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朔也一下电车，就被风吹了一脸。


    初夏的海风活泼又清冽，带着海洋独有的气息，吹得人都精神起来。


    “铃木君，神社距离这里还有段距离，我们得步行过去。”


    “好呀。”朔也笑道：“正好可以在海边散散步。”


    在的场家的时候，那边虽然距离海岸不算遥远，但海边的开发程度一般，朔也不常去，也没有多少海边散步的机会。


    而这座城市是围绕天然的海湾发展起来的，海岸线很繁荣，朔也和樱井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个渔业兴旺的郊区小镇。


    大概是见朔也一直望向远处的渔船，樱井问道：“铃木君想出海吗？这些渔船可以接待旅客。”


    “啊，不用，我就是有些好奇。”朔也看向樱井，“前辈对这里很熟悉？”


    “嗯，我祖父母就住在这座镇上，我上高中前和他们一起生活。”


    “原来如此。”


    那樱井会常去这附近的神社也就说得通了。


    “前辈，那座神社供奉的是哪位神明呢？”


    “是龙神大人。”


    樱井一直平静得有点严肃的表情终于生动了些许，话也多了一些。


    “传说龙神大人是会引发风暴、但可以平息海啸的神灵，渔民们供奉它是为了祈求它不要发怒。”


    “但我觉得，龙神大人是一位慈悲的神明。”


    樱井的话语里带着隐隐的感激，朔也好奇地看着他，“前辈会这么认为，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樱井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解释道：“我觉得难受的时候就会去那座神社参拜，拜过之后就不难受了……能为人消除灾厄，龙神大人一定非常仁慈。”


    朔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上去，这位龙神像是鹿神那样的神明，会很尽职地聆听人类的祈愿。


    他跟着樱井走过长长的海岸，爬上了海边的一座小山，沿着长而狭窄的阶梯一路往上，终于抵达了供奉着龙神的海边神社。


    这座神社不大，但维持得很好，细节上也非常讲究。


    但朔也在跨过鸟居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淡淡的妖气。


    这可有点不寻常。


    朔也四处打量着，和樱井一起做了参拜。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朔也看向两人身后，一个穿着蓝色和服的女人双手环胸，没好气地冲他一旁的樱井抱怨着。


    樱井没有转身，更没有回应女人。


    女人不以为意，只是上下打量着樱井，像在评估什么一样的说道：“看来最近还行嘛，不太倒霉的样子。”


    樱井依旧没有理她，而是直接看向朔也，“铃木君，怎么了？”


    在那个女人看向他之前，朔也移开视线，自然地说道：“这边靠海的话，视野一定很好，要不前辈带我逛一逛？”


    “嗯，临海一面修建了一个小露台，去那边吧。”


    朔也和樱井并肩走着，却能感觉到那个一身妖气的“女人”——更准确的说，那个来历不明的妖怪，正跟在他们身后。


    “这小子是谁啊？竟然被你带来了这里。”


    幻化为女人的妖怪绕到两人前方，盯着朔也仔细打量起来。


    “这小子看着怪怪的……不会是什么奇怪的家伙吧？”


    朔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有些新奇，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越看越可疑……”妖怪嘀咕了一句，又冲樱井抱怨道：“你小子果然总是带些奇怪的东西过来！”


    朔也微微挑眉，从妖怪的态度来看，它应该认识樱井很久了，对樱井也没什么恶意，甚至有可能帮过樱井——比如它口中的“奇怪的东西”。


    “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


    见朔也一直不怎么说话，樱井突然问道。


    “前辈，我对你之前说的事情有些在意。”朔也索性问道：“你说‘难受’的时候就会过来参拜，那是什么样的‘难受’呢？”


    樱井愣了一下，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那种感觉和身体的疼痛不一样，它非常模糊，好像被什么东西压迫，或者缠住……身体会变得沉重，人也昏昏沉沉，有时候，还会产生一些莫名的情绪……”


    “哎，就是被妖怪缠住了啊！”一旁的妖怪直叹气，“谁让你小子天生就吸引妖怪呢，认倒霉吧！”


    朔也想起那个红绿灯妖怪的奇怪反应，终于了然。


    跟着樱井的妖怪大概是个话痨，它继续自顾自地念叨着，“吸引妖怪就算了，自己又看不见，躲都没法躲，哼！要是没有我，你小子早就被妖怪吃掉了。”


    朔也看向樱井，“前辈还能感受到其他什么吗？”


    “你……不觉得我说的这些很奇怪？”樱井定定地看着朔也。


    “不奇怪啊。”朔也一脸平静。


    “我曾告诉过家人，但父母以为那是一种心理上的疾病。”


    朔也睁大眼睛，很是意外。


    但仔细想想，在不相信有妖怪存在的人眼中，这样的解释确实很合理。


    “但前辈应该有感觉到其他什么吧？能证明不是心理疾病的东西。”


    樱井似乎突然放松了一些，他点点头，坦诚地说道：“我能感觉某些东西的存在，当它们靠近我时，我就会难受。”


    “它们有时候待一段时间就会离开，但有的会一直存在，这种时候我就会来神社参拜龙神大人，然后它们就会离开。”


    “什么狗屁的龙神大人！那些烦人的家伙明明都是我帮你赶跑的！”妖怪气呼呼地辩驳着。


    朔也弯起嘴角，突然有些同情这个妖怪，自己做的好事，却被记到了别人头上。


    “铃木君知道它们是什么吗？”樱井问道。


    “嗯。”朔也不再隐瞒，“那些是妖怪。”


    说着他看向正忽然呆愣在一旁的话痨妖怪，笑道：“我是除妖师，能看见它们。”


    妖怪猛地哆嗦了一下，接着退出去好远，惊叫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小子！竟然找除妖师来对付我！！！”


    “除妖师？”樱井有些疑惑，但并不吃惊，“所以那天你是在帮我驱赶妖怪，对么？”


    “嗯，那天有个小妖怪跟着你，不过就算我不理会，它大概也只会连累你撞到脚趾之类的。”


    樱井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我……确实经常会撞到脚趾……”


    啊，这……


    朔也有些想笑，努力憋了回去。


    “混蛋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亏我帮你赶走那么多妖怪，结果你找个除妖师过来，恩将仇报，太过分了！！！”


    躲在远处的妖怪还在大声咒骂，十分吵闹。


    朔也暗暗叹了口气，正在他想找个借口单独去见见那个妖怪时，一位年长的人突然叫住了樱井。


    “那是神社的宫司，铃木君你……”


    “没关系，你去打招呼吧，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看着樱井离开，朔也冲远处的妖怪招了招手。


    比起樱井自己，这个一直关照着樱井的妖怪没准知道得比他更多。


    *


    樱井的事情比朔也预想的更简单，但也更难解决。


    在人群中，能看见妖怪的人非常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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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看见妖怪但对妖怪有一定感应的人也不多，后者经过长期训练其实也能成为除妖师，但大部分都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这类人一般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妖怪，都不会引来什么麻烦，因为有感应的关系，他们甚至可以自己选择避开。


    樱井理论上属于这类人，但也许是他的灵力有什么特别之处，会比常人更容易吸引妖怪，尤其是带有怨念的那些。


    这就非常麻烦。


    虽然让樱井随身带上符咒、给他的住所设置结界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要是哪天他吸引来的是强大且怀有恶意的妖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他只会成为妖怪的点心。


    “如果我能找到方法封印你的灵力，那就会安全很多。”


    朔也对樱井解释道：“封印可以持续很长时间，并且会隔绝你对妖怪的感知，这样会让你更‘钝感’，不容易被妖怪影响。”


    “谢谢你，铃木君！”


    樱井郑重的鞠躬礼把朔也吓了一跳。


    “呃，不用谢，其实我没把握能找到这个方法……”


    “现在这样就很好。”樱井看了看刚设置好结界的宿舍，难得露出笑容，“能安心睡觉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朔也看着他如释重负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从小就能清楚地看见妖怪的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地理解樱井这种情况给生活带来的影响。


    人的恐惧源于未知。


    在各类恐怖电影中，主角最大的恐惧是明明感知到了某种东西的存在，却无法明白那是什么。


    没有清晰形体的恐惧，意味着无法聚焦、无法预测，更无法应对，被恐吓的人只能被动地等待恐惧来临，也就是说，随时都活在恐惧的阴影之下。


    无法看见妖怪却又能感知到妖怪靠近的樱井，不就是面临着这样可怕的情形吗？


    “樱井前辈，我会努力找到封印方法的！”


    看着朔也态度更加坚定起来，樱井被触动，他再次深深地鞠躬，“那就拜托了！”


    *


    从樱井的宿舍出来，朔也轻轻叹息一声。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将苍乃的事情告诉樱井。


    苍乃就是龙神神社里那个跟着樱井的妖怪。


    尽管知道朔也是除妖师，但一直关注着樱井的它，还是冒着被祓除的风险和朔也进行了沟通。


    据苍乃所说，它很早就占据了那个无主的神社，在人类太愚蠢的时候，它偶尔也会帮帮忙，比如提醒某天渔船不要出海之类的。


    似乎正是因为这种偶尔的“显灵”，人类把它当做龙神一样供奉。


    樱井因为容易吸引妖怪，小时候的他在大人眼中很容易无故哭闹，但去医院又检查不出什么，于是家人就带他去参拜龙神。


    苍乃最初不过觉得小孩子吵得心烦，便随手赶跑了缠着孩子的妖怪。


    没想到这么随手一帮，让樱井的家人觉得很是灵验。


    于是那之后，只要樱井无故哭闹，就会被带来神社，这个习惯在樱井长大之后又被他继承下来。


    “我就是被这倒霉小子赖上了！”


    虽然苍乃是这么对朔也抱怨的，但朔也看得出来，说着这种话的妖怪是很开心的。


    被某个人需要着，这样的事情，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怪，都很难拒绝吧……


    但对无法看见苍乃的樱井来说，得知这样的真相会是一件好事吗？


    如果他能找到封印樱井灵力的方法，那樱井甚至会连感知苍乃的存在都做不到。


    无法产生真的联结，却知道彼此的存在。


    那因过往而结下的缘分，不就近乎一种诅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