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明堂定罪
作品:《莳花戮》 靖安王的“越快越好”的确十分快。
李程那厮刚迷迷瞪瞪入了洛阳城便被关进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内,屋内看着黑漆漆的却燃着一支幽暗的灯。
此处甚是奇怪,不似地牢,因还能感受到微微暖风,墙上地下却摆着好几样地牢内常见的刑具,偶尔还能听见外面整齐划一的巡逻声和低沉的询问声,感觉外面守卫的又像是军人,实在叫他疑惑。
疑惑没两天,便迎来了许久不见的靖安王,楚胤看他在这倒是吃得好睡得好,叮嘱他做好准备后便离开了。
李程没想到这声“准备”来的这么快,第二日李程便迎来了楚文帝的传唤。
楚胤太极殿当朝回禀北境军民暴动一事,言是因有人贪污军饷,死抓良民百姓替兵从军,又言朝中有人与几州都督狼狈为奸,用所集银钱制作箭矢□□,据为私有。
楚胤呈上李程口供及与那人私相往来的证物,径直道:“臣已将定州都督李程带入洛阳,请陛下亲询。”
此话一出,百官震惊。
楚文帝当朝怒喝,“许易之,你亲率禁军去拿人,直接带到太极殿,若有人胆敢阻拦,杀无赦。”
自然没人阻拦,有心想阻拦的人此刻已是来不及。
靖安王说的“据为私有”自然是表面意思,可是谁也不会傻到只听这四个字,朝官本就不可私制或私自购买军用之物,就算要买朝廷也是有规制有规格的,胆子撑的天那么大,也没有几个人敢去碰那些东西。
可若是有人真的碰了,碰的还不少,那此事便不是单纯的“据为私有”这个意思,而是有人生了异心,要有异动。
不然弄那么多军用物做什么?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水喝,难不成抱着睡觉吗?
用来做什么,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当然,最震惊的当属涉事的楚庚文和楚言麟,只因他们都没想到死在百人面前的李程竟然还活着,而且竟然还入了洛阳,一时间,两人如坠冰窖。
震惊持续存在。
楚胤又呈上一份证据,道:“陛下,臣奉命探查八年前柔然入侵北境一事,查到证据,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楚胤手里的证据接过来跑上台去,楚胤的话却未停,“此物证证明,八年前,楚尚书曾主动与柔然取得联系,后与当时的柔然可汗托呼密谋,他以北境三州边防图交换,换的是当时的靖安王的一条命。”
此言一出,殿内惊起轩然大波,由开始的窃窃私语逐渐变得声音震天。
楚庚文怒道:“不可能,定是有人陷害,阿胤,叔父待你不薄,何苦拿些不知从哪而来的所谓证物就陷害叔父呢?”
殿内又瞬间凉水入锅,安静下去。
楚胤神色冷静,道:“其实叔父问我的话,我同样也想问叔父。”
楚庚文似乎话未过脑,径直问道:“什么?”
楚胤道:“我爹待你也不薄,你们留着相同的血脉,你又为何这么想让他死呢?甚至不惜通敌叛国。”他又接着道:“就因为他与你在政事上意见多有不合,你就想让他死?”
楚文帝已将一应证据看完,将一封信甩下书案,怒喊道:“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的亲笔?”
内侍慌忙拾起信纸,递到楚庚文手中。自己亲笔写的信又如何能不认识,楚庚文只扫了一眼,便已不必再往下看。
托呼这个奸贼,竟然敢留着这些要命的证据,定是准备日后来要挟他。
与虎谋皮却终究被虎所咬,还真是时也命也。
楚文帝怒道:“你啊你啊,你叫朕怎么说你才好?庚武他对你不好吗?”
楚庚文突然低声笑了,冷声说道:“他对我好?他与我嫡庶有别,所以他做了靖安王,我当时却只是个从三品官。是,明面上众人都觉得我是借了他的势,可既然如此,既然他是我兄长,为何?为何他总是在朝堂上和我过不去?为何总是质疑我?什么兄长,不过是想在我身上表现他靖安王所谓的正直无私的一个伪君子而已。”
楚文帝猛拍桌子,怒喝道:“大胆,你......”他已被气得面色涨红,一阵急促的咳嗽硬生生阻断话音。
李程入了太极殿,对靖安王所称罪状供认不讳,无言申辩。
楚庚文心已死,千防万防没防住托呼这个贼人,千难万难最终却栽在毫不起眼的李程身上,这让筹谋多年眼看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楚尚书如何甘心?
可他竟然只是跪在殿中,最后只冲着楚文帝说了一句话,“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自多年前始,臣所做一切无不为了大楚皇室的百代千秋。”
他特意在“多年前始”这四个字上加重了音,后面一句更是义正词严,龙座之上的楚文帝面容不禁松动两分。
“为今之计,多言无益,朝夕难耐,时不我待。”第二句话虽然是他喃喃自语,可是站在他身旁的楚言麟却听得一清二楚。
楚文帝忽然问道:“诸卿有何看法?”
众人心明眼亮,此刻却一时难以答话。
寒钊踏出一步,并未看见一旁同僚刚要拽他衣袖的手,那人哀叹后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此时当然不是急于出头的时候,奈何寒中丞总是“迷糊”地看不清朝堂氛围。
寒钊弯身回道:“陛下,今日所谈桩桩件件皆为死罪,更有通敌叛国之恶行,北境几州数万英灵冤魂依旧在,请陛下着三司依照律法处置。”
景王道:“父皇,楚尚书所做之事皆是他一人所为,请父皇念在王妃深居闺阁且已为儿臣之妻,不要牵连她。”
楚文帝思忖片刻,道:“景王所请朕允了,王妃身为闺阁儿女,自然不会参与这些事,如今既已入了皇室,便不会牵连她。”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先把他关入天牢,容朕细想过后再行决断。”
楚文帝如此便是有保楚庚文的意思,众人不解,如此明白清晰的证物在此,有何不可决断的?
还未等禁军上前,门口禁军急忙碎步入殿回禀:“朔宁公主入朝,正在太极殿外。”
楚文帝此时正在谈论北境一事,听到“朔宁公主”便不由想起送她去那北地豺狼窝的时候,楚文帝便没了脾气,示意让她进来。
楚言熙头戴鎏金凤钗,身着深青色便服,一步一步郑重走到太极殿中央,不等楚文帝开口,径直跪地道:“儿臣拜见父皇。”
楚文帝:“朔宁起来吧,你怎么这时来太极殿?”
楚文帝话中没有任何情感,似乎还带着责怪,责怪她一介女子不该来太极殿这种庄重严肃之地。
楚言熙并不在意,只慢慢起身回道:“今日入宫为母后上香,恍惚听闻陛下在处理八年前北境一事,儿臣乃是事中人,自然也想入朝听一听。”她的语气淡淡的,面容冷静,却同样有着天家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言熙又道:“是不是儿臣来的不是时候,不知父皇刚刚问讯到哪了?那人可承认了?”
楚文帝道:“已问讯完毕,正要退朝。”
楚言熙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楚庚文,淡淡道:“那人竟是楚尚书?既如此,不知陛下判的何处罚?满门抄斩?诛三族还是夷三族?”对着楚文帝无动于衷的面容,楚言熙继续说道:“想来诛九族最是不必,时间已过去那么久,徒增杀戮也换不回死去的亡灵,父皇说是不是?”
她又道:“若是涉及亲族,还要考虑靖安王这一族当然不能波及,这点想必儿臣不说父皇也会想到。”
楚言熙好像有点胡言乱语的意思,却又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楚文帝已有些生气,怒道:“朔宁,这些事无需你置喙。”
楚言熙冷冷盯着他,笑道:“是吗?既然有人敢通敌叛国,危害我大楚国祚,自然人人可发表言论。儿臣既是臣,也是皇室子弟,更是这件事的当事人或者说被波及之人,恐怕大殿之上,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当然,儿臣的话自然不重要,最终自然要听三司及父皇的裁决。”
楚文帝冷声道:“你知道便好。”
楚言熙紧接着便问:“既如此,不知父皇的裁决是什么?”
她站在台下静静盯着台上人,台上人坐在龙座之上冷冷睨着台下人。
双方都不想相让。
楚文帝沉默不语。
景王忽然圆场道:“朔宁怎么如此和父皇说话,父皇自有父皇的裁决,咱们遵从便好。”
楚言熙斜了景王一眼,笑道:“景王兄刚刚不是还在为自己的王妃求情吗?”
景王哑然无声。
楚言熙又道:“父皇如此纠结是不知该如何判决还是......”
楚文帝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大胆,谁叫你如此和朕说话?”
楚言熙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想来是母后吧,儿臣刚刚从母后寝殿出来。”
大殿内已有人觉得公主是不是生产那夜受惊,导致神思没恢复好,不只官员中有人这样想,就连楚文帝似乎都觉得这个女儿好像有点疯了。
楚文帝恍惚回神,道:“来人,请公主出去。”
禁军作势就要上前,许易之的手已经不自觉握上腰间佩刀。
楚胤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莫急。
楚言熙转身向禁军喝道:“谁敢动本宫!”
公主之威严瞬间漫上太极殿,过了片刻,她看向楚文帝,瞬间平静心气,笑道:“父皇莫急,儿臣只不过是问问您的裁决结果,既然当着百官之面亲审此事,且事实和结果如此明了,父皇还有何迟疑,若有,还要尽快着人去解决啊。”
她转头看向殿中百官,冷声问道:“诸卿觉得呢?”
寒钊弯身道:“微臣认为公主殿下所言有理。”
又有人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
楚文帝蓦然发现此事如今似乎已不在他控制之中,不是百官不拥护他这位皇帝,而是此事实在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可转圜的余地。
最终楚文帝明堂下旨,让大理寺并刑部核查,一应情况依照律法判决后呈上汇报。
楚言熙听完旨意,眉间漫上笑意,她竟然恭恭敬敬地屈身行礼,说了句,“父皇英明,既如此,儿臣便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楚文帝再开口,决绝转身离去。
待楚言熙走到太极殿门口,眼中漫上一层暖阳是,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嘹亮的、尖厉的、空荡荡的、带着回音的的“退朝”。
她忽然很开心。
昨日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便很激动,她本是自愿且十分愿意来做这件事,可是那人很笨,还用了她在射箭游戏中拿到的“特殊彩头”来求她,真是笨到家了。
往事早已远去,她今日来此不为自己,只为大楚数百年国祚和八年前似在那场战争中的无辜百姓和战士们。
证据确凿,大理寺和刑部动作也很快,在查抄时还在尚书府发现了楚庚文的密室,里面藏着些让人心惊的物件。密室内除了那件铜盔和楚庚武的牌位被楚胤拿走之外,其余全被刑部查抄收下。
待几日后刑部将奏折呈到楚文帝面前时,大楚国君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之后有判决消息传来,楚庚文母系三族男子全部处斩,女眷一律降为奴籍。楚庚文被下了刑部大牢,初定一个月后处斩。
他本人倒是淡然,心里似乎还残存着生的希望,这希望不是微弱的火苗,而是熊熊烈火。
烈火总能烧穿这座牢房,所以他此刻并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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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探望他,脚步停在牢门外,是位男子。
望着牢房上空小小风口的楚庚文转头看了一眼,慢慢转过身,淡淡道:“你知道我还有话说?”
楚胤道:“所以我来了。”
楚庚文笑道:“其实我没话说。”
楚胤道:“是吗?我还记得那年我也是站在太极殿上,请求陛下让我探查我父亲死亡一事,他恍惚中看了你一眼,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这一眼代表着什么,不过今日,我好像知道了。”
楚庚文道:“既知道,还来找我?”
楚胤道:“不过是不死心,来找那最后定音的锤子。”
楚庚文长长呼出一口气,叹道:“不过是君主疑心,怕有些人军权过重,威胁到他自身的皇权。你知道吗,当时兵部的建议本是不用你父亲去的,可我只提了句‘最近他和太子关系十分密切’,陛下就起了疑心,他当场就说还是要‘靖安王’亲自出征才能万无一失。”
“待只有我和他后,他说他刚刚想到一些事,竟然产生了一瞬间的害怕,他想到的是什么,想来你应该明白。”
“可你知道吗?后来他不放心,又让我安排了一个人,一个你父亲随行军的伙夫,也就是在我朝胜利后柔然却突然反攻那天,那个伙夫给你父亲喝的茶水里下了药,不是毒,只是让人浑身无力的药。你上过战场,应该明白,战火硝烟,刀枪箭矢,若是练提枪的力气都没有,无疑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楚庚文狠狠道:“是他,是那位九五之尊的高高在上的皇帝,只因他心里产生了一丝惧怕,他还想在那个皇位上多坐些年,你以为太子当年中毒他为何不查,你以为他不知道?龙座之上他坐了这么多年,他不傻。”
“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权势太大,又不想有人军权过重,认偏了要效忠的君主是谁。所以,他便杀了替他镇守北境十几年的忠臣,这下你明白了吗?”
楚胤淡淡的点了下头。
楚庚文继续道:“万恶终有报,是他杀了你父亲,难道你不想做点什么?他老了,疑心病更重,很多事也没能力去做。”
楚胤忽然笑了,道:“他之后还有太子殿下。”他抬眼看着楚庚文,从容道:“却永远不会是景王。”
楚庚文笑了笑,“天下帝王多是一样的,再怎么看着温柔良善,也逃不过在那个位置上的阴谋算计。”说完,便转过身去,闭上了嘴。
暗夜无声,刑部牢外空无一人,唯有天边明月悬挂,向牢外空地倾倒一片银水。
牢房大门紧紧闭着,守差的衙役在桌旁喝着小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
突然,大门被敲响,差役起身胡乱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踏上台阶,卸下横闩,拉开门。
来人身影隐在宽大披风下,手中拎着一个食盒,向差役微微颔首,递出一块玉佩,“公主心里念着最后情分,特让奴婢来给楚尚书送些吃食。”
说着,轻轻掀开食盒,三个小菜和一壶清酒。
差役借着门内的灯火翻看着玉牌,待看到玉佩上那两个字后,忽地身心一顿,连忙将玉佩递回来人手里,“姑娘请进,他被单独关押着,在下为姑娘引路。”
“多谢。”
牢房内昏暗,除却壁上挂着的微弱烛火外,只有空窗透进来的惨白月光。
月光明亮,更甚烛火。
差役很有眼力,走到一处台阶,便刹停脚步,将钥匙递给她,“阶下第二间便是。”
“多谢。”来人递给他一锭银子,“公主还有些话要我单独和楚尚书说,天色已晚,小哥便自行歇息去吧。”
差役接过银子,这要在牢房内守多少天夜才能得这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他欣喜若狂,反正此人已是死囚,活不了几日了,既是公主发话,还有钱拿,何乐不为,“明白明白,姑娘放心说,在下去门口守着。”
他转身刚要离去,那人却又道:“请问可有纸笔?”
片刻后沈莳拎着食盒,上面放着差役拿来的纸笔站到楚庚文的牢房外。
锁扣“咔哒”一声响起,楚庚文忽然睁眼,翻身而起,看着来人,疑惑开口:“你是何人?哪个府上的?”
沈莳并未说话,只是将纸笔摆在一旁,食盒放在一边,并没有要打开。
“不是哪个府上的,不过是八年前凉州城内残活下来的孤魂野鬼。”
楚庚文身子微微一顿。
他瞥着地下的纸笔,道:“这是做什么?”
“听说一般犯错的人自缢前都会写些话的。”
楚庚文惊道:“自缢?”
话刚问出,只见这女子从食盒底层掏出一根白绫。
白绫比月光还要明亮。
楚庚文道:“谁派你来杀我?太子?楚胤?还是景王?”
“楚尚书没听清吗?我是孤魂野鬼,自然是替其他孤魂野鬼来的。”沈莳手握着白绫,将纸扔到楚庚文面前,“楚尚书有什么话要写吗?”
楚庚文狠狠道:“凭什么自缢,我还不一定会死。”
沈莳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扔到他面前,平静道:“不重要,我已经替你写好了。”
楚庚文刚要伸手去看那张纸,脖颈间忽然滑过一片柔软,而后窒息猛地汹涌而来,面色瞬间已变成紫红色,双眼睁的滚圆。
他眼中本是昏暗,而后鲜红,最后仿若看见夜明珠般明亮,而后瞬间陷入黑暗,五指不见的黑暗。
都说人死的最后一刻,七窍感官会在那刻瞬间变得异常灵敏。楚庚文觉得自己的确感受到了,他最后听到的两句话,微弱却清楚。
“北境数万冤魂在等你。”
“不啖汝肉,饮汝血,他们不愿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