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周谦说完，长舒了一口气。


    面前，沈行约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


    大燕自建国以来，边关纷扰不断，边患问题可以说是困扰燕国社稷安危的一大核心隐患。


    正因如此，在时下局势随时可能发生变化的动荡时刻，沈行约选择以议和调停边境战事，已到了签订边盟的最后一步，不曾想被少辛这么一搅和，此前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且不说，他的设想与初衷如何，光是谈判告吹这一点，简直就是在胡闹。


    “我听说，宴会还未结束，游羌部落的那个统领便带着手下亲信走了。”陆周谦又道：“使者想要阻拦，但没拦住……”


    话音落时，沈行约与萧拓相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们这一路从北境赶回，沿途还未听到关于两方议和破裂的风声，路过各地郡卡，也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动。这或许证明，双方的谈判不欢而散，但贺兰鞮及其亲信还未来得及回往北境，也可能是出于别的考虑，此刻很大概率还在燕国境内。


    “他们和谈的日期在哪一天？”


    沈行约问道：“你知道，游羌统领贺兰鞮此行带出的人马，现下还在幽州境内吗？”


    陆周谦寻思片刻，道：“好像是在四天前，至于那群异族人现在在哪，这我就不知道了。”


    沈行约凝神思索。


    陆周谦又道：“总之，那个什么少辛一回来，正事一桩没干，倒是把整个皇宫搅了个底朝天。


    所以照我看……这皇帝还得你来当，怎么样约？要不然你干脆别想着走了，尽快把权力夺回来才是正事，不然我怕他再这么胡闹下去，迟早咱们都要玩儿完……”


    整整一晚上，陆周谦劝他劝得口干舌燥，说完这些话，便静静看着沈行约，只等着他的答复。


    然而沈行约沉默少倾，一开口却道：


    “不。”


    “如今我已交权，就不再打算，继续插手管这些事。”


    “啊？”陆周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忙追问道：“你不是去找他了吗？去了这么久，你们怎么说的？”


    他见沈行约那态度不像是在玩笑，不免有些慌了：


    “不是，你还真打算放手不管了？！”


    沈行约神色凝重，想起刚才和昳的对话。


    眼下，人皇既已找到，作为守护神，昳当下最主要的目标便是守护他的安危。


    而为了保护少辛不被妖族掳去，昳将调用自己所持有的半数神力，在皇城内的行宫周围形成结界，以防备妖族大军随时来犯。


    但由于在此之前，昳并没有对抗妖族大军的作战经验，因此沈行约如果猜测不错，届时这层结界的时效如何，能否抵御妖族的大举进攻，结界又能抵抗多久，这些恐怕都是未知数。


    并且，结界只能阻挡妖物入内，对于皇城之外百姓的存亡，则起不到任何作用。


    殿角的熏灯透出暖黄光晕，映在直棱窗上，窗外雪落无声。


    萧拓起身过去，将熏灯内的烛芯拨亮。


    陆周谦则屏声静气，听着沈行约的转述。


    方才在别院中，昳的声音犹在回响：


    “你也知道，魔族的目标是他，但又不能直接对少辛下手，所以只能借助妖族的力量……一旦少辛出了任何差池，人皇陨世，将会直接触发巨魔的复生……”


    “等等，”沈行约由此想到了，那个关于人皇的诅咒——


    ‘人皇戕、庶民堕、四时动荡、利为欲己，以致四凶出、巨魔现世。’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这一世，少辛安然无恙，那么无序神的预言便可不攻自破？！”


    毕竟，巨魔的复生需具备特定的条件，而这些，恰恰都与持有人皇身份之人的安危紧密相关。


    “或许……”


    昳沉吟道：“据我所知，巨魔复生条件有三个，王朝的动荡，庶民百姓的积怨……最后一点，也是至为关键的一项，便是人皇的妄念，这也是我急于寻找人皇下落的根本原因……”


    人皇作为神界遣往人间的使者，亦是王朝的守护者。


    因此他的命运与王朝命运的走向息息相关。


    一旦人皇之心生出私念，做出错误的决定，那么制约魔的最后一道封印将被彻底破除。


    随之而来，便是无尽的灾祸。


    沈行约有些不解：“既然是这样，这最后一条，想要实现岂非相当容易？”


    毕竟只要是人，就难免会存有私心；人非圣贤，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没有过失？


    “不是这样。”


    昳道：“人皇是不该犯错的。只要那颗源于神的心脏还在他的体内，就会拨正他，在危局中作出正确的选择，因而万妖想要夺取人皇的心脏，失去心智的约束，人皇极可能受到妖魔的蛊惑，从而做出自毁之事，由此一来，便可成为巨魔复生的条件。”


    沈行约听后沉思良久，只觉似懂非懂，过了片刻道：


    “你们怎么打算的？”


    “眼下，妖族的来犯不可避免，而仅凭我一人的力量，恐怕只能守护殿下一人……”


    昳眉头深锁，道：“为了保护族人，我与殿下商议，调动宫中能工巧匠，准备打造一把绝世神兵，届时兵器造成，再以神力注入，选拔一名统战将领，率领国中军队，共同抵抗妖族。”


    大殿内静悄悄的，沈行约转述过和昳的对话，便默然看向殿中的两人。


    陆周谦听后一脸绝望的表情：“让人族的军队直接上去和妖族开战？！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真打起来还不是送死？！”


    沈行约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淡然道：


    “少辛作为这一世的人皇，神光具有治愈的能力；而他创造的梦境，能够疗愈人心。”


    陆周谦：“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沈行约漆黑的瞳仁盯着他，表情显而易见。


    陆周谦见状，便也渐渐冷静下来。


    原本他听到这一消息，本能地只想逃避，可转念想想，躲，又能躲到哪去？


    纵然他也不想无端卷入这场危局中，可是事实如此，不想面对却也不得不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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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找到行宫中藏着的那个狼女。”


    沈行约担心妖族随时可能发起攻击，而那个半人半妖的宫女阿措此刻还藏在皇城中，一旦昳所布设的结界完成，只怕她首当其冲会受影响。


    “提前做好自保的准备，”沈行约道：“在妖族来犯前，你最好事先安顿好她。”


    陆周谦面现迟疑，显然对此顾虑颇深。


    沈行约索性道：“或者你找到之后，把人交给我。如果你信得过的话，我打算带她到昳那里看一眼，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方法……”


    陆周谦道：“可她身体的一半已经被妖……”


    “我知道，”沈行约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至于少辛……别把他们看作敌人。”


    陆周谦沉思良久，默然点了点头。


    毕竟傀儡妖王能够掌控万妖的意志，一旦阿措留在行宫内，若是被掌控就麻烦了。


    “那暂时先这样。”


    沈行约道：“我已着手安排，先将李肃他们放出来；其余的事情，就走一步算一步。”


    陆周谦走后，萧拓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道：“过了今夜，我先赶回王庭集结军队，届时妖族发起开战，我会率铁骑南下支援。”


    沈行约从思索中回过神来，神情凝重。


    萧拓知道他说放手不管，不过只是一时的气话，而这种形势下，一旦妖族向中原发起搦战，也即意味着人族与妖族间秩序的平衡将彻底不复存在，作为北境的部落，根本不可能在这场乱局中独善其身。


    “让我再想想……”


    沈行约深吸一口气，联想到此前追杀萧拓的那批死士。


    如果这个时候将他扣留在皇城，起码有昳在这里，他的处境会不会更安全些？


    从大局的角度考虑，如果这时候萧拓能够代表胡戎部落，组织力量共抗妖族，局面自然更为稳妥；可是出于他的私心，则更希望萧拓能够安然无恙。


    一番思索后，沈行约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道：“要不然……等一个月后，等你部落里的巫师将祭旗修补好，到时再……”


    “放心，不会有事。”


    萧拓到他身侧坐下，握住了沈行约搁在膝前的手，道：“如果途中碰上贺兰鞮和他的人马，我会提醒他，起码不要与妖族站成一伍。”


    翌日清早，沈行约是被外头的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枕畔已经空了，来不及过问萧拓是何时走的，一则更大的消息接踵而来。


    昨夜，少辛召集群臣议事，执意将妖族将要入侵的消息散播下去；


    一夜时间，消息传至周边各郡，引发了朝野震动，各州郡百姓都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之中。


    “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行约边穿衣服边朝外走，王福昨晚时被调过来，照常负责他的起居。


    此刻便捧着衣服追在他身后，沈行约觑目看向嘈声来处，问说：“少辛呢？”


    “殿下正在前殿议事……听说，各州郡的百姓听闻了妖物来犯，全都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