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耸动身躯，抖掉身上的草屑，硕大的头颅晃动了两下。


    沈行约和这镇墓兽之间有着一种近乎天然的意念感应，知道麒麟不会撒谎，城署那边，猎妖队或许这时已经出动，应当不会出问题，于是便放下心来。


    再次抵达北地边境，眼前的景象与上一次来时大相径庭。


    北部草原经地心之火的焚烧，草皮被烧得光秃秃，荒原数百里杳无人迹，只留下一片黑黢黢的灰烟，随朔风刮往远处。


    循着先前斩杀妖物获得的线索，沈行约带着麒麟径直北上。


    来到荒原边界，前方现出一片黄霾蔽天的戈壁。


    “怎么？”


    沈行约发现越往北去，麒麟的脚步就越发迟缓，到得戈壁滩边缘，竟是无论如何不肯再往前。


    “要么自己回去，”沈行约道：“我是一定得去找那鸦妖，现在管不了你。”


    麒麟经此训斥，耷拉着低下脑袋，不情不愿地上前，一人一石兽顺着沙垄的走向，前往戈壁滩深处，然而出草原后，整整一路上再也不见妖魔踪迹。


    天色还如先前那般黯淡，大漠里风烟极大，飞沙迷乱视线，直教人睁不开眼。


    沈行约不敢确定，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方向，还是从一开始就掉入了主观的误判中。


    正犹豫时，荒凉的大漠之上，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处游牧部落的营地废址。


    沈行约走近，发现这处旧址久无人居，营地内帐篷已经悉数撤走，只留下驻扎的残存遗迹，塌圮的土墙被风沙侵蚀，损毁严重，营地最外侧，则留下了一圈低矮的石头院围。


    沈行约转了一圈，没有其他收获，大漠里常年不断的扬沙几乎覆盖了这所废址内的一切印记。


    最终，他在塌墙已风化的转角处发现了几不可察的、兽爪拍袭过的痕迹。


    直觉告诉他，他们已经十分接近妖魔藏身之地，虽然目下还无法确定妖魔的具体位置，但魔气随着流沙吹来，轨迹已经初现。


    方才还在四处乱转的麒麟也在此时安静下来，警觉地瞥向远处。


    又一缕烟沙吹过。


    营地外十余里，影影绰绰现出一片砂石遗迹，因相隔较远，看不真切。


    “你也感受到了？”


    沈行约拔出背上重剑，面露警惕，麒麟在他身前，低呜了一声作为回应。


    就在这时，前方隆起的沙垄突然发生了细微的颤动，流沙如海浪般交替变幻，形成了缭乱人眼的沙阵。


    沈行约劈剑追出，重剑落下时深入沙地寸许，剑锋直挑，只见细沙中陡然窜出足一丈长的四足金蜥，眨眼又没入沙垄之中。


    沈行约稍有迟疑，追着那金蜥逃亡的方向，来到此地天然形成的风蚀石阵前，金蜥消失不见，沈行约再往前走，石阵中的石柱错落移开，向他敞开了一道缺口。


    麒麟跃至石阵阵门前，察觉到一股极为强劲的魔气由那石阵内传出，眼前风沙渐盛，周遭的景物全部被流沙所掩盖。


    沈行约屏住气息，缓缓闭上眼，重剑飞出时，一道凄厉的吼声骤然出现！


    飓风从四面席卷而来，仍在移动的风蚀柱中央，流沙汇聚，风眼中一张魔物的狰狞巨口直袭而来，又被劈面的剑锋斩破。无数黑沙倾落，幻化为一只人首羊身的魔体。


    那魔物形状极为诡诞，腋下长有一双幽绿眼瞳，弓起的背脊上肌肉虬结，嘶吼着朝对面发起了攻势。


    沈行约以重剑抵挡，剑锋嵌于魔体怒张的獠牙之间，僵持不下，麒麟从另一侧冲过来，咬住了那奋起扎挣的魔躯，趁此时，沈行约运力推手，剑身浑然一震，甩脱了魔体的纠缠。


    麒麟死死咬住魔物身躯，与那魔体纠缠起来，一时间只闻兽类的巨吼。


    沈行约飞跑而来，逆着流沙的风向，重剑直劈而下，一剑斩落时，面前与麒麟撕咬的魔体再一次散入无形，化为漫天黑沙，再度急聚，凝结成一张深渊般的巨口，从半空俯冲而来。


    无数飞沙旋至，令那张狰狞巨口愈发暴涨，犹如不断被放大的黑洞，发出疯狂的咆哮声。飓风将赶来的麒麟掀飞数米，沈行约被这风阵吹得倒退数步，身后的石柱陡一变幻，两旁形成整齐的切口，令他不得不匆促闪避，耳旁传来‘轰’的一声裂响，两根风蚀石柱撞到一起，风化形成的巨石断裂，又被飓风吹向远处。


    沈行约被掀飞在地，身畔流沙飞逝，犹如跌入滚滚的泥流之中，就将被飓风冲飞之时，他以重剑深深插|入沙地中心，整个身躯贴近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紧接着，那魔体怒吼着朝他发出了最后的攻击。


    “在这——！”危急关头，昳的声音突然响起。


    润泽的白光乍然现出，席卷天地，将整个风蚀石阵映成一片通明。


    耳畔风势渐消，沈行约趁此时机，拔剑起身，重剑在半空抡出一道迅疾的弧度，昳飞身而至，在那剑锋中注入神光，沈行约猛力挥剑，斩破了那魔体现出獠牙的一角。


    数十人组成的猎妖队现身，在石阵外围架开攻势，一时间箭雨齐发，浸透神之力的箭簇径自朝着那空中咆哮的魔体飞去。


    “陛下——！”


    李肃的吼声从阵外传来。


    一式之后，沈行约旋腕挽剑，用尽全力再度挥起重剑，只见一团黑沙之中一道银弧撩出，一剑直刺，气贯长虹，面前狰狞的魔体幻化成旋动的庞大沙柱，昳的身影出现在沙柱四处，于同一时间数道神箭齐发，缭乱风声中魔体蓄势而发，石阵断裂破开，又被旋流卷入其中，形成了一个更具威慑的可怖魔影。


    “快退后！”昳骤然喝道：“它要施展全力了！”


    此时石阵外一片飞沙走石，猎妖队兵将分立成四周，形成重围，还不等昳发号施令，魔影身|下的沙浪翻涌起数丈高度，吸入的沙石突然爆散。断裂的残柱开始向四周爆破，风蚀石阵阵破时，沈行约方才注意到，原本的石阵中央竟还有个类似法阵的祭坛，上面堆着不少人类尸首，有些已经化为骸骨。


    魔影吸入的飞沙走石在瞬息之间勃然散开，炸向四处，沈行约横剑抵挡，余光瞥见侧后方一个灰影闪来，当即吼道：“别过来！”


    李肃正想上前的身影一顿，不得已出刀抵挡如同疾风般的石块。


    碎石横飞，魔体之中，吸纳的魔气也在同时迸发，无数个魔的獠牙巨口裂张，冲向外围。


    猎妖队伍立时溃散，人群惨叫不止。


    魔口犹如实体，喷薄着滚滚魔气撕咬众人，昳飞身来救，以神光勉强击退些许，奈何分裂后魔的数量实在太多。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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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间，一名士兵的脖颈被魔口咬断，头颅被魔吞吃殆尽，只余挺立的躯干，又一点点被魔气侵蚀。


    沈行约顾不得身上腿上被魔体撕咬扯拽，两手挥起重剑，从后方刺中魔口中央。


    剑锋掠出一道寒芒，面前的獠牙巨口瞬间爆散。


    沈行约：


    “这样下去不行！别管这里，先找到魔心所在！”


    昳在半空喝道：“别分散开，原地组成阵型！”


    猎妖队重新组队，彼此肩背相靠，抵抗外围魔的撕扯。


    沈行约抡动重剑，混乱中与李肃站到一处，两人立身于流沙中心，李肃侧头回望，身上几处挂彩：“陛下！”


    “找机会！”沈行约道：“突破出去！”


    李肃也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面对如瀑布般的沙影，手持神兵挥刀斩出。


    同一时刻，沈行约再度提气，整个手掌裹住剑柄，将周身气力运至剑身，重剑横扫，犹如带起千钧之力。两人配合默契，斩破了沙暴的围困，然而新的沙暴接踵而至，魔影于沙暴中心再现！


    沈行约微微喘息，在这时忽然念有所感。


    半空，昳的身形猛然窜出，抵达高点时眉目间日轮映出一道金光，沈行约会意，迎面朝那魔影冲去。


    这时，麒麟从沙暴后方跃出，那一瞬间，沈行约的意念与镇墓兽重合在了一起，挥剑时切换为兽瞳视角，一片赤红的光线中，锁定了庞大黑雾之下那隐隐跳动的一团阴影。


    “找到了！”沈行约骤然喝道：“昳！赐我神光——！”


    重剑催发，挥舞时被昳注入浑厚的神力，剑身霎时发出泠泠颤响，沈行约一剑直斩向魔影下方，那团忽闪跳动的魔心，骤然间飞沙成刃，在他脸上划破了数道裂口。


    沈行约一声大吼，重剑穿透魔体，剑刃刺破魔心，轰然爆发出数片神光。


    昳身形闪至，摧掌将那搏动的魔心收于掌中。


    随之，漫天的魔之獠牙一瞬爆散，与那散尽的神光一道消失无踪。


    一刻钟后，沙霾散去，昳飞身而来，停在了众人身前。


    一场大战，猎妖队损失不少，余下兵将原地修整，彼此治伤包扎，随后又将几名同伴的残肢就地掩埋。


    做完了这些，众人又开始清点那祭坛上的尸骸数量，继续掩埋的善后工作。


    “没想到能在这碰见，”昳目光转向沈行约，顿了顿，小心地问道：“你怎么样？还没有找到那鸦妖的踪迹？”


    沈行约沉默，点了点头，这时李肃过来，想要为他包扎伤口，却见沈行约浑身各处渗血的破口自行愈合，脸颊上的划痕凝聚成一道浅疤，渐渐消散。


    “你们在此处猎妖，”沈行约道：“麒麟中途离开，来找了我。”


    昳点点头，视线寻找了一圈，发现麒麟正一头扎在死人堆里，不知在刨什么。


    李肃收起伤药，看了眼沈行约，只怕他随时就要走，寻思半晌找话题道：“这魔物倒难对付，可怜了那几个兄弟，就这么死在了大漠里。”


    沈行约闻言似有动容，默然少倾，问道：“这是什么？”


    “饕餮。”昳沉声道：“它是四凶之首，我们这一路为找寻它的踪迹，不知经历了多少周折。但不知何故，它的实力似乎被削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