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他亲口说了愿赌服输，所以康斯坦丁对于自己又出现在了下城区，毫不意外。


    但为什么是这里？


    阿德莱希济贫院坐落在下城区相对干净的东侧，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外墙爬满常春藤，门前的小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我听说，这里是王女最早设立的慈善组织，你难道不想看看发展的怎么样吗？”游羽眨巴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机不要暴露得太明显：“而且康斯坦丁家族每年捐助了那么大一笔钱，你就不想偶尔查个账什么的吗？”


    “不想，我聘请了足够专业的会计，他们会保证资金没有被滥用。”康斯坦丁回答得斩钉截铁，但还是被她拉进去了。


    护理员嬷嬷看到银发男人时，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伯、伯爵大人？！您怎么来了，我去叫院长……”


    “不用了，我带他来做义工。”游羽笑眯眯地抢先回答，“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护理员嬷嬷手足无措，条件反射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这、这，今天有人请假了，厨房需要削土豆，但那种粗活，怎么敢劳烦大人……”


    “就削土豆。”游羽拉着康斯坦丁往后院走。


    厨房里，几个妇人正在准备晚餐。看到衣着华贵的两人进来，全都愣住了。


    康斯坦丁站在门口，脸色僵硬得像尊大理石像。游羽硬塞给他一把小刀和一筐土豆：“喏，从基础做起。”


    “骑士用剑的手，不可能拿菜刀。”康斯坦丁冷声说。


    “不会就老实说。”游羽拿起一个土豆，示范性地削皮，“我会教你的，很简单。”


    作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职业女性，游羽对于家务会得也不多，但削个土豆还是没问题的。


    小时候她经常帮妈妈备菜，这样妈妈下班回来了，能直接炒菜，早点吃上热乎的饭。


    康斯坦丁盯了土豆几秒，终于坐下来，动作生疏地开始，第一刀就削掉了半个土豆肉。


    旁边的妇人小声笑起来，但笑声里没有恶意。


    游羽削得又快又好，边削边跟妇人们聊天：“这里平时有多少孩子？”


    “63个。”院长还是来了，她是一位年长的女性，看起来很和善，对答如流，显然对情况了如指掌：“有些是孤儿，有些是家里实在养不起送来的。嬷嬷教他们识字、算数，大点的孩子学门手艺。”


    “钱够用吗？”


    院长犹豫了一下，偷瞄了一眼康斯坦丁：“勉强吧，多亏康斯坦丁家族的拨款，还有王都一些善心人的捐赠，但最近面粉涨价了，孩子们只能吃黑面包……”


    银发男人削土豆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削完土豆，游羽又拽着康斯坦丁去前院陪孩子们玩。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用破布包着的方糖。


    “给、给伯爵大人……”小女孩声音细如蚊呐，“院长说，应该把最珍贵的东西回馈给帮助过我们的人……”


    康斯坦丁看着那块糖，明显是孩子们省下来舍不得吃的。他沉默了几秒，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小女孩眼睛一亮，转身跑开了。


    午后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光影。康斯坦丁和游羽坐在石凳上，看着孩子们玩扮家家的游戏，女孩子们都想扮演美丽又善良的阿德莱希王女，甚至有2个男孩子也嚷嚷着要当。


    “公主殿下活在人们的心中。”


    游羽轻声复述了阿德莱希王女的遗言：“不要迁怒，继承我的事业……”


    康斯坦丁却笑了，笑声干涩而讽刺：“然后呢？这些孩子长大后，还是会回到下城区，被酗酒、暴力、贫穷污染，变成他们父母那样的人。一两个慈善机构，改变不了整个阶级的命运。”


    “没错。”游羽点头，“所以这不是为了改变他们，这个世道对于普通人来说太难了，即使坚强地一次又一次站起来，终究会像脆弱的芦苇，被下一波暴风雨折断。妄想着做点好事，就能改变他人的命运，只是一种愚蠢的傲慢罢了。”


    银发男人挑眉，像是惊讶于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了观点。


    “所以，这是为了我们自己。”游羽看着他，“你还记得那三个问题吗？”


    她指的是在麦尔肯公爵夫人的慈善舞会上，二人跳舞的时候问康斯坦丁，为什么要在橡树村那么做？


    银发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让周身被寒气包裹的氛围，变得温度更低。


    游羽自顾自道：“那个时候，你答‘因为我可以’，现在也是同样的道理。我相信，如果让公主殿下来回答这个问题，她一定也会说，既然拥有力量，做好事就不需要理由。”


    康斯坦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土：“该回去了。”


    离开的时候，游羽瞧见，康斯坦丁把那块黏糊糊的糖--他一直握在了掌心，小心地放进了胸前口袋。


    回去的马车上，游羽透过车窗，看见了那座刚刚完成修葺的【无敌骄阳】神庙。


    夕阳正沉入地平线，余晖将整座神庙染成熔金般的橙红色。


    建筑采用典型的“神圣几何”风格：七座尖塔呈扇形排列，每座塔顶都镶嵌着巨大的日曜石，即使在暮色中依然散发柔光。主殿的玫瑰窗足有十米直径，用数千片彩色玻璃拼成太阳升起于群山的图案，此刻正将橘色的日暮，折射成彩虹般的光瀑，倾泻在殿前广场上。


    但最震撼的还是神庙外墙，奢侈得用金色结晶岩铸成，内部仿佛有液态光芒缓缓流动，暮色中，染上了灿烂的金辉，像是在闪闪发光，庄严、辉煌，美得令人窒息。


    游羽看得怔住，喃喃道：“好美……”


    “普莱斯司铎抱怨了那么多次，终于还是赶在大祭司莅临前修完了。”康斯坦丁不无讽刺道。


    这件事情游羽早就听沃尔夫冈提过，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大祭司莅临雷恩王都，才造成了这一系列冲突的发生：国王为了袒护情妇奥黛丽夫人魔王军干部的秘密身份，策划了谋杀奥托子爵，陷害宰相格里德入狱等阴谋。


    她听说过，大祭司会在婚礼第二天，也就是后天，抵达雷恩王都，并公开发表讲话，而这正是她托露比去橡树村找贝蒂的原因。


    如果雷克斯小队能带着奥托子爵准时回来，他们就能当众拆穿奥黛丽夫人的真面目，大祭司好歹是【无敌骄阳】在兰德大陆的代言人，不至于对魔王军干部公然现世无动于衷吧。


    虽然不清楚爱德里安的消失，是否缘于被【色欲】困住，但游羽有一种直觉，只要干掉【色欲】，爱德里安就会回来。


    届时，即使康斯坦丁不遵守约定，她也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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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老鼠”手上救回沃尔夫冈，剩下的事情就是等还埋在树下的艾尔弗苏醒。


    游羽的沉思被康斯坦丁打断，带着更深的嘲讽，“你应该感到开心，以后这种‘宏伟壮丽’的建筑，会在王国每个城市矗立。”


    “那不是好事吗？”游羽转头，有些疑惑。


    来到布列塔尼王国后，她听不少人讲过，前任“大祭司”曾经发动过三次对【第二锡安】的讨伐。


    所谓【第二锡安】，是魔王军干部之一的路西法在北境建立的恶魔庇护点，【无敌骄阳】作为七神中最立场坚定反对魔王的神明，游羽对祂和祂的眷属有着天然的好感。


    “的确是‘好事’。”康斯坦丁扯了扯嘴角，“你知道尊贵的大祭司阁下，为何愿意亲自莅临布列塔尼吗？”


    游羽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这点的确非同寻常，类比的话，在现代世界，教皇什么时候会离开梵蒂冈？


    “他来开会？而且商量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你还不算毫无常识。”银发男人冷笑道：“格雷戈里六世准备将【无敌骄阳】定为国教，这可是件大事。过去，只有小国会将【无敌骄阳】奉为上宾，以此交换神庙的‘庇护’，像布列塔尼这种等级的强国，在兰德大陆还是头一遭，如果不是因为王权岌岌可危，那个笨蛋大概也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


    游羽感觉康斯坦丁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连起来却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因为得到【无敌骄阳】庇护的代价是，国民收入的四分之一将作为‘神恩税’上缴神庙。”康斯坦丁冷酷地揭示了答案。


    四分之一？这比基督教的“什一税”还夸张！


    等等，为什么袒护魔王军干部的国王，要把【无敌骄阳】定为国教？是怕他的情妇奥黛丽夫人马脚露得不够多么？


    游羽突然想起奥托子爵在酷刑下的坦白，爱德里安对格里德的怀疑，变卦的“老鼠”，如果她一开始的方向错了呢？


    可是为什么“格吕翁的迷宫”会有【苍白之嗣】的尸体？如果奥黛丽夫人不是【色欲】，为什么又和魔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比如说手下有这么多魅魔？


    千头万绪在脑内汇聚，游羽还没想个明白，又被康斯坦丁接下来的话攫取了全部心神：“原本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平民，交完王室税、领主税，再加上神恩税，只会有更多人破产。”


    银发男人看向窗外，侧脸冰冷，“到时候，你刚才去的济贫院，就算康斯坦丁家族倾家荡产，也只有倒闭的命运。”


    马车里陷入沉默。


    游羽忽然抓住康斯坦丁的手，急切地问：“你很有头脑，也懂政治，你能做点什么，对不对？如果平民活不下去了，他们会起义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康斯坦丁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冷酷而坚决。


    “我才不关心这群泥腿子的死活，他们饿死了，自会有新的劳力补充。布列塔尼再怎么腐朽，至少没有战乱和瘟疫。”


    他的声音毫无温度：“即使王国覆灭，换个国王便是，康斯坦丁家族依然将长存。”


    他抽回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游羽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下去。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