    辛未荑抬起手，鼓动的风中，她搂紧了周之旸。


    感受到腰间加重的力道，周之旸嘴角勾起。


    报复成功。


    他终于让辛未荑缄默一次。狡猾的人变得无所适从，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他感受到真正的胜利呢？


    穿过海岸线，两人抵达目的地，是一所高级单人公寓，能远望见纽斯特大学的建筑地标。双子大楼的钟塔幽幽敲响，古老空灵的钟声激起飞鸟群。


    数道剪影划过天空。


    辛未荑眨眨眼，盯着鸟群队伍里的一只，直到它掠过自己头顶才移开视线。她转过身，对周之旸说，“公寓阳台风景很好，你很用心。”


    坐落在纽斯特学院群落和三角商业街，这栋公寓没有能指摘的地方，安保严密，出入需要层层验证。辛未荑环视一圈，屋内陈设家具全是联邦发布的最新款，一把餐位椅都至少需要五位数。


    周之旸正一个劲地往冰箱里塞食物，他看起来兴致勃勃，忙碌个不停，严格按照颜色排列整齐后，他回头对辛未荑扬起眉。


    邀功的意思毫不掩藏。


    辛未荑竖起拇指，“米国男人沉浸式收纳。”


    周之旸表情微僵，他蓬松的金发耷拉几秒，又很快恢复弹软。他瞪起蓝眼睛，看向辛未荑，见她脸上挂着笑，侧过头不说话，跨几步坐进沙发里。周之旸背对着她，辛未荑只能瞧见一颗金灿灿的棉花糖，在空中晃悠。


    辛未荑等待几秒，见人摆明态度，暗自耸肩。


    她一边绕过沙发，一边开口，“别生气了，我有事和你说。”


    话音还没落下，辛未荑身形猛地一歪，她被周之旸拽住手腕，微一用力，她整个人摔跤进他怀里。辛未荑昂起头，对上周之旸戏虐的目光，接着，他手臂一颠，辛未荑往他怀中滚得更深了。


    一时间，辛未荑就完全被周之旸包裹了，她像是住进了一顶帐篷里，空间小而昏暗滚热。


    对于这幼稚的伎俩，辛未荑懒得计较，任由周之旸将下巴搁到她头上，“下周一，是秦愫和我父亲的婚礼，你买两份礼物。”


    周之旸摩挲辛未荑发顶的动作一顿，“两份？”


    辛未荑的声音从低空升起，传进他耳中，“是啊，两份。秦愫希望收到继女的新婚礼物，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但身为合作对象的你，应该会了解一二。毕竟，你们可是一条船上的水手。”


    她顿了顿，接着说，“辛家这条大船没那么容易沉，不知道你和她是失望，还是窃喜。秦愫大概率是窃喜的，强硕肥美的丈夫，是最滋润雌螳螂的食物。”


    她的声音平淡，传达出的情绪也浅，陈述一个无聊烂尾的故事似的。辛未荑腔调随意，并不期待周之旸的回应一样。


    暧昧的姿势，温馨的氛围，辛未荑一一感知到了。她不是看不懂眼色，局势的愣头青角色，现在泼周之旸冷水，倒也说不上无意。相反，她只是……过于放松了。


    有些别扭。


    但确实出自辛未荑的本能。


    维持平淡幸福的能力，她好像一直缺失，辛未荑心想。她突然觉得无聊，盘算着从周之旸怀里挣扎离开。


    “你吃醋了？”


    辛未荑一愣。


    周之旸更用力地抱紧她，不满又高兴，“我会离秦愫远远的，你也不许靠近她。她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秦愫虽然做事靠谱，但其他的，正经程度还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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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上警署里的铁锅巴。”


    “铁锅巴？”，辛未荑疑惑。


    “署里年纪最小的警犬。”，周之旸回答。


    周之旸忽然又笑了，他说，“铁锅巴，吃喝拉撒第一名，就连粑粑形状都出类拔萃。”


    身后人震动的胸腔晃起辛未荑心脏，发麻又胀，很陌生的生理反应，她有些不适。


    辛未荑抿唇，又开口说，“周末我要项目要忙，你到时少打扰我，信息也不准发。一个警署长，闲得像个混混。”


    周之旸大声地“啊”，语气尾巴拖得长长的，他颇为不满的样子，“辛大小姐好不讲理！”


    辛未荑要开口呛他，谁知道周之旸突然转了语调。


    “好吧，好吧，周五慢点到，周一快快来。”


    时间总违背人们的期望。


    辛未荑收拾好行李，熟练地将周之旸设置为免打扰，被狂轰滥炸的终端才终于停止震动。她推开房门，恰好碰到多莉丝.卡特。


    白发紫瞳的人看也不看辛未荑，擦过她身边，走进房间，一如过去几天。


    那次洗澡事件后，辛未荑再也没能和多莉丝.卡特说过话。辛未荑起初以为多莉丝.卡特点出自己的试探后，会将她轰出宿舍，或者搬走，没曾想，尊贵的公主阁下俨然在学生宿舍安家了一般，像是位普通的纽斯特大学生。


    她视辛未荑为空气，辛未荑也识相地扮演一颗会呼吸的人形石头。


    “石头”咕噜噜地离开了宿舍，又咕噜噜地上了车。


    辛未荑关好车门，望见后视镜里一双蜜糖般色泽的眼睛。路久邈弯弯眼眸，他声音轻柔，“未荑，你和卡特公主是舍友？”


    辛未荑闻言应道，“是的，我也没想到公主阁下真的会住宿舍，我原以为会一直一个人。”


    车速平稳，安静的空间让交谈变得必然，而路久邈语速咬字特殊，他开头沉缓，尾句却不笨重，很是有技巧，有别样的魔力一般，诱着辛未荑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


    “未荑，去过十六区吗？”，路久邈问。


    车内安静一瞬。


    辛未荑声音从后座传来，她说，“久邈学长去过？你似乎很熟悉的样子。我在中央城生活久了，对第十六区的印象模糊。”


    路久邈望了眼后视镜，后座光线昏暗，显得辛未荑皮肤苍白，而嘴唇过分鲜红。他握着方向盘，转过路口，“我在十六区出生长大，得益于联邦政策改革，纽斯特大学才面向偏远城区招生，并设下助学奖金。”


    路久邈忽然抖了个包袱，“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被纽斯特录取，登上飞机那天，朋友们笑话我，说我是全城的希望。”


    辛未荑捧场地笑笑，语气轻飘飘，“久邈学长很厉害。”


    她的奉承并不让路久邈忘乎所以，他依旧温柔而沉稳，有风度不让乘客陷入无聊中。路久邈再次开口，“那条政策的草案出自卡特公主手中，她对贫困地区的教育很是关注。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第十六区的摩萨加城，她就曾走访过呢。”


    辛未荑嘴角弧度微僵，她语气如常，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