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超市外没了飞虫撞击的动静。


    查克率先起身检查，移开抵在卷帘门后的金属杆，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缝隙，刺眼的光线涌入，门外空荡荡的。


    大家迅速收拾妥当，周岁澜将还在昏迷的谢远清扶上车厢，用毯子裹紧。


    赵莘月发动补给车，驶离超市，朝着小镇外的公路疾驰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


    周岁澜靠在窗边，时不时回头观察谢远清的状况。


    补给车大约行驶半个小时，车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搐声。


    周岁澜立刻直起身，就见谢远清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裹在身上的毯子被她无意识蹬开。


    “谢队！”她走过去，伸手想探谢远清的体温，但被对方突然抬起的手狠狠攥住手腕。


    谢远清的力气大得反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赵莘月闻声猛踩刹车，车身剧烈一顿，查克迅速转身扑进车厢：“怎么了？”


    就在这时，谢远清的脖颈处青筋暴起，伤口处的纱布突然渗出血色的液体，是鲜血，原本消退的青黑色纹路以数倍于昨夜的速度重新蔓延，这次不再是缓慢缠绕，而是像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搏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周岁澜想要挣扎，却见谢远清猛地睁开右眼。


    双层瞳仁在眼睑开合间流转着妖异的光。


    “谢队......”周岁澜能清晰感受到谢远清掌心传来的温度在急剧升高。


    阿撒格斯迅速上前，用匕首插入谢远清的手臂。


    周岁澜良心不安地抽出手腕。


    驾驶座上的赵莘月也推开车门冲进来，刚弯腰要查看情况，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谢远清的瞳孔，身体就猛地定在原地。


    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扶着车门的姿势，呼吸却急促起来，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查克也是，他死死盯着前方虚空，双手抱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过数秒，两人身体重重砸在车厢地板上。


    阿撒格斯握着匕首的刀刃仍插在谢远清的手臂，“这个吸血的蜱虫身体发生了变异。”


    周岁澜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谢远清皮肤上的纹路渐渐放缓了游走的速度，颜色也从深浓的青黑淡成了浅灰，最终一点点隐没在皮肤之下，渗血的纱布也不再有新的血色渗出。


    诡异的双层瞳仁在眼睑的数次开合间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铅灰色的眼睛。


    谢远清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溺水般的痛苦中挣脱出来，右眼闭合又睁开，视线在车厢里扫过，最终落在插在自己手臂上的匕首上，眉头骤然拧紧。


    周岁澜拔掉了匕首：“谢队？”


    谢远清反应了一瞬，撑着车厢壁慢慢坐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纹路游走时的异样触感，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声音。


    “菲尔德......用你的血改造了很多人。”


    阿撒格斯：“一群吸血鬼。”


    周岁澜用干净的纱布按住谢远清的伤口止血。然后又查克与赵莘月的情况，确认呼吸平稳后，松了口气。


    谢远清艰难的喘息，哑声道：“半个月前，我追着菲尔德的踪迹摸到了冰原镇。”


    “那地方早就是座死镇了。”她闭了闭眼，像是在驱散那些血腥的画面，“菲尔德把那里改成了实验室。他抓了不少人，流浪汉、探险者、路过的旅人......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全被他当成了实验体。”


    “凯夏获取了你的血液，还有一些之前捕捉到的邪祟，他进行了融合。”


    “成功活下来的实验品，身体都发生了变异。”


    “我看了实验数据，如果让库姆斯直接接触，那实验体多半会变成丧尸，但实验体注射了你的血，再进行融合，那个人可能会产生其他变化。”


    周岁澜：“莫非我是传说中的唐僧肉？”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谢远清说，“菲尔德将他们关在一个化工厂自相残杀，筛选能和怪物完美融合的躯体。最后活着走出了五个人......不，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查克和赵莘月还在昏迷，两人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身体时不时轻微抽搐一下。


    周岁澜犹豫片刻，说：“我在总局遇到一个，一个小女孩，很恐怖。反正我打不过她。”


    谢远清：“他们都经过了作战训练，一定要避免交手，西顿为了保护我，引开他们，被抓走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岁澜：“我暂时没什么打算。”


    谢远清皱紧眉头，看着她：“菲尔德不会放过你的。”


    周岁澜：“张部长被带走了。”


    “除了凯夏，最了解那些实验的人就是她。”谢远清道，“她暂时不会有危险。”


    周岁澜舒出一口气，忐忑地开口：“灾难爆发前，局长让我去——”


    “他留你一命，无非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谢远清打断她，语气冰冷，“菲尔德已经疯了。布朗什永远都无法走出那座山林，这一切，都是拜菲尔德所赐，他害怕被揭下面具，也是他仅存人性。”


    周岁澜眉眼一低，内心被忧虑填满。


    “菲尔德联合了亚瑟，想要建立一个新帝国。这场席卷梵蒂大陆的灾难，就是他们一手引发的。”谢远清说，“还有七天。七天后，我们要是还没有归队，联邦就会视我为叛徒。”


    周岁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送你回去？”


    谢远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瞪着她：“你有病吧？”


    阿撒格斯靠在一旁，闻言，踢了一谢远清的胳膊。


    谢远清吃痛一声，很窝囊的说了一句：“......我回不去了。”


    半个小时后，周岁澜把车开到山林的小溪边，看向谢远清，“下来吗？”


    谢远清靠在车厢，面部表情的把腿上的布料掀开给她看了一眼。


    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


    周岁澜闭上嘴，把背包里的水瓶递给她。


    然后，在附近捡来一堆枯枝败叶，又从补给车里翻出打火机。


    赵莘月和查克都没有醒，也就都留在车厢。


    谢远清：“生火很容易暴露目标。”


    周岁澜：“荒郊野外，附近的镇子也没人，暴露给谁？”


    谢远清：“虫子。”


    周岁澜：“......你别乌鸦嘴。”


    她最讨厌虫子了。


    阿撒格斯没参与两人的闲聊，守在溪边，不过十分钟，桶底就躺了七八条鱼。


    谢远清无语至极，转头看向别处。


    车厢里还躺着两个人，她倒了两瓶盖的水，一人泼了一瓶盖。


    查克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紧接着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视线扫过车厢，落在谢远清脸上时，瞳孔骤然一缩：“你......”


    另一边的赵莘月也跟着醒了，他没查克那么镇定，刚坐起身就急促地喘着气，双手撑着地板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谢远清没急着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朝着车厢外。


    两人一愣，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


    周岁澜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正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串着阿撒格斯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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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鱼。


    赵莘月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没再说话，查克手按了按还在突突跳的太阳穴。


    查克闭了闭眼，缓了好一阵才压下心底的不安。他看向谢远清，喉结滚动了两下：“刚才......那是什么？”


    谢远清目光沉沉地扫过他和赵莘月，铅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温度：“你们俩，是怎么跟上周岁澜的？”


    赵莘月：“我们是在避难所认识的。”


    谢远清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为什么跟着她？”


    赵莘月：“我是出来......找男朋友的。”


    谢远清：“她现在的行动，是随机的，你跟着她，找不到人。”


    赵莘月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语气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屈辱与不甘，“我承认，找男朋友是假的，我就是不想待在那个庇护所。”


    查克在一旁沉默着，显然对她的话并不意外。


    赵莘月：“我听到那些人的谈话了，庇护所被分了等级，A区是联邦核心人员与科研团队所在地，B区是普通民众中的技术人员，C区应该是普通幸存者聚居地，D区则是用于隔离疑似被异象残留能量影响的人。”


    谢远清扯了扯嘴角。


    “庇护所的分级制度，本质就是按生存价值划分人群，你知道马太效应吗？”查克说：“A区作为联邦核心与科研团队驻地，会垄断最优质的生存资源。B区技术人员能获得次级资源作为技术交换，而C区普通幸存者只能分配到筛检后的残次物资，甚至需要用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换取微薄的生存配额。D区隔离者则是被抛弃的群体，资源供给仅够维持基本生命体征。


    这种分配模式，久而久之，阶级流动的通道彻底关闭，随之权力与信息的垄断。


    C区和D区发生暴动是早晚的事，庇护所的安宁最多维持三年。”


    谢远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查克，“周岁澜肯定没有你想得远。”


    查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谢远清：“你跟着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查克的喉结动了动，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是，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跟着她或许有一线希望。我只是想活下去。”


    赵莘月在一旁听得心惊，下意识往车厢角落缩了缩，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谢远清冷笑一声，“跟着她，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查克：“这世上有种人，一眼就会被看穿。她身上有一种特质，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相信，想要跟随。”


    谢远清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说话。


    车厢外，周岁澜已经把烤得金黄的鱼翻了个面，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声：“鱼烤好了！”


    随后，她又看向阿撒格斯，吐槽道：“他们肯定没说好话。”


    车厢里的几人闻声，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查克率先站起身，扶着车厢，跳下去。赵莘月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挪了挪身子。


    周岁澜手里的烤鱼已经烤得差不多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


    她见几人出来，立刻扬了扬手里的树枝：“快来，再晚点就烤糊了。”


    查克先一步走过去，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坐下，“看来你真的不喜欢吃罐头饼干。”


    周岁澜：“我喜欢吃热饭。”


    赵莘月接过一条鱼，给谢远清送过去。


    没有佐料，但鱼肉的鲜嫩混着炭火的焦香在口腔里散开，竟意外的好吃。


    饿了太久，这一路的颠簸和伤痛，让人几乎忘了饱腹的滋味。


    查克和赵莘月也各自拿了一条，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埋头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