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小满未满

作品:《莳花戮

    小满至,农家忙。


    农户间一直有着“小落小满,大落大满”的俗话,若是在这一天下雨,今年的五谷便可避干旱,得丰收。


    老天体恤农家人辛劳,自小满的前一天天气便格外阴沉,似有风雨将来的征兆。


    洛阳城内的沉重像是夜半浓雾,突然间便肆无忌惮的漫上来,笼罩着整个城阙。


    许是因为天气,也或许是因为这沉重压人的气氛,今日汀兰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阴沉的天色早早便黑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亮起来,琴弦曲调仍在喳喳作响,仍旧有好曲的悠闲人在堂内闭眼享受。


    花锦阁后院依旧如此,却没了嬉戏吵闹,静默如同无人。


    钟伶的尸体被停放在后院一间阴凉屋子内,床幔周边放着几样毒药材,可保持尸体数日不腐。杀人凶手仍然活在世间,又如何能让钟伶就这样含恨下葬。


    有人自后院西门而入,站在正堂之外,脚步踟蹰,忽又站定。


    正堂亮着烛火,笼罩着一人清瘦而孤单的身影,沈莳坐在桌前,正在认真专注地擦拭灵蛇,动作很慢,很轻柔,眼神直愣愣地,有些失神。


    她忽然回神,转身盯着院外站着的那人,眨了眨眼,眉间漫上柔和,“怎么突然来了?”


    楚胤抬脚迈进屋内:“不知怎么,心里有点慌,就想来看看你。”


    沈莳道:“你该好好休息的。”


    楚胤:“那你呢,怎么还不休息?”


    沈莳放下灵蛇,站起身走至门口,抬起头,漫天浓云,无星无月,“已经好几日没见过月亮了。”


    楚胤站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她,眉间不自觉添了两道竖纹,“沈莳。”


    沈莳:“明日是小满,皇上要去空法寺,公主要办百日宴,可真是个好时节。”


    楚胤自身后慢慢靠近她,伸手揽住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紧紧握着,以求能渡些温暖给她。


    他将头搭靠在她肩上,侧脸贴着沈莳的侧脸,轻轻蹭了蹭,呢喃唤了声,“阿莳——”


    他好像很少唤她‘阿莳’。


    沈莳突然轻轻笑了声:“做什么?”


    楚胤喃喃道:“想抱你。”


    沈莳转过身,伸手搂住他,头歪靠在他胸膛,轻轻道:“嗯,抱吧。”


    屋内静默,除却院外起来的徐徐风声,只有两颗紧挨着的心一下下规律跳动。


    门前那棵丹桂树已又重新长出茂密绿叶,正随风轻轻晃动,这棵树生长得实在粗壮,上方细小枝丫胡乱交错,风只能撼动外圈的枝叶,里面的依旧纹丝不动。


    静默良久,沈莳忽然开口,“明日若真有异动,你要小心些。”


    楚胤低低“嗯”了声。


    沈莳道:“你母亲可有安排人保护?”


    楚胤又低低“嗯”了声。


    沈莳又问:“公主府那边......”


    楚胤打断她,“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沈莳:“你要小心些。”


    楚胤:“我不想听这个。”


    沈莳站直身子,正面将手环住楚胤后腰。


    楚胤便顺势将头搭在沈莳肩上,喃喃口音传入沈莳耳中,“可以活着回来吗?”


    意料之中的没有听到回答。


    楚胤锲而不舍:“沈莳,可以活着回来吗?”他环着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两人身体越靠越近。


    又是一阵沉默蔓延。


    “可以!”沈莳忽然开口。


    楚胤紧闭的眼倏地睁开,他立时直起身体,盯着沈莳,“别骗我。”


    沈莳笑道:“没骗你。”


    楚胤眉间漫上微微笑意,倾身吻向沈莳额间,“我等你回来。”他垂眸盯着她,“沈莳,你若骗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沈莳踮脚吻向他的唇,一触即离:“好。”


    ——不原谅便不原谅吧。


    次日辰时,三品以上官员已于神虎门外分列站好,太子等皇室宗亲随楚文帝圣驾而出,众人随行一路向空法寺而去。


    空法寺周边街道早已由南衙城防军戒严,圣驾停在门口,主持方丈携寺僧众列队迎接,寺内一应祭祀物品皆已备好,正待圣上来到。


    楚文帝缓缓下车,他最近神思倦怠,今日能出宫,全靠这几日汤药混着丹药吊着精气神,如今面色虽看着红润些,照顾他的人却知当今陛下已是个内力虚空的底子,不过,谁也不敢说。


    他被孔愠扶着入了寺门,太子、景王和靖安王等人跟在身后,随楚文帝一同上香祭祀。


    楚言麟站在阶下,仰头注视了一会天,蓦地叹了口气:“今日这天或许要下雨,你说是吧,太子殿下?”


    楚言邕竟也抬头看了看:“风调雨顺,才能国泰民安。不下雨,百姓的五谷何来?”


    楚言麟笑了笑:“你知道吗?我其实很不愿意和你说话,真情透着假意,难听的很。”


    楚言邕也笑了,说话也直白起来:“所以我们是兄弟,可注定站不到一起。”


    这些日子他们在朝堂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热火朝天,大家都已将事摆在明面上,两人私下的交流便也少了那些个弯弯绕绕、强颜欢笑的做作样子。


    楚言麟:“兄弟?自古皇家只有杀伐铁腕,何来兄弟?虎毒食子、兄弟相残、尸山血海,这才是皇室子弟会走的路,哪有那么多兄友弟恭的温情戏码。”


    祭祀在正常举行,与此同时,洛阳城的名门贵妇也皆驱车前往公主府,这次邀请的皆是生活美满,有儿女福气的人,或者说是朝堂高官中的各位主家夫人。


    上至一品诰命夫人,下至五品官员夫人皆在,众人在公主府已是团团和气,言笑晏晏,一边喝茶听曲,一边欣赏着公主府内各种盛开的娇艳花朵。


    楚静姝一直陪在楚言熙身边。


    突然,只听远处一枚烟火在半空轰然炸响,就在公主府外不远处。在这阴沉天空下,竟显得异常明亮,几乎在同一时间,洛阳城东西南北在不同位置都爆开了一朵红色烟火。


    有人对楚言熙说:“莫不是公主特意放烟火来庆贺郡主百日,可为何只放一支?”


    有夫人接着道:“看样子不像是公主府的,许是哪家孩子胡乱玩耍吧。”


    话音刚落,便听见公主府大门前出现震天的喧嚷吵闹,蒋倬身着金鳞军甲快步走进来,“殿下,有人擅闯公主府。”


    “擅闯?”人群中有人惊呼而出,众夫人多是执掌内家,何时见过真正的杀伐血戮之事,一时间便已慌了神。


    谁人胆敢攻击公主府?


    楚言熙眉间紧蹙,扬声道:“何人?”


    蒋倬道:“南衙禁军。”


    楚言熙看了眼一旁的楚静姝,楚静姝依旧面色平静无波。楚言熙当即喝道:“难不成南衙军要谋反?”


    公主府外喊声震天,诸位夫人中有些人已快要站不住,只得一个个伸手扶住相邻之人或丫鬟的手臂,勉强维持着风度。


    楚言熙道:“诸位放心,大家皆是重臣家人,他们不敢对大家怎么样,诸位先去后院安坐。本宫就在这,如果他们当真闯进来,就让他们踏过我的尸体。”


    她招呼人将夫人们带去后院休息。


    计夫人虽已近四十岁,此时容颜依旧在,风度依旧在,气势依旧在。她出身武将世家,家翁、夫君乃至亲子,三代入朝堂,她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


    只听她镇定自若道:“我等家人在外,此时莫要自乱阵脚。”说罢便引着人向后院走去。


    楚静姝还站在楚言熙身边,一动未动,她的面容还是那样平静,楚言熙转头看着她,忽然眉间漫上怜爱,她轻轻顺了顺楚静姝额间被风吹开的几根碎发,哀叹道:“真是苦了你了。”


    她发觉楚静姝不过才成婚几个月,那日生辰宴上一曲《梅花三弄》的傲然风姿楚言熙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发觉,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已完全变了,似短短数日,便已看破红尘。


    人生不过眨眼间,一场大梦一场寒。


    心已经寒了,这遭人生便似已过完了。


    楚言熙握了握她的手,“我们一起去。”


    楚静姝嘴角扯出一抹笑,点了点头。


    街道两方北衙军和南衙军正在对战,而公主府的府兵已从南衙军身后绕道,与北衙军对其形成合围之势。


    奚天凤一身儒雅,如今却也手提利剑,浑身沾血。


    许易之持剑站在北衙军前,对付奚天凤,明显游刃有余,只是南北衙本是兄弟,他不愿禁军兄弟相伤,只在交战中一边抗敌,一边嘶喊:“南衙的兄弟们,我相信我们都曾以能入禁军为荣,我们都曾同样幻想过持宝剑、披铠甲,犹抱忠魂守国疆。如今你们又在做什么?谋反乃是死罪,难道你们还想被株连亲族?”


    南衙军中人竟真有人因此萌生退意。


    奚天凤喝道:“豪言壮志算什么,今日事成,诸位皆可以封侯拜将,不用只做小小兵士。”


    许易之笑道:“呵,你算老几,也能说出封侯拜将这种话。”


    奚天凤道:“我不能,有人自是可以。”


    许易之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可以,如此多人,不知封的什么官职的侯,拜的哪个品阶的将?说出来,让我也听听,说不准我也心动了呢。”


    奚天凤在人群那头笑道:“没想到许将军也是个口齿伶俐的人。”


    只说这一句话,似也不愿再和他呈口舌之快,调转方向往公主府那侧而去,蒋倬早已带人候在大门前,还有弓弩在手,不过,弓弩始终未发。


    转眼间,许易之已经破开重重围困,来到奚天凤面前,两招之后,奚天凤便已经瞪着眼睛直直倒了下去。


    ——奚天凤觉得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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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太仁慈了,应该带着弓弩手来的。


    许易之又来到一个南衙副将旁,剑已经搭上他的脖子,“停手!缴械投降者,不杀。”


    南衙军见发号命令的已死,又见副将已被生擒,动作不由停下来,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长枪。


    忽然,公主府大门徐徐拉开,楚言熙与楚静姝昂首走了出来。


    楚静姝道:“我乃景王妃,景王楚言麟筹谋之事早已败露,诸位莫要飞蛾扑火,白白葬送无辜性命。”


    楚言熙在石阶前朗声道:“本宫知诸位将士皆是听令行事,若是就此罢手,我楚言熙以公主之名发誓,愿上表说明缘由,绝不追究各位今日之事,陛下也不会追究。”


    空法寺内楚文帝手里掐着三炷香的右边一根突然自半截断掉,随着消散的烟火落在了青石板上。


    不知为何,楚文帝的心像被瞬间扭紧般刺痛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呐喊声,似有千军万马此处而来,足有要把这小小寺庙踏平的浩荡气势。


    这种声音他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听过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是与自己的好兄弟并肩奔驰于北境沙场对抗柔然时?还是去西南边陲清除作乱流匪时?


    时间太久远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应该记不得二三十年前的事,毕竟实在久远,可是如今只突然一想,恍如昨日。


    有人说,人若总是梦见往生的人,大概便是要至极限之时了。


    他不愿回头看,因为他早已被孔愠和众人护着走进了承恩楼。而他站在楼内,却清清楚楚的听着自己亲生儿子的声音,听着外面的一字一句。


    楚言邕喝道:“景王,你这是做什么?”


    楚言麟站在韩驹身边,笑道:“太子看不出吗?自然是想上那高处之位坐上一坐。”


    楚言邕:“你要谋反?”


    楚言麟:“什么谋反?你我同为陛下之子,子承父业,何来谋反一说?你不过是比我早出生些日子,亦或者说不过是因为你的母亲早进宫几日而已。否则,皇后不一定是谁,储君也不一定是谁,谁还能说我谋反。”


    楚胤笑道:“景王这话可笑,若往前说,岂非还要怪在开国先祖身上?”


    楚言麟笑了两声:“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什么祖宗法制,什么大义名分,都是虚谈。无能者当政,百姓同样会民不聊生,如坠油锅,历来无论是一州之职还是朝堂百官,皆是能者居之,为何那个位子不能如此?”


    楚胤道:“难道你认为你是那个‘能者’?”


    楚言麟傲然道:“‘能者’屈某,某乃是真正的帝王。你真以为我的谋划是近两年才开始的?”他径自摇头道:“当然不是。你以为楚庚文那个老匹夫想杀你父亲的想法是谁给他出的主意?你以为又是谁助你们一举搬倒柳氏?其实你们的动作我都知道。”


    楚胤忽然笑了,“哦?那你又如何等到现在才动手?凭你的能力几年前就应该动手,如今也许皇位都坐上好几年了。”


    楚言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还有,坐山观虎斗这件事我还是很喜欢的。”


    楚胤叹道:“只可惜我们的动作你盯得还是不够。”


    站在宫墙之上的计子盍望着远处消散的烟花叹了口气,兀自说道:“世上还能去哪找出像我这样舍己为兄弟的人,主动替兄弟来守宫门?”


    一旁的冷霄淡淡道:“我们不光为了你兄弟,还有......”


    计子盍打断他:“还有你兄弟。”


    冷霄十分泰然地继续说完,“还有大楚的百姓。”


    计子盍:“......没情趣,一点玩笑都开不了,我怎么能忍你这么久的。”他叹了口气,“真是佩服我自己。”


    他站在洛阳最高的宫墙之上,眺望着被阴云笼着的大楚帝都,一切是那样的安静,一切看起来又是那样的凄凉,颇有种“凉风率已厉”的萧索。


    守卫宫城的北衙军早已分守好几门,城墙上下弓弩、长枪、火油皆以备好。


    严忠带人直奔闾阖门,却见宫门大开,幽深的闾阖门下已有排排兵士在等他,望不见宫墙内的尽头,看不清宫墙内的人。就算已分一队人马绕道去北门,他带的来人也并不少,可是严忠的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眼前到底是对方的空城计还是准备瓮中捉鳖?


    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上兵之谋也,他来此前本也是如此想的,先打个他们措手不及,然后直入宫城,如今他心里倒有些没底,可他不会退。


    战场上,哪方军心先有了动摇,哪方必要惨败,这个道理严忠懂,否则他白白一路拼杀升到南衙左卫将军,他若不懂,也不会从柳世卓那反叛跟了景王。既已走上这条路,那便是不死不回头。


    严忠竖手一放,随之喝道:“攻城!”


    随着他的喝令,南衙军与闾阖门下的禁军同时出动,瞬间交起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