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瞬，沈行约心底闪过了数个念头。


    亲眼见到昳带回的这个陌生少年，沈行约只一眼便已大致猜出对方身份，心里说不意外是假的。


    但理智迫使他很快镇定下来，没有在面上显露分毫。


    这边沈行约的身影一现，以孙隆为首的朝臣目光纷纷朝他望来。


    众人下意识地躬了躬身，却没有像以往那般俯身叩拜，唯有数道目光交错。


    殿内一时倏静，亦无人说话。


    外头传来‘嗵’地一声，麒麟石兽从行宫墙头跃下，歪头看向殿中诸人，似乎感到了疑惑。


    旋即它甩了甩兽首，在殿门外踞坐下来。


    萧拓往前一步，挡在沈行约身侧，视线戒备地瞥过面前众人，而后落于那个少年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还是……还是我来给你们介绍！”


    昳反应过来，匆匆绕到人前，先是对着那少年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道：“殿下，这位便是我之前和您说过的，我在找寻殿下踪迹时，意外结识的人族皇帝……”


    那少年一身明黄装束，头戴金冠，腰束玉带，看模样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样貌却生得极为端正。


    少年的眉眼间稍显青涩，却无端给人一种沉稳持重的气质，只是站着不动，便散发出令人俯首的气场，帝王天威不彰自现，更兼一种的浑然天成的亲和力。


    听过昳的话，少年看着沈行约，心下了然，便缓缓点了下头。


    昳旋即又朝沈行约介绍，一脸郑重道：“不用我多说了，这位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也是这一世的人皇……”


    “我叫少辛。”


    少年打断了他的话，朝沈行约微微一笑：“是统领你们人族的皇帝。”


    沈行约的目光略显迟疑，看了昳一眼，后者笃定地连连点头。


    话音落定，殿内又恢复了方才那种诡异的静谧。


    陆周谦杵在一旁，暗暗扯了下沈行约的衣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碍于殿内众人，不好就这么开口。


    “所以……”


    片刻后，沈行约撇开他，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你们全都聚集在这里，是朝野出了什么事？还是你们准备……商议些什么？”


    说罢他询示的目光望来，众官员支支吾吾，目光躲闪。


    最后还是孙隆站出道：“陛下、殿下……这、这件事其实是……是……”


    “还是我来说吧。”


    少辛微笑着走出人群，主动上前替孙隆解了围，朗声道：“关于目前人族的形势，以及可能到来的那场危机，我已和朝中的重臣商议过。我想，既然是关乎王朝命脉的大事，也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除了我的身份，还有无序神口中的那场预言，以及赤州大地上关于妖魔两族往来的秩序，众人都已经知晓。


    眼下，魔族来势汹汹，为了制造祸端，甚至不惜再造出一个妖王，作为统治万妖的傀儡。而四野间妖物频频出动，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少辛说着，胸膛处隐隐泛起光芒。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他衣领的绣纹处，竟浮现出了一个轮廓清晰的心脏图样。


    “这便是妖物想要夺得的，人皇的心脏，此刻它在我的体内……”


    少辛抬起一手，按于心脏的位置，那发散的光芒渐渐消失，最终恢复如常。


    少辛转头看向昳，继续道：“曜灵作为我的守护者，会和我一起守护这个王朝不致衰亡，可他一人的力量毕竟有限……”


    沈行约面带审度之色，看着少辛来到自己身前，略微抬起头，神姿灼灼道：“因此，我需要人族万民的奉养，更需要为可能出现的局面提前布策。出于大局考虑，你必须退位，将这个位置奉还给我。”


    面对少辛盛气凌人的态度，沈行约没有急于表态，只是思索一般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不是问，我们聚在一起在说什么……”少辛说话间唇角弯起，眼神透露出一丝势在必行的果决：“这就是我和朝臣们商议的结果。”


    殿内又复倏静。


    气氛如同一根张满的弦紧绷着，更无人知晓，这根弦何时便会猝然崩断。


    听完少辛的要求，萧拓早已面露不耐，执刀的手手腕稍稍活动，目光则是望向沈行约。


    殿内的大小官员，包括张衍在内，无一人作出表态。


    而他们的沉默恰恰也表明了各自的态度，毕竟这件事关系甚大，不是谁都能担待的。


    众人之中，最为尴尬的当属昳。


    他没想过，少辛竟然将此事说得这样直白。


    眼看气氛逐渐不对，昳忙站出打圆场道：“呃……是这样，我和殿下也是匆促回朝，没来得及提前和你打声招呼，实在是……”


    “我没意见。”


    沈行约面色坦然，表态道。


    他说完，殿内之人皆是一怔，陆周谦在旁不住地朝沈行约使眼色，不想他就这么交了权出去，低声道：“皇……皇弟，你要不再……再想想？”


    “不必了。”


    沈行约道：“既然大家一致表决，人心所向，少辛的身份又是这一世的人皇，那么这个位置，就该他来坐。”


    满殿朝官窃声私语，神情复杂。


    萧拓则看着他，神色踟躇不定。


    反观沈行约却是一副豁达姿态，朝少辛平和一笑，道：“朕……我也难得卸下担子，出去躲躲清闲，朝堂之事就交给你了。”


    他抬手在少辛肩上按过，力度不大不小，转身便要走：“想怎么做，随你们……”


    陆周谦：“哎？！！别走——！”


    身后，孙隆等人齐声道：“陛下……”


    萧拓便也转身，目光下意识地瞥了少辛一眼，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少辛却开口道：“等一下！”


    沈行约脚步一顿。


    “我没有想赶你走的意思。”


    少辛快步上前，将两人拦住道：“留下来吧，留在皇城，和我们一起……”


    沈行约略显迟疑，回过头来，便见少辛神情真挚，道：


    “我听曜灵说过，你身上还背负着燕王朝的气运，所以我想，如果要彻底解除这场危机，接下来，说不定还需要你的帮忙……”


    “殿下说得不错。”


    昳跟上前来，也附和道：“而今妖物横行，只怕正在暗中筹划着什么行动。他们的目标虽不是你，可若这时离开，实在太危险了！不若留在皇城，这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沈行约略作沉吟，转而看了眼萧拓；


    后者目光平静地回望过来，让他自行考虑。


    “是啊，先留下来……”


    陆周谦扯了下他的衣角道。


    这些人当中，顶数陆周谦是最不愿看他走的那一个。


    缘由无它，陆周谦与沈行约一样，有着不能告人的另一重身份。


    如果沈行约就此远离皇城，那么他也只能跟随，离了宫，风餐露宿不说，外面的情况显然更糟，万一遇到妖物那就麻烦了！


    况且，陆周谦还存了另一个心思。


    他在皇城中私藏了一个被魔化的狼女，这件事自是不敢和少辛等人摊牌，如果沈行约丢下他走，也即意味着他失去了最为重要的庇护。


    私藏魔人之事，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


    因而陆周谦再三恳请他留下，目光几乎是带着祈求。


    行宫暮色四合，天光逐渐阴沉。


    沈行约抬头看了眼天色，想到时辰将晚，加之这趟匆忙回来，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他眼含深意地看了昳一眼，缓了口气道：


    “也罢，就按你们说的，先这样。”


    于是当夜沈行约留宿皇宫，一场乱局就此收场。


    而少辛回来的这些天里，日常起居都在岁殿寝殿。


    距离上一次魔人在行宫的那场刺杀已过去近半个月，在殿角制造的塌毁业已修复完成。


    沈行约对此没说什么，如今他已主动禅位，将朝政之事拱手让了出去，自然不差这一处居所，便主动搬到了行宫的一处偏殿安置下来。


    “你真想好了？！”


    陆周谦对于他的决定始终无法理解：“你这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容易吗？！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拱手送人？！还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一盏孤灯悬于案头，沈行约分膝坐在案畔，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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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侍婢们抱着他从前起居的一应物品，迈过门槛，一阵地忙进忙出。


    “什么人皇不人皇的，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等你把烂摊子收拾好，麻烦都处理完了才回来！我看——我看他分明就是想捡现成的！”


    陆周谦气得在厅内蹙折，末了来到榻前，对着沈行约恨声道：“你你……你就甘心？！”


    “没什么甘心不甘心的。”


    沈行约一手扶额，手肘拄在案前，不住犯瞌睡。


    一路的风雪颠簸，直想就这么睡上一觉，又被陆周谦吵得脑壳疼，这一趟回来，心底的疑惑简直越积越多。


    且不说，少辛并未主动告知，接下来他将为防备魔族所做的准备，就说此前的游羌议和一事，目前来看也似没了眉目。


    而沈行约在内宫走动，始终没能见到王福。


    还有李肃其人，竟也不知踪影。


    其实一些事情，他尽可以先问问小陆，探一探他的口风。


    可问题是，他若不问，倒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如今王朝的担子他若不挑，也自然有人分担。


    一旦开口问了，那么意味也就变了。


    无论到时，他是以一个什么身份，参与这件事，都免不了要被卷入其中。


    “……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为咱们考虑啊，”陆周谦在他耳边不胜厌烦地道：“你说……”


    “小陆？”


    沈行约忽然开口，问道：“那个狼女……我是指阿措，她还在宫中吗？”


    提起这一茬，陆周谦便收敛了神色，戒备地扫了眼左右，暗自朝他点了下头。


    沈行约眉头蹙起，眼中疑惑更甚。


    想了想，该来的怎么都逃不过，于是他便起身，还是决定先去找昳谈一谈。


    “哎？干嘛去？！”


    陆周谦在身后追着他的背影喊道：


    “你想通了？！今天太晚了！说这事不合适，要不明天再说……？”


    同一时间：


    岁殿的龙椅前，少辛召集了朝臣议会。


    玉阶两旁，昏暗的熏灯静静燃着，末了，少辛抬手道：


    “就这样，按照朕的旨意，传旨下去。”


    少时，底下传出一片议声。


    少辛按着龙椅扶手，缓缓起身道：


    “这不是制造恐慌，而是警醒世人，与其让庶野的百姓都蒙在鼓里，不如让他们趁早接受这个事实。”


    “毕竟，只有了解的更多，才能最大限度削弱恐惧……”


    寒风萧瑟的冬夜，沈行约离开崇政殿，从别院中出来时，夜幕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和昳交谈了近一个时辰，思绪混沌，出院门被冷风一吹，顿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回去路上，经过通往寝殿的御道，沈行约心底忽而萌生了一个怪异念头，继而脚步停驻。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鬼使神差地掉了个方向，快步来到寝殿侧院。


    值夜的守兵拦住了他。


    “陛下！您不能进去……”


    “滚开！”


    沈行约扯开袍摆，一脚踹翻了守兵，如一阵风般冲进殿中，却撞见了令他浑身血气上涌的一幕——


    光影昏暗的龙榻前，少辛只着中衣，衣领处微微敞着，正悠然靠坐于榻首。


    沈行约的目光只扫了床榻一眼，旋即便看向坐在榻前，背对他的那个挺拔身影，那人一身胡制服束，背影几乎将少辛挡了个严实。


    “萧拓！”


    沈行约额角青筋绷起，沉声暴喝。


    随即，那个身影明显一僵，即将触及少辛衣领的手，动作却霎时停住。


    空荡荡的寝殿内，还回荡着沈行约的怒音，萧拓霍地收手，略显慌乱地转身，便见沈行约喘息着立在殿中，脸色阴沉，眉眼凌厉。


    “你别误会。”


    少辛坐直身子，解释道：“是我召他来的。”


    萧拓咳嗽一声，几乎是瞬间从榻边站起，手足无措，只看着沈行约。


    “我们之间的事情，之后再说。”


    沈行约看了一眼少辛，克制着语气中的怒意：


    “——你跟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