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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第111章 凤皇凤皇止阿房 咩。
1981年2月24日晴
我的表哥朱利奥说, 写日记能练习中文,让我每天都写一点点。
今天是我十岁的大日子!朱利奥送了我两张中文词典的代金券,卡片上有条金灿灿的长城。
爸爸和妈妈的车在早上八点开走了,像昨天一样。
小广场上的喷泉水花, 每次都到第三十朵就碎掉了, 再也开不出新的花。
朱利奥说天气好就要写日记。可是天总是这样晴的。
太阳真亮啊, 草上的水珠很快就没了。
明天也会是大晴天。朱利奥说的。
1981年3月2日晴像玻璃糖纸
爸爸说, 为了补上我的生日, 要带我和朱利奥去度春假。今天早上就把我们送上了大铁鸟的大肚子。
大铁鸟里面没有爸爸。坐了好多我不认识的哥哥姐姐。我把脸贴在圆圆的窗上哈气。外面的房子都变小了, 马路窄窄的, 像散在地上的黑鞋带。
棉花糖, 冰淇淋山, 好想把手伸出去, 抓一把尝一口啊。
坐在旁边的朱利奥表哥把头扭过来:“希利,知道吗?我们在朝天堂飞。”
“天堂是什么样子的?”我问他。窗有点凉。
他看着我,慢慢地笑了一下:“那里的孩子都会变成芭比娃娃。”
1981年3月3日晴
大铁鸟落在岛上了。海是蓝色的果冻, 沙滩像奶粉罐里撒出来的。但码头铁门有尖尖的刺,像关恶龙的城堡。穿制服的人从城堡里涌出来。
胖公爵的金链子闪得刺眼(大家都叫他公爵)。他拍手喊:“欢迎来游戏学校!玩最好玩的游戏!”天花板灯球照得他金纽扣反光在天花板上乱跳。
可是有人扯掉我的小熊发卡, 还剥走我的衣服, 塞给我一件白布袍子。小熊发卡被扔进黑袋子,找不到了。
晚宴的银盘里堆着棕色小蛋糕,名叫“巧克力奇迹”,可气味像极了马厩里的草垛。朱利奥呕在主教袍子上, 那些金线刺绣的鸢尾花变成泥浆色。夜里朱利奥不见了。
弹钢琴的姐姐在弹莫扎特,声音很轻很轻。窗外大树的叶子变红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有好多叶子被风吹着, 盖住了城堡墙角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铁栅栏小洞,给洞口贴上了一个个金色的邮票。
1981年3月10日阴
今天我们在城堡外面的大花园里跳舞了。大家都穿着一样的白袍子。
爸爸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扯掉我的白袍子:“你跟虫子们不一样。”
1981年3月18日窗玻璃结冰花了
爸爸房间有暖炉。他说外面冷,不准我出去。
可我想朱利奥。他是唯一记得我生日的人。
1981年3月28日阴
地窖的门开着。朱利奥挂在肉钩上,像风干的火腿。
1981年4月02日阴
雨丝一闪一闪。地窖铁窗正对西塔楼阳台。我趴着看朱利奥玩木头人游戏,他挂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眼睛酸了睡着了,醒来看他还在。我想他准是半夜偷溜去吃饭。
昨夜我熬着不睡。朱利奥还是不动。
突然来了个石器时代猎人打扮的人,开始解肉钩上的绳子。
“不许动他!”我把脸挤在铁栅栏上喊,冲着朱利奥的伙伴或者说共犯喊,“你要作弊吗!”
共犯回过了头,月光像一层银白的奶油,刷地一下涂在了她的脸上。哇,她像个商店里摆在最高处的、最顶柜的、最贵最漂亮的洋娃娃!可浓雾像妖怪的舌头一样卷过来,一下子把她的脸舔没了。
我一下子看呆了,嘴巴也忘记合上,我想我一定张得很圆。
砰!哗啦——
我那本厚厚的、包着蓝布壳子的词典,那本一直被我抱在怀里的、朱利奥送的生日礼物……沉得要命的大词典,像个贪玩的大石头,突然从我冻僵的手里滑了出去!
它先砸在下一层的石窗台边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接着,它没停住,一路翻滚着,蓝色的书页像翅膀一样哗啦哗啦张开,然后直直地……直直地掉进了黑漆漆的地窖小门旁边,那个又湿又滑、长满青苔的臭水洼里!那团脏水发出“滋溜”一声怪响,泥水溅起来,星星点点,有些都溅到了那个“漂亮洋娃娃”猎人发亮的靴尖上!
漂亮洋娃娃猎人低头看着那本躺在黑水里、像块沉船一样慢慢往下陷的蓝壳子词典。她那双眼睛慢慢抬起来,望向我呆住的窗口。那眼神……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打翻了她沙堡的小蚂蚁。她的红嘴唇好像动了动,往上弯出一点点。
我伸手够书,脚一滑,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石头墙飞快地从眼前跑过,等我晕乎乎看清东西时,她已经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了。
光不知从哪里漫过来,把她的头发照耀,连衣角都镶着亮边。我躺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不敢眨眼,怕错过什么。我躺在她影子里,影子又厚又软,盖得我害怕的心里轻飘飘的。好像真的在她的目光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摸过,她的眼睛像在给我洗澡,我在她的目光里受洗。
漂亮洋娃娃猎人很快就不看我了。她蹲下去,把朱利奥脖子上的项链、手腕上的圈圈都扒拉下来,还从他嘴巴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白珠子。猎人走到水洼边,用干净的水把珠子冲了冲,那颗珠子就变得亮晶晶的。
我冲她挥挥黏着泥巴的手,我用声音大来掩盖自己的胆小:“抓到你了!”
“抓我?小朋友,这座岛上,没有谁能够抓得住我,”她起身看着我,向我扬了扬手里的珠宝,“我是大盗。”
她手里的珠宝在光里晃来晃去,光像教堂彩色玻璃透进来的那种,可那些红的绿的颜色好像都跑掉了。
于是我吸溜下鼻涕,对她说:“你是漂亮洋娃娃大盗。”
1981年4月03日晴
为了弄清楚朱利奥一动不动的秘诀,我当起漂亮洋娃娃大盗的尾巴。
“我叫——”我想跟她交朋友,想告诉她我的名字。
可一想到学校里的事,我就把话咽回去了。每次我说“白希利”(那个像中文一样的顺序),大家就笑我,叫我“小杂种”、“中国杂种”。
我舌头一拐弯:“我叫朱利奥!”
漂亮洋娃娃大盗又在水边洗她的珠宝,似乎总也洗不干净:“那我嘛……”
“如果是英文的话,”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我应该叫破烂呢!”
“可是我听见他们叫你……”
“哦,烂泥。”
1981年4月04日晴
我想着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笑,我问她:“为什么你不笑了?你笑起来才像你。”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很瘦,很轻。胳膊和腿一样粗,她捏了捏自己鼻子上的那个巨大的金圈,金圈叮当响:“因为笑容和鼻环一样,都是钉上去的工具。”
1981年4月10日草地酸酸的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已经习惯了一只跟屁虫,今天她看到我来的时候,依然神色悠哉地抓着母羊的□□喝奶,脖子一鼓一鼓。
我好奇,也有点害怕:“喝了羊奶会变成恶魔吗?”
她用手背擦嘴,接着用手比了两个六,放在脑袋两边角角的位置,咩了一声。
她翻身躺下时,头发哗地铺成黑毯子,盖住胸脯。有时她把自己挂在树枝上晃荡,风一吹,袍子下露出两条细腿,像褪了毛的羊腿。
我挨着她晒太阳。第一次这么近看,她味儿好冲——像夏天路边打翻的馊奶罐,膻的羊奶酪。她身上就没有干爽的时候。
我捏鼻子逃开三步。
她闭着眼。
我又爬回去,蜷在她散发馊味的影子里。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指弯成小犄角:“咩——”
1981年4月10日晴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夜里总在岛上巡逻。像拿走朱利奥的珠子那样,她从“石头人”身上抠东西。
有的石头人长出木耳,像木头人。有的全身的骨头已经相互失去了关联,它们像一些散落的积木。
我知道这样拿别人的东西不好:“你会把朱利奥的东西还给朱利奥吗?”
她露出一副不知道在可怜谁的表情:“我会给他烧纸钱。如果以后我有钱了,我会给他们每个人种一棵树,我会把这些账兑成银子,埋在树下。”
我突然捂嘴——说漏了“朱利奥”不是我的名字!慌忙地问:“那你拿走他们的东西做什么呢?”
她说:“没有任何很高深的东西,我只是拿走了它们卖钱。”
我用力点头。钱能买到食物,这我知道,而且如果给每个人十美元,学校里就一周不会有人把我关在厕所和保健室里了。
1981年4月23日晴
和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说话,我的中文变好了。她说她的英文也是。
我们玩“情景练习”,她让我翻译这些话——
“御守大人,我没有在岛上到处乱跑,我只是一个业务很忙的按摩师。请不要把我抓去喂鲨鱼,这是一点孝敬您的酒钱。”
“大人们,我得了皮肤病,很长时间都不能去舞会了。大人们看啊!我皮肤烂了!请您看,来啊!你们都过来!再来个人看看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公爵先生,我现在说得一口上流社会的好英文,我手脚勤快,我还会算账,我想上学,我发誓我毕业之后会成为您的家奴,世世代代效忠于您。您身上的汗味好重,今天还没洗澡吧,我来帮您舔干净。嗯,这些是我攒下来所有的钱了,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求您让我赎一条贱命……”
“我快要在地狱中死去了。您是最尊贵的王子殿下,一个王子难道都不能拯救一个男妓吗?”
1981年8月23日晴
我被爸爸锁了三个月。每天在窗台吹蒲公英,盼它们飘去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发梢。
再见时差点认不出——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浑身通红,像剥了皮的兔子。他们说厨房炉子炸了。
我说:“你真不小心!”
她的睫毛都烧得卷曲了:“我是故意的。”
我给她拿了急救包,她却用医用钳子在自己嘴唇中间狠狠地夹了一下,鲜红的血往外流,像绵绵不绝的虫子,不停地不停地往外爬。她抖得像生病的小鸟。
她把眼睛眯成一条长长的细线,又把手比到头上,做出恶魔绵羊、潘神的样子咩了一声:“我现在长得这样奇怪,就能太平一阵子了。”
“你不奇怪,”我挠挠头,想不出别的话了,“圣经里的天使好些都是千眼千翅的。”
“小弟弟,”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的笑,她把我头上的棒球帽反扣过来,还摸了一下我的头,像在我头顶盖了个印章,“你这句话,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什么人呢?”我又问她,“你也会变成石头人或者木头人吗?”
“不可能,”她摇摇头,垂着眼睛笑的样子,好像在一场好多年没有停下过来的大雨里那样,“我还有恨呢。”
1981年8月27日晴
我用望远镜看见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了。有人用绳子拴着她舌头上的亮圈圈,拖着她在地上爬。像爸爸拖麻袋那样,在花园里拖出好长一条印子。后来他们提着绳子往上拉,她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直起来了。他们抻她的舌头出来摁了一下以后,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那一口一定咬得极狠。搂她的那个身体,在她松口之后还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好多下,但那只臂膀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变本加厉,铁钳一样紧紧地扣住她,十几双手、数不清的手,就像章鱼吸盘“噗嗒”粘住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她像青蛙那样四肢大开,他们把她像豪猪一样插满了。
风很大,我听到有人在夸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我都捅她嗓子和割她舌头了,她还能说话!”
1981年8月28日望远镜起雾了
我问漂亮洋娃娃姐姐昨天的事,她说要玩瞎子聋子游戏。以后我扮演瞎子,她扮演聋子。我再敢偷看的话,她就不跟我玩了。
在眼睛上戴上一块黑黑的餐布之前,我看到了好多人爬了上来,每个人都在前后左右摇动。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一边发出像我奶奶养的猪一样的叫声,一边说:“快回家,别捣乱我们的游戏。”
回家后我又用望远镜看。他们把小狗的脑袋按在她肚皮上,小狗没叫。
1981年9月28日晴
我把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藏在自己房间里的事,还是被爸爸知道了。
我蒙着眼罩整月没偷看,现在我的手指能摸出蚂蚁有几条腿。他们冲进来先抓我,像逮猪崽那样,我感觉七八只手同时捏住我的脚脖子。
我听到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在尖叫:“小孩子!他还是小孩子呀!”
好像是爸爸在说话,以造物主的姿态,声音从天花板掉下来:“小孩子才是‘完美’的。”
我不能再玩这个扮瞎子的游戏了,我扯掉眼罩。
她突然抢过烛台泼向我!滚烫的蜡封住我右眼。
爸爸像痛骂一条狗一样地暴骂,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不吭声,好像扮演成真,聋了哑了。
她夹紧了腿用膝盖飞快地爬到爸爸面前,跪着一口一口舔掉爸爸大腿上沾到的蜡油,舌头的血洞一开一合:“现在他瑕疵了……而我的技艺比从前更好,上师……”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总说我是小孩子,小孩子不要随便见识这个世界。可那一天她紧紧地闭着眼睛,比我像多了一个初生的小小孩哭闹着来这个世界。
第二天我坐上了来时的大铁鸟,摘掉了一颗眼球。
1989年12月31日雪很大很大 ,白地毯
我决定把日记本和布袋袋都还给那个无耻的人妖,可是我的头上从前蒙受、被他指尖施洗过的抚摸,是想扔也扔不掉的。
1993年1月1日雪停了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你还没有醒,但你一直在我的梦里咩咩叫。
第112章 劳劳燕子人千里 如这孽,永也赎不尽。……
黑暗像浸了年月的墙漆, 被一股钝力层层剥开,终于有丝浑浊的光渗了进来。
蓝珀的视觉像是接触不良的灯管,在断续的闪烁中,看到一个纯黑的身影嵌在病床旁的椅子里, 肩膀微微坍陷, 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躺在腿上。干燥阳光斜斜地切在纸页上, 留下几道白惨惨的痕。
他竭力想看得更真切些, 眼球滚动, 只激起一阵灼痛。视野中的人影随之微弱地晃荡了一下。
声音传来, 是那人在念诵白希利的日记, 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直。
蓝珀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 想转动一下手指, 哪怕让指尖颤抖一下, 只要能唤起那人的注意,让那个人知道——
“嗯……嗬呃……”痛苦呻吟从蓝珀喉咙深处挤出。
那人影剧烈地一晃,日记本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上。锋利的面孔倏地转向他, 颧骨略高,浓眉压住满身桀骜, 压住一双自幼在演武场盯惯箭靶练出的鹰隼之目。
“项廷……”蓝珀无声地翕动嘴唇。
然而, 四目相接的刹那,那双曾经无数次注视过他、或炽烈或沉郁、或怒或忧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却只有一种冰封千里的陌生, 以及……如同夜行撞见精魅般的惊惧。
那对姐弟的眉眼有三分相似,可她不是他。
是项青云!
“你竟然终于舍得醒了,”项青云朝他微笑,不疾不徐, “一个人叫雷劈了还得先见道闪电呢,你倒好,醒了怎么兆头都没有?”
“你……为什……我家……”蓝珀艰难地开口,试图用手臂支着床头柜撑起身体,却提不起半分力气。意识逐渐清晰,周遭并非病房的陈设。最后,只能昂起脆弱的脖颈,竭力想要挣脱对方那居高临下的俯视。
项青云把头往旁边撇了一下,施施然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在欣赏藏品:“原来这是你家吗,我还以为是我弟弟项廷的家。”
蓝珀的声带肌肉萎缩,根本无法自主控制,时而尖利如裂帛,时而又陡然失声。即便如此,他强忍着喉间的剧痛和扭曲,直视着项青云,每一个字都力图清晰、从容:“一觉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我也以为是我近视度数上升了。”
“犯愁吧?你要说这是一场梦,那就继续躺着做梦好了。”
“你拉门干嘛,谋害我。”
“需要帮你叫医生吗?”
“我需要你,”蓝珀说,“现在就从这里出去。”
“找到我要的东西,我立刻就走,绝不多留,”项青云说,像一个不相干的探病亲戚,“我要回国一趟。海关要查你的绿卡和居留证明,大使馆那边……要我出示我们的结婚证。”
“别问我。”蓝珀闭上眼,拒绝得干脆。
项青云说:“那可不成,你是咱家的一号人物,不问你问谁?”
痉挛席卷了蓝珀全身关节,耳鸣,从一开始就几乎没听清她的话,自然无从回答。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才勉强抬起头就见到项青云直直看着他,一声不响地逼过来,夺了两步攥起他的手腕。
“不给?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顺着窗户扔到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看,你是尊什么佛,是个什么货!到底是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蓝珀的手腕上很快出现了两道手铐似的攥痕,淡淡微红色不深,可项青云从抓住蓝珀的手腕到抓住蓝珀的胳膊、从掐住他的脖子到一下子拔掉他的鼻饲管,鲜血一下子喷发出来,像一把温热柔软的血豆子,从蓝珀鼻子里奔涌而出,弄得满脸满身满地板都是。大绺的黑发连根带血被生生薅下,女子排球手一样的大巴掌,雨点一样落在身上,他来不及反抗那盏沉重的雕花水晶台灯就被她一把抄起,像一枚沉重的炮弹,带着阴沉的力量,直奔蓝珀的额角,蓝珀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床头的震铃响个不停,家庭医生连滚带爬从客房小筑赶过来,两个小护士压根制不住项青云,她把能掀的、能砸的,挎起胳膊一股脑全往蓝珀身上招呼!所有人都傻了。谁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教授、女君子的行径,发起狠来竟跟被逼到墙根的野狗、爬上树顶的野猫毫无二致!不仅用嗓子还用尖牙利爪,这样明目张胆地伤害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她的力气像踩过了劲的汽车油门,比蓝珀出事那天迎面撞上的大卡车还要凶猛、还要蛮横、还要不管不顾。这哪里是在闹?是奔着索命去的!
一针镇静剂下去,项青云滑坐在墙角看着蓝珀,泪水,不受控的、汹涌的泪水,往外冲。她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坏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在争先恐后地从眼眶奔逃,怎么也止不住。
她说:“他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
一根冰棉签正刺激着蓝珀的软腭,手电光晃过瞳孔,医生抓起电极片贴满他的双腿,护士在身边往来穿梭,他们像摆弄案上的一块裸肉一样摆弄着蓝珀的身体,接下来是靶向电刺激、高压氧疗程,按部就班的恢复程序。
“对光反射延迟0.5秒……”
“肌张力3级……”
“准备直立床,30度起始角!”
各色人声和仪器的噪音淹没了项青云的声音,蓝珀像被抛进沸水的鱼猛地一挣,插管被他扯得一歪:“你们都走……走!”
房间空了。只剩下他和墙角里的项青云。一个像是被钉在病床上,脊骨断裂般动弹不得;一个则像被抽掉了全身的筋,瘫在冰冷的地板上爬不起来。两人隔着一室的狼藉,成了同一副残破画卷里的两处败笔。
项青云终于又动了动嘴唇,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吐出来:“陆峥…死了。”
蓝珀动了一下头,腰椎就像碎了一样的刺疼。他张望了一下四周,他看见了项青云的头向后仰去,刻在墙上像一副铅笔画,扁扁地压实了。但蓝珀紧握的手松开了,一声也不响地捏自己的手指。
“是不是有那么些受骗的感觉,虚惊一场,对吗?”项青云发出短促,鸦的嘎鸣,“死的是我的丈夫,而不是你的丈夫。”
蓝珀脸上调动不了多少表情,所以只是看着她,像一个在听别人讲离奇故事的局外人,等着她未完的下文。
“你连陆峥是谁都不记得了吗?”项青云望着他,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直射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十三年前有个进藏的军官,他在北京有个等着他的未婚妻,他被一个妖女害得在雪城监狱关了整整五年,他叫陆峥,我的丈夫,项廷真真正正、名正言顺的姐夫!”
项青云管理悲伤的神经早年就给锤炼出来了,多大的风浪她都能挺住,多难堪的场面她也能端着那份滴水不漏的体面,可一旦落到最爱的人身上,什么体面?什么坚强?是人就不会有好看的姿态。她永远不敢去想那一天去西藏接回陆峥的样子,那不是她记忆中曾在国旗下宣誓、英姿飒爽如青松白杨的陆峥,那个曾经前程似锦、光芒万丈、让她笃定能把一辈子稳稳当当交过去的男人……她曾把陆峥看做了自己生命中最健康最坚强的一部分,最扛得住劲儿的那块骨头。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轧轧洞开时,门内,如同被推搡出一个灰败的、不成形的包裹,瘫坐在一个陈旧、连靠背都没有的木头轮椅里,五官像一只烧糊的肉丸子上被炭棒戳了几个深邃歪斜的窟窿。风雪刮在项青云脸上,她感觉不到痛。
那时她当然也为陆峥哭过,可当初失去爱情的哭,和如今失去家庭的哭,又是两样的。
蓝珀看着破败张扬在地上的东西,眼皮都没抬,抬手给电视机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正播着庸俗的选秀,油头粉面的青年挤眉弄眼地扭动。
“你要的东西,老地方。找不到?那我真不知道了。”
“蓝珀!你为什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你的良知绝种了吗?后天!后天是陆峥下葬的日子啊!我要是回不去……我连他的最后一眼我都……”
刚才的歇斯底里像场荒唐的梦,耗尽了力气也撕碎了体面。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着婴儿爬行的笨拙姿势,一点点蹭到蓝珀床手指死死抠住垂落的床单边缘,努力把声音放软、放轻,只叫了他一声,口气里有藏不住的哀求:“你好好想想,跟我好好说说,想想再说,行吗?”
蓝珀的目光终于从闪烁的电视屏幕上挪开,像两块冰冷石头,压到她脸上:“你父亲……屠了我满门。我呢……按你的说法,我害死了你丈夫。一条命,抵几百条命……哪个贵点?你和我,勉强扯平。”
“是你族人先杀了我妈!”项青云尖声反驳。
蓝珀极轻地、带着点困惑反问:“那就算两条命?”
项青云猛地打了个寒噤。一个炸雷般的念头劈进脑海——昨天!就是昨天!陆峥那些折磨了他将近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后遗症与并发症,突然就带走他最后一口气!那些病痛,那是十年啊,三千六百天,凌迟的最高记录也不过三千多刀,他的亲眷家人同样永远处于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偏偏今天!整整昏迷了三年、医生断言醒转几率微乎其微的蓝珀,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这个奇迹来得恶毒,某种巫术一样不可思议。
“你……”项青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洞穿一切的惊悚,“是你……把他偷走了!是他的命,换了你……”
“是你们家造的孽太多。”
“你说啊!是不是你!”
蓝珀平静:“你跟我血海深仇,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血海深仇……”项青云怔住了,咀嚼着这四个字。
项青云一字一顿地说着,她松开手,慢慢直起身。
她再次用自己的目光掌住了蓝珀的眼睛,如同实质的钉子。脸上那片惨淡的悲伤和哀求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礁石。
她极尽讥讽地笑了下,说道:“隔着滔天的血海深仇,你又是怎么和我的弟弟搞在了一起?”
咦,项青云是怎么知道的?蓝珀不知道,蓝珀这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了。
他到底睡了多久呢?沉睡了太久,久到他的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就像高天上走过的一片云,只要不变成雨落下来,就不必要面对人世风刀霜剑的任何问题。好像昨天,他和项廷的每一天都还用彩虹花朵铺满,像节日的彩旗一样猎猎飘扬、多姿多彩。项廷涎着脸傻笑亮晶晶的眼睛、随时随地献殷勤,而自己像一只小雀儿整日绕着他快活地叽喳,他们都希望整个纽约变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床。可是又好像,以前心里对有个男孩充满的难舍爱意,也都模糊,随风。云,或许就该一直飘着,也挺好。
项青云笑着:“那可是血海深仇啊,你怎么睡得安稳?枕着仇人的亲儿子,你怎么就心安理得不觉得自己就是个睡在警察身边的贼?”
“够了,我不想听,”蓝珀对她说,“恶心,想吐。”
她弯腰,从狼藉的地板上拾起那本硬壳日记本,灰尘在正午的光柱里飞旋:“你这张嘴,吃了多少根男人的东西,那时候怎么不恶心,不吐,我看你咽得不是很痛快,很香甜吗?现在在这给我装什么?”
蓝珀疲惫地闭上眼,监护仪的滴答声是黑暗里唯一的坐标。
项青云哗啦地翻到某一页,读了出来:“‘上将大人,您做我的男人好不好?’……”
她越说越激愤,胸脯剧烈起伏:“你做过的那些事我说出来都嫌嘴脏!姓蓝的,你不缺胳膊不缺腿是不是那裤||裆里天生缺了二两货,当不了真男人,就要这么作践自己,你个绝种啊!好啊!要男人?行!遍天下的男人随便挑,随你睡!您别不知足!可你为什么非要来祸害我的丈夫、招惹我的弟弟?怎么到头来你还像受了天大的苦,全世界糟践了你都欠着你似的!自己娇贵自个儿你装给谁看!”
蓝珀眼神空洞,才想起来似的:“项廷在哪呢?”
“你说他在哪呢,”项青云哧的一笑,眼角的泪水拖出一道轨迹,“当他知道了你从西藏逃到英国,中间不知道换过多少个男人,投了多少主子,你的肉都臭了!你以为你那些烂事真能瞒天过海?你还想他守在这种人的身边寸步不离?老天爷睁着眼呢,报应!”
蓝珀像给打了一记闷棍似的蓦地清醒了:“他知道了?全知道了?你怎么说的?你告诉他什么了!”
“现在怕了?现在轮到你着急了?我只是原封不动地跟他说了,怎么我揭穿你的画皮你不高兴了?你要是还有半点羞耻心,死也应该是问题不大吧?”
“那怎么办呢……”蓝珀自语。
“没事,你会想出办法的。一代名妓,洒洒水找个有钱男人睡睡,睡服什么就又都有了,你是越老你越奸。”
项青云似乎很满意于自己适才这番话所产生的后果,骄傲地甩了一下脑袋,昂首挺胸去了洗手间。她洗了两把脸,也没用毛巾擦,就顶着一张水淋淋又像血淋淋的脸,凯旋的将军般的出来了。
她坐在床边,审视着蓝珀。蓝珀抖着手点了支烟,默默地抽。烟雾暖暖地喷到他脸上,蓝珀像只剩下呼吸的僵尸。项青云描述中那个知晓一切的项廷,使蓝珀恐怖得要叫出来。项廷不在这儿了,不愿陪着他了。是啊,他过去怎么会天真地以为爱是两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呢?一支烟燃完,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弥漫彻底占据了他的心。周身一软,他突然呜了一声倒下去,像画本里的妖怪在一团青烟里魂飞魄散。
看到蓝珀的崩溃,看到自己把他击垮,项青云横亘胸口的怒气轰然疏泄。就像是坐了十年牢,终于得以减刑一两天的轻松,总比没有强。
蓝珀把脸深深埋进被子,侧着躺,只露一个头,眼一闭如同紧闭的蚌壳。
项青云开始翻床头柜、倒衣柜,找她十万火急要的各种关键证明。
“我说了不在这,”蓝珀说,“这是我家。”
“家?”项青云冷笑,“你怎么还好意思说这是你的家?这是我弟弟的家,一砖一瓦都姓项,是你毁了我们项家!”
家?项廷的?蓝珀很恍惚,原来,他还在项廷家。项廷没有不要他,没有把他像块旧抹布一样扫出门去,那样,便连他的眼泪也成了无根之水。爱情的期许是否无惧时光流驰,会不会一直蔓延到天涯海角。
于是他把脸转过来观察了会儿:“找不到的,你这是白费力气,病急乱投医。”
项青云厉声打断:“用不着你操心,我有主意!”
蓝珀薄而青紫的嘴唇抿了抿:“你要有主意,跑来哭哭啼啼地打我干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让项青云刚刚落地生根的胜利感被连根拔走了,搞得项青云很被动。她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蓝珀。将满怀抱的衣服兜头盖脸砸过去!骂道:“你不是最喜欢装女人么,有本事爬起来装个够啊!不是我逼得你不做人,是你自个不要脸!”
项青云扔过来的衣服里,有几件是项廷的。修身毛衣的袖肘处还凹陷着一个主人留下的微妙弧度,看了不免要牵动最脆弱的柔情。温暖而沉默,蓝珀笑了笑。
项青云顿时毛骨悚然:“你们这样要进戒同所的你知道吗,你回国你们都要接受电击治疗!这种事能背一辈子,一辈子都毁了!我项青云的弟弟当初不出这个国,现在往那路边一站至少也是个两杠两星!你处心积虑引他往这条道上走,好好的大男人活成街坊大院嘴里的嚼头!”
蓝珀悄悄地把那件毛衣往被子里一拽,往怀里掖了掖说:“那也是他顶在前头。”
项青云机警如鹰的眼睛看得气笑了:“好!真好!真有骨气!你们打算就这样给我这个当姐姐的下通牒? ”
蓝珀使劲牵动了嘴角,笑一笑:“再怎么着也各论各的,你当不了我姐。”
“那我叫你一声姐!把妻子的弟弟过成丈夫了算你本事,可我们家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能给我留一个,就当我求求你还给我一个正常的弟弟吗?你放过他,我把你当成风水大师庙里请的活菩萨供起来养!”
“什么是正常,又有谁是正常?我俩签字画押死牌落地不带反悔的,哪里不正常?”
“你不要脸抗辩还挺有风骨!”项青云又是可笑,又是可悲,两种极端对冲就愈发觉得脸烧得像被人泼了汽油点了火一样,“哈,哈……我本来已经打算放过你了,如果项廷不做麦当劳,一辈子产业在美国我管不着你们正常不正常!”
蓝珀在羊绒衫里猛地吸了口气,不解。
项青云也许起初没打算说破这一层,但一冲动,话顶话到这儿了:“他突然弃标差点掀桌子走人那回,是我给他的U盘里塞了一封陆峥写的信……”
如同劈开混沌的一声春雷,而后万籁俱寂。
是吗,项廷为了他,曾经甘愿放弃江山。
蓝珀喃喃说:“原来,神也有站在我这一边的时候。”
“但那已经是三年以前了。”项青云挑着眉头笑说,“现在嘛……”
她像瞬移的幽灵,一步踏到床边,手里不知何时已攥着一面银亮的梳妆镜,慢慢、慢慢地伸过去,直到完全框住他的病容。
镜子里的人是谁,陌生仿佛镜里镜外网住两个隔世相望的魂灵。
“你一个又老又丑的妓女,现在拿什么配上我弟弟?”
项青云欣赏,蓝珀那被命运毁掉的半张脸。
第113章 落落梨花雨一枝 他是野草。
项青云微微一笑, 带着天朝上邦,泱泱大国的气度,中华文化特有的含蓄、浪漫和成全,离开。
西下的太阳把复健室染成血橙色。
“蓝先生, 想象你在踩葡萄……”
护士掰着蓝珀的脚踝按向踏板。让他抬腿, 蓝珀的大脑收到指令大概过了三四秒才艰难地把腿抬起来。牙医用舌钳夹住舌头, 固定好以检查他牙齿受损的珐琅质, 两名治疗师的手跟着就摸上来, 捏他大腿、胳膊, 把五指插进他的脚趾缝里, 指头试探着用力, 顶他已被顶得红通通的脚心:“这儿有感觉没?这儿呢?蓝先生?”
蓝珀木着脸, 眼神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护士观察着一点点抽掉支撑带。蓝珀直坠下去, 眼看脸就要拍地砖上,在触地前被机械臂吊住,减重步行机器人的绑带勒进肋骨, 像一双冰冷的手把他拎回人间。
护工忙过来想扶,蓝珀将他搡开, 声音又哑又狠, 问出那个拷问过所有人无数遍的问题:“项廷到底在哪?”
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项先生的行程我们没有资格得知。”
“那你们把手机给我!”
“这个……您得先做完认知评估,还有……行走测试达标了才行。”全是推脱的车轱辘话,就是不接你正茬儿。
“人机,”蓝珀对着治疗师、对着护工、对着外面观察窗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白大褂说, “滚。”
蓝珀扯开了腰间的绑带扣,身体再次失去支撑,早就摔麻了。十几双眼睛,隔着那么厚的玻璃, 静默地钉在他身上。蓝珀刚有一丁点起来的架势,手距离窗台几厘米想支着,重力却拽着他后仰,像散装的木偶瘫了一地。旁人看着揪心,蓝珀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舞台上破破烂烂的了,而且这一次还不用在镜头下越脱越多。
脖子上的血管一跳一跳。他咬着牙爬了起来,镜子里升起一张像只画了半面妆的脸。一条蜿蜒凸起的大花蜈蚣从下颌爬到眼角,眼角下面红尘泪点点不堪拭。
主治医生撂下话了:病人没彻底醒明白之前,谁也不敢给他脸上动刀做修复手术。万一刀子下去,碰着哪根金贵的面部神经,算谁的?
蓝珀挪到洗手池边,脊背弓着,静如静穆的宗教画:“我要吃东西。”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了监控室。他绝食了一天水米未曾沾牙,这都没逼出项廷的下落,故而众人闻此如逢大赦,脚不沾地就往配膳房冲。蓝珀跟医生队伍里领头的看着像首席科学家一样的人物说:“你——饿坏我了。”
那个科学家一副懵头懵脑转不过弯来的样子,蓝珀蓦地回眸露出半面鬼魅的脸。不等蓝珀话音落定,把人活生生慑跑了。
蓝珀盯着那小小的摄像头红点,扯下床单蒙头盖脸地捂了个严严实实。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的病号服,嗤啦——用牙咬开,在手里绞紧、打结、系在一起,足有几米多长,从窗台上放下去,肌无力撑不开窗户就用头顶。他躺了三年可腰仍这样细而有力,一个利落的拧身盘绕,人整个挂在了绳索上。快到一楼时,两条腿终究是不听话了,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楼下软硬参差的花圃泥地上。蓝珀一刻不歇,在一片金黄瑰丽和繁盛绣球中,像条毛虫一拱一拱,爬离了那展现他越野闪电神速与钢铁意志战场的花园。护士们推来热气腾腾的精美餐车,医生冲了进去,只见到一条细得可怜的床单嘲笑般地一晃一晃,黄鹤一去便杳无音信,他也早不是头一次做一只逃跑的春莺。他们只知道客户是年纪轻轻名动华尔街的大银行家,拥有光辉灿烂的生涯、单纯直接的成功,并不知道他来自大山深处,小风大浪地狱天堂,他出身一个精神坚韧如强弓、情感结实如磐石的民族。他是野草。
沙曼莎像卖气球的牵着一把贵宾犬在马路牙子边偶遇伽椰子。
蓝珀披头散发抬起头来露出脸时,震撼的狂风快把沙曼莎的眼皮子吹翻了。
两年前她追爱王子遗憾退场,退而求其次嫁给了一位英国老牌大贵族,钱嫁给权,算平嫁。今天出现在美国的领土上,属于新妇回门的性质。拜了父母著了贤孝,会了闺蜜谈起曾经最讨厌的那个男人,举家尽笑,笑毕她决定亲眼来看看这个活笑话,结果笑着笑着人活了。
蓝回来了,从头到脚。
十二级台风平地起,沙曼莎精神摔倒在地上与地面接触的程度不比蓝珀轻,不停地发狂尖叫,喊声好像警笛一样尖锐。
蓝珀:“拉我起来。”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蓝珀:“扶一下我!”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回过神来的沙曼莎本打算硬着一颗比豺狼还狠的心,先插兜后抱臂手足无措地选择防御姿态,但当蓝珀抓住了她穿着全球限量的恨天高的脚踝时,她想都不想蹲了下去。她不会承认这有一丝丝怜悯的成分,她会说这是怕蓝珀把她拉下地狱罢了。
沙曼莎把蓝珀搀到自己车上。想到了当时报纸上刊登的特大连环事故,形容车主像一个孵了一半的蛋,啪的一声摔碎,或者踩扁了熟透的西红柿,红黄浆汁溅满头条。有人说,最闪耀的陨石,必将坠毁。某专栏作者、伯尼的门客写道:蓝的舌头已经挂出嘴角。
沙曼莎肝中一紧,真切感觉到了宿命的威势:“你什么时候醒的?不对,你凭什么醒呢?”
“刚刚。”
蓝珀借手机打电话,项廷忙线,何崇玉空号,白希利的彩铃是佛经,白谟玺因为锚定了一个超级富家女备战求婚,战时状态要有战时作为,现在家里墙上有只母蚊子都要拍死,拒接。费曼?跨国电话加什么区号蓝珀忘记了。
“那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沙曼莎以她那单纯得近乎犯傻的思维能力问道,然后把脸一点点每帧都定格地转过来,陡然看到毁容的蓝珀,“你这……你这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东西!”
她在蓝珀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没白待着,追问更专业了一些:“这个是属于灵媒范畴吗?”
蓝珀说:“我要索项廷的命!”
倒霉的是,远离故土多时的沙曼莎也不知项廷的近况,更别说下落了。
但是沙曼莎灵光一闪:“我回了一趟学校,听说麦当劳继承人在大礼堂有个演讲。”
“什么主题?”
“呃,鸡之道。啊!”
蓝珀激动地抓住了手动变速杆,没个轻重,把沙曼莎正握着变速杆的手上新做的延长甲弄扁了。
蓝珀说:“去哈佛,去哈佛!”
他为何有一种不可言传的权威感,沙曼莎上路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喂,你又不是我老板了!你以为自己的面子很大,嘿,你知道我现在是谁的夫人吗!你再命令我,我会踢你的屁股撕了你的嘴!”
蓝珀低下头在弄安全带,他不在人世许久,安全带都不知道怎么系了。但他没向沙曼莎求助,抿着嘴好像努力扮乖的孩子,惟恐一不小心被大人轰走,那种柔弱极具腐蚀力,很难躲闪。
沙曼莎一边报之以冷冷的指责表情,一边伸出手恶形恶状地给蓝珀扣到最紧的一个扣:“太好了,你终于不那么高高在上了!”
“你能开快点吗?”不安一波波向他袭来,蓝珀催了一遍又一遍。
“开快点你不会怕吗?”
“不怕不怕,别胡思乱想。”
沙曼莎转过头瞪他,欺负他吧,现在像抢小娃娃的糖果一样简单,欺负他吧,他连吹熄一根蜡烛的力气都没有呢!却看到曾经窈窕上司的鬓边如今早生华发。心里不禁一软,这是她做过的唯一一份工作,一言一语都叫她回忆,她嫉妒他讨厌他但没法把他忘记,他的这张脸在她心田苦海中回映飘荡,远嫁几千里的沙曼莎一回头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蓝珀都有了白发,那自己那些少女时期,亲切的已逝时光呢?
蓝珀不知道她此时的小九九,就像蓝珀不知道自己翻下窗户的时候蹭了一头的白墙灰一样。
沙曼莎像单人沙发上织毛衣的奶奶怀旧:“亲爱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求上进,以前你只要一感冒就在家泡病号不愿上班,谁要给你发工作邮件你就以一个字都不写的方式回敬,你是偶像派,还是因为你在费曼先生那里拥有至高无上的特权,高伙们是不是都给你当办公椅了,如果董事会是皇帝,你就是弄臣……我因为你老了太多,我的工资里大头是我的青春损失费,从当上你的秘书开始我就一直操透心……我经常在想你真的是个银行家吗?”
蓝珀说:“我做空英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到了哈佛北边的布拉兹特里特大门附近,临时增辟的停车场早已爆满。海报像旗帜一样挂满了校园,对主讲人无数溢美之词口耳相传。
蓝珀只听到演讲七点半开始,而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再不赶到后台,他就没法第一时间给没心肝的项廷一大逼兜。
蓝珀以飞人速度狂扫十六分之一英里。哪有成年人不会走路还非要跑的?一股震惊横扫了路过的观众,这是在拍电影还是公益片还是残奥会,这是不是架空世界啊?沙曼莎扶了他一次又一次,穿着十二厘米高跟的她摔得比蓝珀还多还狠。沙曼莎虽然代孕但是已经当了二孩妈妈凑成一个好字,她第一次知道还有比她一岁半的儿还笨的四脚兽。刻薄的母性也是母性。
“你拉扯我还是我拉扯你!”蓝珀把她拉起来,拉不起来,沙曼莎在原地跳一阵踢踏舞。
“我受够你了!去死吧魔鬼!”草屑沾满她丝绒裙摆,沙曼莎对他吼,脱下了高跟鞋邦的一声扔到树桩子上,鞋上的钻石落花满天飞。在疾风与尘土的飞掠中,她赤脚拽着轻得像个纸人的蓝珀,重力飞逝轻盈虚幻,跳过栏杆涌进场内。
掀起后台的帘幕之前,沙曼莎感觉他要赴一个重大的约会:“我给你扑点粉吧?”
又担忧道:“你别太激动,你有病。”
蓝珀知道他没病,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往情深把病添,病名痴妄,心字相思化灰化烟,化石,补不完离恨天。见到项廷打他一巴掌就好了,所有要死不活都会海阔天空。
蓄力——
蓄满了。
不可以。
我佛慈悲。
我佛糍粑跟我的喵喵拳说去吧!
然而后台没人,明星已经登台。
“项廷!”
这一嗓子劈出去,前排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扭过来。台上穿高定西装的年轻人也顿了声,回头——
麦当劳太子爷回过了头。
是血缘意义上的太子爷。
在这一眼之前,蓝珀从未想过凯林那类固醇填充的肩膀上顶着的,那橄榄球一样的脑袋的内容物居然能够支撑他从大学提前一年毕业,并且善堕有隐隐接班瓦克恩的架势,他的华丽转身第五大道胡同弄堂全都播放。记得与凯林初识时,凯林跟另外一个男高中生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来了个裸绞。就那种乡下专门闹集市的土流氓,一辈子在街上当盲流子的料。天大地大,博大精深,三年的时光居然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凯林都能毕业了,项廷该考上博士了吧?
提词器、卡片或者什么都没有,对话筒嘘嘘地吹了两口气后,凯林烨然若神人。演讲结束,凯林拍马赶到后台。有一点没变,凯林每每看到蓝珀还是倒抽一口凉气,冷汗顺着脊梁流进屁股沟里。
“项廷在哪……”此时的蓝珀,讲话已经大舌头了,“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送蓝珀回家的车上,沙曼莎看着蜷缩着梦周公的蓝珀,他像泡在羊水里。
蓝珀可能是太累了,刚刚他对凯林说了太多话。他说我请你喝东西吧,累死你了吧,好不容易找出点理由?他很确定,说凯林的话根本没有可信度,说闻到了谎言的气味。你是听谁说的,抄也抄不好答案都抄串行!他急了,他说你这样没深没浅地说你老大,不亏心吗?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侮辱!他浅酌低唱地哼哼,你这是自欺欺人,不错不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夹杂大叫,我是撞到脑袋了,我一定来的路上又出了一次车祸,沙曼莎是你的车开得太快了,我还睡着呢!他唇白如纸,装着没有知觉。
而凯林只对蓝珀说了一句话,但很好地解答了许多问题。
五个字,像五颗子弹凿进太阳穴:“老大,进去了。”
项廷辍学、破产,因为涉黑被指控聚敛毒资,合并执行刑期十年,服刑三年满经伯尼保释,曾经发于微末横空出世天下闻,差一步登天而今石沉大海,出狱之后真真正正人面不知何处去。虽这个名字已近乎谢世,但他也留下些许雪泥鸿爪。比如,他用变卖的最后资产支撑了蓝珀的医药费,他给他们保住了一个家。
严冬隆隆碾过波士顿市,带来一片冰霜。
车到家门口,蓝珀说:“你在这等我。”
楼上的窗户亮了,沙曼莎才对自己狠狠说:“真当我是的士司机啊?”
项廷保险柜密码真老土,蓝珀输个自己的生日就开了。里头只静静地躺着一把枪。可他的手虚脱了,他盘着腿坐在垫子的中间, 身子向前用脸一点点的把枪蹭了出来。
他那么近地看到枪托上铭刻着一行字:仰阿莎。
蓝珀仿佛又看见三年前那个雪夜:仰阿莎,如果当时不是自己非要夺来它,非要用它来证明他们的幸福无瑕,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那么尖锐?
他千千万万遍地想。月光下澈,落地镜中仰阿莎的倩影莹然。
蓝珀拉开车门,一边稍稍调整了下腰上手枪的角度:“出发。”
沙曼莎用脸骂了句神经病:“去哪?”
“机场,”蓝珀想给伯尼发个函,想想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我知道项廷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人物dy不代表作者支持dy,作者坚决反对
第114章 筝爪轮指惊鹿威 “我的老家。”
云蔽天, 雪欺树。夜里十点,波士顿的洛根将军机场,依旧灯火通明。
值机人员接过护照,对着眼前的男人和照片上黑发红唇的亚裔女性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两个地勤凑上来跟研究出土文物一样, 也许觉得为这点事跟头等舱的客人纠结划不来, 最终还是咔哒一声盖了章, 把登机牌推了出来。
蓝珀微笑接过来转身, 将架在额头上、像个超大号战术目镜的墨镜拉到鼻梁上, 霸占了他大半张脸。
“你真的是很变态!”沙曼莎拖着两个大行李箱, 脚步踉跄着追上来, “你是双性人吗?”
她给蓝珀订票用的可是蓝霓的护照。伺候了七八年的上司, 突然有了变性的迹象, 搁谁身上谁也不是滋味。沙曼莎跟他到了贵宾休息室,貌似很糊涂地咬牙坚持要跟蓝珀一起飞,理由是双人份的机票浪费可耻, 订都订了。
实则是她代蓝珀接了好多通医生与警察的寻人电话,又看蓝珀一翻白眼, 沙曼莎就觉得此人要发癫痫了, 不知道哪一别和他就是最后一面。到时候,亲手帮他逃出来的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责任, 这干系!
来都来了。
“所以项廷去日本东京了?”沙曼莎盯着机票上写的羽田机场,问道。
蓝珀不解释:“你真爱操心,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但再听你讲这些我就要不行了。”
“你死了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这句话沙曼莎从休息室说到飞机上,说到了她把登机箱交给空乘——她走得急, 自己的细软都顾不上好好整理,却鬼使神差地摸出了那个装着恒温恒湿细雪茄的盒子——那是蓝珀最爱抽的牌子,娇贵得很,稍微不对付,口感香气就全毁了。
于是从美国本土说到了太平洋上空。飞机经过白令海峡附近空域,进入日本领空时,蓝珀最后一遍问她:“你真的跟定我了?”
沙曼莎听了差点就要撂下个让她心碎的烂场子甩手走人了:“干嘛说得那么恶心!你脑子被门挤了吧!”
蓝珀却跟没听见似的,兀自飘出一句:“请允许我先陈情一番,我是要去找项廷啊。”
“你觉得浪漫吗,好无语!”
“是鸡之道的廷·项哦。”
“你…!跟我说得着吗?我又不是项廷的保镖!我又不是鸡或者那种鸡!”
蓝珀总算舍得撩起一点眼皮:“可不是嘛,你是我的秘书嘛!”
沙曼莎爱答不理地瞥了他一眼。
这时空乘来说:“欢迎再次搭乘!记得您喜欢葛兰许,今天尝试新年份或换一款?法国吉拉多号,刚刚开箱半小时,我们已经让厨房预留了最大最饱满的六只给您,需要配传统的红醋汁、柠檬,还是尝试一下今天主厨特调的柑橘柚子啫喱?”
沙曼莎几乎是肌肉记忆接管了对话,接过对方双手持握的菜单:“酒换阿尔萨斯灰皮诺,葛兰许新年份单宁太冲,醒透了也压不住。我的老板三年零六个月之前去法国那趟说你们上次的柚子皮苦味太重,另外,把他用惯的那套贝母柄的刀叉也拿过来。”
蓝珀在边上看着,要笑不笑的样子,两根手指支着太阳穴,病歪歪斜倚,像一根妩媚的面条。
沙曼莎大惊:“天呐你这是晕了还是装的?哪个植物人刚睁眼第二天就飞十二个钟头!你不要命啦?”
蓝珀轻轻摇了摇头:“是职业女性的风采让我小小地倾倒。”
沙曼莎一呆,被他说动了心里的一些事。美国东海岸大宅门里的大房大小姐,嫁给英国的贵族,图的什么?图他阴冷得像地窖或者军事要塞的城堡,还是图丈夫那张费曼同款的死人脸?一切都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有时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女仆领班,只能夜间独自偷偷饮用美国带来的健怡可乐或爵士乐唱片缓解排山倒海的乡愁。逃吧找哪个墙头矮,爬出去,可笼中鸟要怎么飞,长此以往也就跟废物这个称呼没有距离了。如是觉醒了马斯洛高级需求。
沙曼莎吸了口气:“需要我为你准备一份今天财经简报的精要吗?”
“No——pe——,”蓝珀拖长了调子摇摇手指,“我需要你,陪我演场戏。”
羽田机场廊桥出口处,两名穿灰西装的地勤拉开通往VIP电梯的丝绒绳。普通旅客向右汇入长龙,他们向左一个拐弯,电梯直降负一层,踏进了那条只有一年飞足百万英里的客户才有资格走的专属通道。护照早就被沙曼莎利落地翻到签证页,一个不起眼的烫金徽章在角落里闪着光——那是某个日本超级财阀全球战略伙伴的标志。关员沉默地看了一眼,依照国土交通省的特殊条例,九十度鞠躬:“失礼。” 别说签证,连指纹都没录,蓝珀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入了境。
沙曼莎反射弧就这么长:“等等,你刚才说项廷是被伯尼带走了?度假去了?”
并非度假。已知男人的人生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黄赌毒三件套,安排。伯尼在官商勾结、性犯罪方面屡有前科,最近的一次他和沙曼莎的父亲前一夜刚联手玩死了两名俄罗斯少女,次日便将好兄弟之子安插进新成立的政府效率部,专门审计那些油水多到流油的国防合同。当天沙曼莎家族企业股票暴涨27%,伯尼民意支持率亦飙升11个百分点。少女的血不过是润滑权力齿轮的机油,人命只是资产负债表上可抹去的零头,在一轮一轮的红颜枯骨更替之中,完成比婚姻更牢固的利益捆绑。曲尽其妙宾主尽欢,这美利坚江山就由一起发烂发臭的大家平分吧。
蓝珀说:“听说是去日式的温泉度假村呢。”
沙曼莎:“这是好事啊!”
并非好事。蓝珀多方求证印证了他这一可怕猜想,圈内知情人士透露伯尼将一位中国朋友带去了极乐天堂。伯尼的原话是,我想介绍一位新朋友给你们,进一步地,更深入地,不分你我地。而那片所谓的净土,恰恰正是蓝珀再熟悉不过的故地。那是全球权贵的后花园,妓院与快乐老家,那里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大淫窝。
蓝珀说:“还是秘书小姐水平高,就跟法官断案一样。”
沙曼莎像一条被打足了气的轮胎:“我准备好了!”
蓝珀说:“光有狠劲不够,必须多学习骗术。记住,我需要一个……”
他需要一个愚蠢的、好操纵的、最好是上流中带点下流气质的典型左翼白人。
贴钱出差的沙曼莎干劲十足:“老板!我应该做什么?”
“做你自己。”
喷涂着哑光黑、印有特勤组的厢车驶来,没有对话,没有指引,只用手势将他们引向一条隐秘的侧廊通道。第二段航程从东京开始了,飞机降落在南千岛群岛中一个只有编号的废弃军用跑道。空气中充斥着高盐分海水侵蚀钢铁的锈味和海鸟聒噪的啼鸣。视线尽头,一艘线条流畅、如同银色子弹般的快艇,已在波涛中起伏等候。
海风变得越来越粗粝了,抽打在脸上宛如剃刀片。快艇引擎咆哮,一头扎进浩瀚无边、近乎凝固的靛蓝色大洋深处。
两人辗转了一天一夜,蓝珀吸溜了好几碗咸得要命的狐狸乌冬面,为了解腻提神,灌了微微炭火味岩韵十足的焙茶,还是晕碳昏倒。沙曼莎给他拉高身上的毯子,压实他的睡帽,把他像个汉堡包似的夹起来。蓝珀却冷不丁睁了眼,眼神清亮得吓人。沙曼莎愕然于蓝珀的脆弱但难杀。
蓝珀声音有点瓮:“记住了吗,你是接到邀请函慕名上岛的贵族夫人。”
沙曼莎说:“那你呢?”
蓝珀在被子里蠕动,眼皮撩她一下:“一个来自京都祇园的舞伎,你蓄养的面首。”
迎合了一下沙曼莎的词汇量:“你的男宠。”
沙曼莎的手还抓在毯子上,隔着一层毯子,扣蓝珀。
蓝珀嘶一声揉着自己胳膊说:“姐姐别这样,疼。”
沙曼莎像桌上的松鼠鳜鱼被这层油浇得金鳞乍起,脸淋上殷红山楂汁,连那礼服上的飞角垫肩都战栗起来:“啊——!”
机组人员或多或少都在看她。蓝珀义气十足地分摊了一下这尴尬,浮夸而专业地陪了一声:“啊——!”
两人高低起伏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语言。舰长板着脸走来:“我们已经进入声呐监测区,先生女士这里不可以尖叫。”
蓝珀教了沙曼莎一路日语,沙曼莎学串了:“西八!西八!”
快艇如同巨兽下颚般的闸门缓缓张开,一艘扁平的、几乎贴着水面高速滑行的气垫船,精准地贴靠旁边。换乘第三次,终于在一个封闭的小型深水码头泊稳。眼前的孤岛没有渐变的温柔线条,它突兀地崛起于深蓝之上,像是史前巨兽遗落在汪洋中的骸骨。
岛屿主体为火山岩基座,为天然形成三层阶梯状台地,三重刀削斧劈般拔地而起的巨墙一环紧扣一环,紧紧扼住岛屿死火山口的中心地带。三环之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宽阔间隔地带。整体望去,像一座盛大的生日蛋糕塔。
踩上码头的平台,两名穿着黑色制服、如同移动雕像般高得像门神的守卫,迎了上来。
“您的身份信物,二位贵客?”
蓝珀脱了外套,掀起里面柔软的衬衣下摆,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守卫拿出一支细小的紫外线手电,一道诡异的紫光打上去,一个深青色的六芒星印记在光下幽幽发亮。
左边守卫微微侧头,对着衣领隐蔽的通话器,嘴唇翕动。寂静,只有海风在空旷的码头呜咽。几秒漫长像几个钟头。终于,左边那个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自动门无声滑开,走廊长得令人窒息,一辆体型更扁、流线感更强的封闭座舱式接驳车正停泊着,车身银白铮亮。没有驾驶座,通体找不到一个可见的开关或门把。车子启动时那微弱的嗡鸣,在光滑坚硬四壁间来回撞,形成空泛的回响,敲打着棺材板似的丧音。
一片人造的、令人恍惚的暖金光芒扑面而来。
眼前并非什么穷奢极侈的厅堂,而是一片精心营造的高科技景致。树叶子油绿得晃眼,花朵开得毫无瑕疵,溪流淙淙流淌着预制的潺潺声,空气中浮动着昂贵香氛系统定时喷洒出来的、甜暖宜人的花香,恒定在一个体感最舒适的温湿度,一丝多余的风都没有,仿佛与外界隔绝的无菌乐园,荡漾着冲绳民谣《童神》。
步过沉静的石拱桥,桥下流水拂过卵石,叮咚声响被悄然放大,浑然一阙精妙水乐。桥的尽头,一块乌沉沉的方尖碑立着,上面蚀刻着四个大字:「常世之国」。
沙曼莎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声音有点紧:“这到底是哪里?”
蓝珀说:“我的老家。”
沙曼莎突然很敏感:“哪个年代啊,让你说的挺久远似的。”
蓝珀因为微微的面瘫皱不起眉头,显得在笑:“上辈子。”
常世之国的至高之点,一座天守阁悬浮在岛屿中央、这深渊的上方,伸向极其高耸的、被阴影吞没大半的穹顶之下,二人的身影在它的足下渺小如同两粒浮尘。在那高得令人眩晕的窗棂后,一个穿着繁复和服的女人正垂眼俯视着他们一路走来,暖风里乌黑的发像引魂的飘幡。
第115章 青丘奇兽九尾狐 “我每天都要忘记那么……
穿过一条林间步道, 雾气之中几只仙鹤踱着步。豁然开朗,白石如浪,回廊曲折,石板路连接着数座温泉别馆, 覆盖着沉甸甸的厚实草顶, 依附在小山和古木间。着靛蓝紬织吴服的侍者步履轻缓, 木屐声却似被厚苔吸去, 纸门上的剪影于廊庑间无声滑过。庭中铜兽驮着石灯笼, 泛泛渌池, 一斛水中半斛鱼。中有浮萍, 一片落叶在水钵中打转, 吞没殆尽。水汽充斥硫磺气息, 几缕幽微带涩的线香檀韵缭绕其中。
沙曼莎走到这里正说服着自己:只不过是那种京都的老铺温泉隐宿罢了, 朝听瑟瑟松涛,夕闻涓涓流水,好一块避世的疗养胜地。
前台位于一处半开放的木结构菠萝格榫卯亭内。接待他们的和服女子笑容得体, 宛如烧制的瓷偶。
沙曼莎递上护照和一张黑卡:“登记入住,房费挂这张卡。”
和服女子笑容不变:“非常抱歉, 尊贵的客人。常世之国不使用任何外界的法定货币或通用信用系统, 我们只接受「玦」,或者经由顶层理事会授权的内部信用点转移。”
沙曼莎感觉自己像个被丢入异世界的傻瓜,免不了抱怨蓝珀:“搞什么呢,你不是说我的任务就是吃吃喝喝, 大戏你来唱么!我还以为你是这儿的常客,跟着你度假享受来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忘记了。”蓝珀走神了似的,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别处。
“这种事也能忘记吗!”
“我每天都要忘记那么多事, 何妨再忘记这一件呢?”
“你真不靠谱,我不原谅你!”
“赦免我吧,我的心灯已经熄灭了。”
蓝珀茫然地在庭院里站定,右手却开始了无意识的痉挛,就跟有多动症似的,掐着自己的左手指头,好像要掐破了弄出血来才算完的样子。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外化的动作来框架住自己。正前方,五尊栩栩如生的地藏菩萨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空洞的石眸俯视众生,裁定着常世之国的善恶福祸。于是耳朵也条件反应似的开始鸣叫。摸出雪茄,没火。
沙曼莎远远地砸了白眼,又把打火机砸过去。渐渐,那支雪茄吸得已快烧到蓝珀的手指头了,他未觉火燎嘴唇,用指甲掐着那短短的烟蒂,发狠地吸了最后一口,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烟头摁灭在最中间地藏菩萨,最大的那颗佛头上。嘶一声,糊了。
正要离开,有个声音叫住了他们:“这里是净地,请不要乱丢东西。”
说话的男人站在一丛修剪得如同绿色火焰般的矮松旁。他戴着阿修罗面具,獠牙外翻,额生双角,深茶色腰带上面整齐地插着几把大小不一的修枝剪,像一排枕戈待旦的匕首。这张代表愤怒与战斗的神祇面孔,就顶在一个穿着园艺工作服的男人头上。看那身形高大伟岸,真是人上之人,可惜脚跛了。
蓝珀的目光在他跛行的脚上逡巡片刻,脸上随即浮起一种夸张的、带着轻佻的惊诧:“一点小冒犯,无心之失罢了,菩萨慈悲为怀,不会计较的,对吧?”
男人沉默着,面具下的视线落在蓝珀脸上,也落在那被玷污的佛头上:“菩萨不计较,但岛上的规矩计较。在这里,任何东西都有其位置,任何行为都有其代价,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人,终要归乡。”
蓝珀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逼近半步,目光放肆地扫过男人胸前口袋露出的一角白色棉布,手指夹了出来,捏着它像捏着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甚至晃了晃:“那弄脏了菩萨,该怎么赔呢?要不要找一杆枪把我轰走?”
蓝珀抬腿走了。沙曼莎心惊胆战地不停回头张望,见那男人并未追上来刁难。他只是弯下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菩萨头顶的焦痕,跛着那条永远无法打直的腿,转身走向另一片需要修剪的花丛。除了心口的位置空了,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你不觉得这里到处都透着诡异吗?”第六感爆炸的沙曼莎,“我看我们还是散伙,各回各家好了!”
走在商业街上,这里乍看与日本寻常古镇并无二致:可以在这里头听到大鼓、日本皮鼓、肴净瑠璃、流行歌,山形彩车在游行队伍中缓缓移动,欣赏到连歌俳句、竖笛合奏、木偶戏,大吃豪饮。蓝珀顺手买了一串刚出炉的米果子:“你不要像个小猪八戒一样好不好。”
“你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邦女郎。”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浅浅地稳住了沙曼莎,尤其是当蓝珀站在一家挂着暖帘的居酒屋门口,笑盈盈地叫她快些进来的时候,沙曼莎浑身像被刺猬扎过,但同时感到邦女郎升格成了邦女王,蓝珀也从稳住她变成了控住她。
沙曼莎一掀帘子的时候,只见到蓝珀似乎受到了前呼后拥的星级待遇。那个腆着巨大啤酒肚的店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过岛台来迎接他,简直像请神一样。蓝珀伸出手,店主立刻紧紧握住,从暗处就摸到了他的小臂,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心地触碰禁地。像过电的瞬间,神情呆滞。他的手紧接着全身都发出了那种犹豫、试探、认清之后的会心一颤。他腰间那条黑三角兜裆布,不安地招摇,而后面勒紧臀部的黑带子更像是随时要崩开。
店主大概是关心他脸上的伤痕,从花蕾之年情窦初开认识他,故而为此悲叹不已。蓝珀看似不大高兴了,拂掉他的手:“我来可不是跟你争论这些的,你居然说出让人如此寒心的话来。”
店主忙不迭地道歉:“啊呀,对不起啊!”随即表示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永远欢迎他“回家”。
蓝珀就笑,轻盈练达地表达:“谁叫我曾是自以为翅膀长硬的小傻鸟呢?”
沙曼莎看到后厨那间门脸极小的门关上了,她不懂日语,听语调感觉蓝珀和那个眉毛浓密而粗黑、胖得可以去相扑的男人关起门来阴阳怪气了一阵,蓝珀眨眼就满载而归。这过程看上去有点过分的简单和肤浅。她呆在二道门口,看到蓝珀向她走来,就那几步走得很有日本味道,他没有踩着木屐更没穿和服,但你就是感觉他腰上绑着一面叮咚作响的春鼓、系着一床绣褥或者背上背着一个还没有断奶嗷嗷待哺的娃娃,双手分别拉着三岁多到五岁左右的两个豆包一样的孩子,除此之外便是一副将要入浴的赤条条的身体,承辱含羞,摇摇落落。十步香尘,一伙帮闲们长脸、矮个、龇牙,像逐臭的腐蝇聚在一起啧啧称奇,宾客在大堂里窃窃而热烈地交流着什么,在那些笑声断开的空白里,蓝珀经过的时候就往他的口袋和内衫里塞一把或者掏一把,想要爱抚他的头发或者摆弄他的耳朵,每一次触摸都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乘着兴致好几次厚颜无耻地乱来开了。为了他即兴在色纸、短册上挥毫泼墨的人有,演奏管弦乐曲的人也有。不止是男人,一名贵妇人正用粉红色的梳子梳理小狗浓密的长毛,也硬让蓝珀坐下来,用沾着口红的小酒盅喝上几杯,她一边用扇子掩着脸,笑得整个屋子都仿佛跟着晃动起来。蓝珀轻轻说声“再会”,便轻浮而水性地走掉了。浪人们把草笠深深地扣在头上,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原处。可到处还留有一种妖艳的气氛。从容而高贵地离开所有人的视线时,身体里所谓的「玦」就快要溢出来了。晚风穿行于竹海,他的袖口悄然凝满夜露,仿佛是泪水濡湿的一样。
玦的外形和勾玉差不多,蓝珀说他记不大清了,一块玦大概等于十万美金。
知识已经不进沙曼莎的脑子了,她像骡马一样横渡东西半球快累死了:“这些钱总够我们开两间总统套房了吧?”
“怎么可以因为一点胜利就忘乎所以,”蓝珀一边把衣服上的褶皱抻平,计算着说,“要从「蓬莱」去到「龙胤」,这些买路钱可远远不够。”
常世之国,这座极乐岛,是一个三层嵌套的同心圆。他们此刻所在的最外圈,名曰蓬莱。
“亲爱的,休息吧!明天再说。”
“我最讨厌等这个字。”怕夜长梦多,想要立刻杀到项廷面前。
沙曼莎不晓得蓝珀哪来的能量与热情蛮干,她印象里的蓝珀,一天天什么事都没做就说自己快累散架了,一站起来就一阵缺氧反应,眼前一片金花,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要不就是吃坏了肚子为由,一个月静养二十八天,否则跟客户打高尔夫他就卧姿挥杆。
她警告:“你再这样乱来我要跟你的医生开一次电话会议了!”
蓝珀也不转过脸,就这样有口无心地支应着她:“难道你也想要统治我?”
沙曼莎人中上瞬间冒汗:“你,你又讲怪话!”
“嗯,我说什么了?”
“不许叫我姐姐,啊!”
蓝珀一团好意地对她笑了笑:“我叫了吗,我怎么叫的,这样叫的,姐姐?”
沙曼莎看着虚弱憔悴的他,巧笑倩兮的他,男色女色交织在一起的他,顿时就变成哑巴。她跟蓝珀待了一会,就好像突然疏通了上帝造物的幽深曲折。每个人的身体里是否都有两套完整的基因,她偶尔也可以做一个雄鹰,当一个男人,接受另一个男人的风吹柳条细雨绵绵。
沙曼莎防着他的怪话,转移话题:“你这样子太怪了,每个人都在看你,我给你的脸遮一遮吧。天啊,早知道我就该给你的脸上保险!”
“不要,不要,”蓝珀好像自己还挺满意的,还故意拉了个鬼脸,“我就喜欢邋邋遢遢的,原生态。”
她没法再拗他。赌场樱之华位于最繁华的街区,沙曼莎一身火红的露背长裙,紧张地挽着他的手臂,高跟鞋踩在洒满金粉的地毯上,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僵硬。
“你弄反了,”蓝珀他轻轻将她的手拨下来,然后自己反手挽住她的臂弯,同时微微含胸低头,让自己看起来比她矮了一头,“记住,你是阔绰的太太,刚从欧洲度假回来,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而我,只是你门下有点小聪明的投机客,负责陪你消遣。”
“我们真的要玩这个?花札?我连规则都搞不清……”
“规则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无论输赢都紧紧抓住我的手。”
荷官身着白底红枫和服,指尖在牌面的松、樱、芒草……那绘满日本四季行事、古老祭祀与风俗的图案在他手下流转。观战的蓝珀突然打翻清酒,对手起身时,他故意将沙曼莎需要的“猪鹿蝶”关键张“菊上猪”暴露半秒,又慌乱盖住。对手因为对沙曼莎的刻板印象,便被这虚张声势骗过,其中一人得意忘形地在桌面上猛击了一拳,跟注后才发现蓝珀早已用“青短”组合锁死胜局,那张“菊上猪”不过是诱饵。牌堆在荷官手中切洗,翻飞、叠落,切多少次他就把整个赌场的格局洗牌多少回。把黑西装安保的耳麦红灯都打亮了,监控室里,技术员正死死盯紧镜头,确认这位客人是否真的开了天眼。
终于凑够了通往「龙胤」的门票钱,然而情势急转直下。在那座由巨大朱红鸟居构成的、森严如堡垒的安检门前,蓝珀再一次遇到了那个园丁一样的男人。
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不属于这里,请回吧。”
蓝珀强闯被架开,马上把男人咸的淡的说了一顿:“你是在说我是贼吗?我说贼看谁谁就像贼!这是什么世道,连贼也要防贼了?”
男人没有跟他多作纠缠,一个小小的园丁竟有如此大的权力,安保们将蓝珀礼貌屏退。
沙曼莎得救:“谢天谢地你闹够了,上帝都看不下去了。一个植物人不停地跑步,这像话吗?”
蓝珀在月光下若有所思,然后忽的像盗贼一样消失在暗夜里。沙曼莎只得追上去,看到蓝珀正疯狂地刨开一片茂密的月见草花丛下的泥土,酷似一个野人。他用力一掀,一块伪装成岩石的沉重水泥板被挪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涌出,散发着不祥的绿光,如同怪兽蠕动的肠道。
蓝珀没有再看沙曼莎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屈身,弓腰,像一尾义无反顾投回血水的鱼,纵身跃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蓝!”
沙曼莎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命的气音——她追得太急,脚下一滑,竟也跟着跌入了洞中!
咚!沙曼莎倒霉得像个大肉包子坠地。足下的触感并非坚实的土层,而是一种滑腻、潮湿、带着弹性的厚厚腐殖质,这是一个活着的、正在缓慢消化时间的死亡之巢。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蓝珀的喘息近在咫尺。沙曼莎捂住嘴才没当场呕吐出来。
蓝珀带着她往前走:“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见鬼,见鬼!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地道。”蓝珀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
“谁挖的,我要起诉他!起诉到破产!”
“我的一个朋友。”
“他想干嘛!他要干嘛!”
“他想逃跑,他要自由。”
地道顶部覆盖着钙质胶结层——一种在海洋岛屿地下常见的水岩反应产物,如同天然混凝土般撑起这条七年之前的求生之路,草植的根系深达数米,像一张巨网锚固四壁。那个聪明的朋友甚至还把这里与岛上狐狸的巢穴隧道连通,狐群频繁进出相当于清道夫,其毛发油脂更在洞壁形成疏水层,如同陶管抗腐。这位朋友后来总是太累,可能是年少时候为了追逐所谓自由吸干了,也赊尽了他后半生的聪明才干。
“这……这工程也太……”沙曼莎震惊得找不到合适的词,“你的朋友挖了多久?”
“每天。”
“天啊,他是鼹鼠吗?他不累吗?”沙曼莎无法想象那种日复一日的绝望劳作。
“当时不觉得。”
出口近了。那是一个倾斜向上、角度陡峭的斜坡。蓝珀向上攀,沙曼莎试图在后面推他一把,但苔藓湿,使不上力。长时间的伤痛折磨和体力透支也让蓝珀的手臂剧烈颤抖,肌肉如同撕裂。向上一撑,身体却只抬起一半,便重重地滑落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紧接着,一双、两双、三双……十几双幽绿色的、如同鬼火翡翠般的眼睛,在陡坡下方的阴影里次第亮起!是居住在这里的狐狸。挤在一起,大的在前,小的在后,甚至有几只幼崽在黑暗中摇晃着蓬松的尾巴。鸣叫像是在催促,像是在鼓劲。数年前那个同样绝望的夜晚,当他每一步都带着血脚印、奄奄一息地从这个洞口爬出去时,似乎也曾被这样神秘的合鸣包围过。
那声音远听真像婴儿惨啼,沙曼莎吓得浑身僵硬:“是……是小孩吗?”
“是我的徒子徒孙。”
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狐狸,甚至向前踏了一步,仰起头,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穿透力更强的长鸣,仿佛万代不息滚滚流淌的赐福,送一场造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一种被无形之手托起的奇异感,猛地从蓝珀心底爆发出来,心绪似解冻的溪流般顺畅。他的上半身终于探出了那个狭窄的、被藤蔓和根须覆盖的洞口,饱含着山野馨香与远方海风的凉意瞬间涌入他灼热的胸腔。同时他奋力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回去,一鼓作气将沙曼莎也拉了出来。
沙曼莎瘫软在地,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惊魂未定地抬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棵樱花树。
挂着一个与白希利子供向日记中记录的同样下场的表哥。
风把朱利奥二号的身体慢慢转了过来。转过头,没有脸。
第116章 强匀颜色侍东风 莫柔弱于水。
那张脸被熨斗夷平了五官, 已不是虐杀那么简单。
落英缤纷。沙曼莎的尖叫地动山摇。
蓝珀一边夹住她捂住她的嘴,一边拨通伯尼的电话。果然是信号屏蔽了,在岛外甚至岛上第一环中都打不通的号码,几声沉闷的嘟响后, 终于奇迹般地联上了。
伯尼听到这重返人间的声音, 着实吃了一惊:“怎么提前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制造突然惊喜?整整三年以来, 我们可都担心坏了。”
蓝珀一脸冰霜地很直接:“项廷在你手上?”
“哦, 对, ”伯尼有一丝玩味的拖沓, “对你至关重要的人, 的确正在我这里做客。”
蓝珀全身的血, 一个猛子就全扎到脑袋里去了:“在对些什么?把他交出来!”
“一位睡美人居然有心来度假了, 看来这世界太闲了,还是多打打仗吧。”接着伯尼是对身边人的闲谈,“你说是吗, 安德鲁王子。”
沙曼莎把蓝珀抓得满脸花,蓝珀却纹丝不动。
“我与安德鲁王子殿下正在共进便餐, 纯属私人性质的会晤。请你不必过度解读, 也无需有任何顾虑。”
“你想我怎么样?”
伯尼倒是文明未有一句露骨之言:“蓝,你千万别逞强,否则后悔就来不及。”
“……牲畜。”
“你想哪去了?只是个假设而已。”
“开个价。”
“你有些冷酷,不像朋友。”
蓝珀赔了声笑:“多少能结缘?”
“电话里说不清, 想要人就亲自来。马戏团今晚有好戏,专程给你留了贵宾席。我们君子协议,你再推托就显得见外了。”
电话挂了还没一分钟,沙曼莎突然又叫开了, 无非是大叫回家,跳海靠游也要游回家。
“你暂时回不去了。”
“难道我已经做了鬼!”
“我要你帮我一个大忙。”
“请去死!”
“我现在要去玩一个游戏,他们有些人眼熟我,所以只能你去登记领手环。作为代理人的报酬,瑞士维恩贝特银行621号保险柜钥匙以及苏格兰皇家银行董事会原属于我的列席权,事成之后都归你。伯克戴尔高尔夫球场17%股东分红权,梅费尔区两栋永久产权的顶层公寓,萨里郡的古建筑庄园,以及蓝水晶信托下的全权控制权文件,签名生效仅需你点头。”
钱和命哪个重要,沙曼莎是个正常的人,哪怕这些财富足够她建国称王,哪怕能感觉出蓝珀说这些话的真诚,甚至她有些酸楚的感动。于是她被大奖砸中的嚎啕得更响亮了,活像她被整个世界虐待了。然而由不得她选,蓝珀薅了一把地上的香草捂在她的鼻子上她就不省人事了。她从来不知道凌波步怯花身瘦损的上司的体内还蕴藏一个神农的知识体系,一个绑架犯的能量,他多么水性杨花,可中国话说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蓝珀把她半拽半拖了几里都不带喘的,结实得像颗岩石。
她听到蓝珀大概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这位夫人有点喝醉了,但还是想玩游戏。替她在兑奖处留一张马戏团的贵宾票,她志在必得。”
月行中天,沙曼莎药劲稍缓过来一点,眼是睁开了,就干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先是看到自己手臂上被扣上了一个计分器似的东西,数字不停跃动。墙上有好多白花花的切了一半的大肉桃,蓝珀张望了一下四下没人,折了一截樱树枝就捅进去,每捅一下数字就加一,发出了激烈的如鱼击水的声音。沙曼莎好像又听到狐狸叫了,凄厉的、高昂的狐狸叫。有的狐狸故意半躺在那里唱歌,有的狐狸含着眼泪四处逃散展眼就变作新墓,不断传来异响。尽情游乐的人听见看见也不在乎,只管自己发泄,他们总是没有预兆哄的一下欢闹起来,笑得像大车轰鸣一般,只关心货色纯正吗?分量足够吗?一边抓过一只随便什么人或上或下的性征给自己擤鼻。有的狐狸双手抱头蹲着却扭动身子哭了起来,而且哭个没完,大家都很扫兴于是把她的两张嘴都缝了起来。蓝珀把沙曼莎搁在树下,上了一条卖春船后,沙曼莎手上的数字开始暴涨。
沙曼莎催眠自己她做了一个梦,来到这么一个有魔法和龙,有神和深渊的世界,什么地狱绘卷,侏罗纪公园前传。
她的意识刚清醒一点,便看到一个约莫只有十六七岁浑身羊味的美男子,貌美像花间叶上的一滴露,荡悠悠把芳魂消耗。他滑稽的雨蛙一样双手撑在地上,跪着向她生涩地推荐他自己。
沙曼莎坚信自己身处一个电子游戏的国度,一时间不知道来人隶属什么外星种族。少年那只腿在靴子里的感觉不对,骨头好像火柴似的,她觉得只要轻轻一个碰撞就能让它们和他的身体数据一同粉碎。
美少年深深低下了头,五体投地地说:“夫人,求您做我的主人。”
他这样恳切地哀求的同时,将带有洁白鹤翅图案的内衣掀了起来,露出后腰上一枚五芒星。
沙曼莎像看到魔鬼的图腾,芒星的五个尖角像而是插进心脏的五把匕首一般:“what,what!”
美少年看出她是第一次登岛,不会玩得太花,尽管他的主动、这种自救停留于治标层面。便向她介绍道:“每一颗芒星代表我每精通了二八种侍奉大人们的技巧,是我们的勋章、战绩。现在我已经赚得了五角芒星,免除了‘公共’义务,获得了独立囚室和生育权,也不必每周都去狗舍和狼舍了。夫人,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地侍奉您,给您无可比拟,永难忘怀的体验。您瞧,我连牙齿都武装好了,我的舌头被剪成了两根,我会贪婪地喝掉每一滴……”
他双手捧着什么供品般珍惜,含住了她的脚趾,说道:“夫人,岛上没有比我更专业的奴隶了。我听说,过去十年也只有一个人比我的星星还多。”
他太年轻也太心急了,口不择言地兜售自己:“可那位圣娼曾是拍卖会的标王,我的性价比才最高……”
蓝珀回来了。沙曼莎再昏头无知,经这少年一番自荐,此时心里是多么作呕又害怕就可想而知了。蓝珀及时地弯下腰来把她的眼睛遮住,让她除了能看见使人心旷神怡远山上的胧月之外,再无其他。
美少年抱住了蓝珀的大腿,就像一头到处寻找温暖的小动物:“大人,我们去没人打扰的地方好不好……”
蓝珀好像明白了他的用心用情,但是无动于衷,甚至脸上闪现疑惑:“谁是你的主人,乱认主人可不是什幺好习惯。我相信你是在说笑话。 ”
那美少年听了,用力地晃了两三下头。他的脸孔有一种往下垮的感觉,像刚画完的油画正要开始溶解一样。
他流着双泪认下错:“是我蠢,也是我贪心。”
沙曼莎大叫:“我们救救他!天啊,我要买下他送回他的家,孩子,孩子,哦不哦不,天啊,天啊……”
蓝珀客观道:“你贵宾等级不够,有钱也买不了。”
沙曼莎呐喊:“你难道没有同情心吗!你的心是石头凿的吗?上帝在天上盯着你呢!你不是最信上帝的吗?要是现在他换成你—— 换成你!你要是他你该怎么办!你想过一点没有!你简直是个冷血的魔鬼!”
蓝珀一言不发,好像越是这种场合,他的心跳竟然越平稳,充斥一种彻底、全面且强烈的淡漠,好像早就摆脱了人世的悲哀。拖着沙曼莎就要走。
沙曼莎挣扎着向后退去,却看到不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
“Hal?”这是她看到了打小最疼爱她的堂哥亨利。
很快她明白了为什么蓝珀不怕被咬也要挡住她的眼睛。
“Daddy?”
“Honey?”
她娘家亲家的男性们正在不分国别地建立天长地久的革命友谊。亨利堂哥亚洲蹲在一张脸上,看到酷似堂妹的人也没起身。丈夫和父亲一头一尾开火车中,渐渐的,他们落寞的嘴凑在一起,牙也卡在了一起,她向来鼻孔看人的领主丈夫呀呀呀吼吼哈嘿地直飙高音,她自小崇拜的爸爸正一口一个娇婿。至此半痴半呆半癫的沙曼莎彻底疯狂,然而头脑中爆炸的想象力或嘴巴里有待喷发的词语无从发挥,她吓晕。
蓝珀看了看躺得平平的不中用了的沙曼莎,一边将一匹正在吃草的白马牵了过来,对那美少年说:“找个地方安顿她,别碰她。做好了,不差你前程。”
美少年紧张得牙关紧咬,脖子挂的如血滴的珠串,在人工注射出的纯脂肪中间打晃。他的双腿只能岔开跪立,腿的膝关节尖锐地突了出来。雨水没有干透,他如沼越陷越深。双膝镶嵌进了凉爽的淤泥里,此刻连污泥也是清凉惬意,也成安慰。他说:“可是我站不起来了,我小腿两根骨头全断了。”
蓝珀的脸颊上鼓着一坨口嚼烟草,转过身皆随风,轻盈地跨鞍上马,然后吐出烟草:“站不起来就用爬的。”
“我的大腿也被刺穿了,一边打了一个洞,我靠什么爬呢。”
“靠你的一口气。”
“那样的东西,早就没有了。”
“那就想象怎样把他们一刀一刀地剔了。”
第二环「龙胤」是一座巨大的街机游乐厅,「玦」是这里游戏的代币,计分器上的数字就是游戏彩票。蓝珀来到的这个分区倒不血腥,回报率最高的游戏是将产道扩到大无可大的地步,像投篮机一样往里砸蛋。游戏玩得越好,数字就会越高,积分越多。到服务台兑奖,你可以换岛上拍卖会的入场券、肉||体展览馆的门票、畸形奴隶产卵苗床的最佳观景位,玩弄那些大肚的女人或男人们,等等。或者世界上任何一处地下钱庄的银票,乃至私人生物公司纯度最高的婴儿干细胞提取液,要兑换成人情债处理些法律之外的事也不是不可能。有些人上岛因为欲望,一味沉迷于色道,因为无聊,不知这权势已极空荡荡的日子怎么打发,因为心理变态,变态的阈值是会增长的,到后头瘾头越来越大。而有些,则是为了通过犯下一系列罪行交纳投名状,龙胤,龙之子,自污表忠心,以求得龙的庇护。龙族越来越壮大,财富流动左手倒右手,世界家天下。很多男人这辈子确实只有一起嫖||娼的那一刹那,才相信世界大同的人类理想是有可能的,于是他们穷尽毕生在鸡||巴卵大的人世到处流窜着找一个可以安全做||爱的地方。
马戏团的贵宾包厢里,安德鲁王子正在镜前整理自己入乡随俗的打扮。他上穿纵横线条明皇藤黄石板纹棉衣、便于骑射的燕尾式外褂,带着一把刀柄带金线龙虎绣的短腰刀,头戴深檐编笠,看着真是一个江户时代浮世绘走出的浪人了。
安德鲁摸着下巴,把鼻毛根根捋直了,情不自禁道:“也跟费曼难分伯仲么!”
伯尼坐于榻榻米下首,闻此不敢答言。虽说一个无实权的英国王子,与正当红现任摇摆州大州的州长,有那么点平起平坐不分你我的意思,但伯尼出于礼教也不想触碰到安德鲁幼小又玻璃的自尊心。毕竟他的王弟是举世皆认那般地耀眼英俊,尤记王室曾经为了安德鲁选定的名门王妃、三岁在册老婆,为了嫁给费曼而不嫁给他,吞下一瓶安眠药。穿着婚纱大婚当夜睡在他身边吞的。那天他在城堡里挨个房间转了一圈,觉得深宫中的每扇门每扇窗胡拉刺拉的风都在嘲笑他。他开始号啕大哭,用头嘭嘭地撞着婚房的柱子。安德鲁当然知道谁都不能生活在过去,也没有人能够把自己的生活重新过一遍。但童年积蓄的阴影与娘胎里先天智识不足落下的根子,令他整个人结构性拧巴了,什么都要和费曼比,费曼的什么都要抢,不择手段就是他的手段,得不到一定毁掉。
但是英国人的臭脚他不捧有人捧,美国人不愿意自我矮化,有的是日本人把脸贴到地下献祭民族尊严。
在场一位日本国会的山崎议员,平素最爱书法和俳句,手里捻着一支细杆毛笔,当场赋诗一首:“王的威严,在腰带上舞动,看哪!看哪!”
伯尼心里:然而……然而。
伯尼嘴上:“妙啊,妙啊,斗酒百篇,落笔妙天下,真乃当世俳圣!”
安德鲁龙颜大悦,踢了踢脚底下两只油光锃亮的肿丘:“怎么样?吸得爽不爽啊?”
一巴掌挥两张脸:“贱皮子,不打就不知道出声?”
俳圣马上代为回答:“能不爽吗?都溅到我脸上了哈哈哈哈!”
安德鲁不满:“阁下可否使用更为诗意的语言?”
俳圣于是搔着头皮精心结撰,不多时,写作俱得意。
“嘘嘘后——用斜落的阵雨洗手。”
“天狗发起情来,水泥柱子都干,这有啥?”
“请就位观赏天照大神的金色瀑布,我们二人,不知老之将至……”
伯尼在心里重重地咳了一声想说别带上我,他有很多瞬间真想挥一挥斗笠离开。倒不是伯尼心有多干净,俗欲寡淡,一来他心中权的地位远远大过色,夙夜孜孜梦想坐上华府第一把交椅。但一想跟安德鲁聊些双边贸易上的国事,或者互换情报,便必然有了鸡同鸭讲的郁闷,扫兴连性||欲都扫了。二来他的确能面不改色地看着同僚把少女的肠子像扯棉花一样扯出来,却接受不了舞到他面前的同性恋。他选民的基本盘是少数族裔,并不是性少数群体。想吃点东西压制一下恶心,但食物全摆在男体盛上。一屋子全是大汉,大汉给他松肩搓背,大汉把大手从毛胸伸进他的衣服里。他突然转背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低声满头大汗地警告大汉:“痒就去洗澡。”
右席的白韦德,即大宝法王洛第嘉措,正在绘制一幅唐卡,看出伯尼敬谢不敏的同时眼神几乎叹出气来,竖着礼佛的手掌宽慰他道:“男女性||欲本自清净,乃明空不二之体性。当智慧母与方便父契入本尊瑜伽之际,刹那恍惚即证入乐空无别。高潮便进入了控制这个世界的超越的心理状态,也就是达到了解脱的境地,是‘即心即佛’密义真章也。”
你也知道菩萨说的是男和女啊?伯尼腹语,那你们无敌了,末法毁天道,波旬杀如来。
然后老和尚当着他的面风流破戒。
他们这种年纪的男人办起事来很少毛躁,总是慢工出细活,拿捏得当了就成了温柔体贴。但是男人又总是想证明谁比谁更强。于是伯尼听到两位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盟友对话像飞镖大赛一样飞过自己的头顶,竟然把正在做的事情夹枪带棒用那个特殊的动词把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串连着喊叫出来,装腔作势、呼天抢地、愈演愈烈。伯尼既不想插什么嘴也插不上什么嘴,使他陷入水深火热的骚动境地,两只耳朵进出,中间一个西瓜脑袋被串成了靶心,同时对接下来的节目很是担心。
解救伯尼的是蓝珀。障子外的侍者还在引导,蓝珀已经急不可待地拉开了门。安德鲁慌乱当中挥开肚皮上的男妓差点绝种,俳圣的毛笔挥到了白韦德的唐卡上,伯尼被洒一身酒狼狈不必多言,只有兢兢业业的人体盛技师岿然不动。
蓝珀开门见山:“我来了,我的人还给我。”
伯尼尽在不言中的样子:“你是如何来的?”
蓝珀有一说一:“走马观花地嫖了一些。”
伯尼笑了笑追问:“多少?”
“我的诚意点到为止。”蓝珀扬了扬手里的马戏团票根。
伯尼目的达到:“心意不分薄厚。那就坐下来吧,既然是自己人,这下叫价就容易了。”
安德鲁因费曼的那份初恋心情,都效颦来了几分似的,难忘弟弟和蓝珀双||飞美国那一日,安德鲁在凌乱的家里一动不动坐到深夜。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中,安德鲁望着门口的故人人儿失语,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暖的小气流,虎口的伤发热、刺痒,好像活了过来。伯尼像主人一样给蓝珀倒酒,安德鲁却猛然发现了蓝珀极有意思极为艺术的左右脸。
那还是人脸吗,当真是妖怪,植物人三两年,居然貂蝉变母猪。众所周知蓝珀患有洁癖,一个稍稍不洁的念头就会让他毫不犹豫地杀死他自己。可此时的他,尤其是那半张脸,真像臭水沟里发酵足月的一块红腐乳。果然哪有那么多意难平,还是要多打破滤镜。
安德鲁捂裆提裤向后疾掠,家庭装大盒果冻一样duang一声飞身上墙:“滚出去!”
伯尼被这一幕搞愣了。他诚心诚意邀请蓝珀结盟,蓝珀也完成了肮脏的考验,没想到他天时人和攒的这顿饭竟成了卡颜局。
伯尼忙说:“王子殿下,就到这里打住了。”
压下葫芦起了瓢。白韦德端着观音手,开始念咒,感觉是诅咒。
由不得伯尼调解,他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发表太过激烈的言辞,公开叫板群臣。他过去以为上流的人再失态也有限度。他错了。原来人只要脑子不好,就可以胡作非为。愚蠢的人像个不可预期的怪兽,让他害怕。
安德鲁在白韦德的吟唱中大骂:“丑八怪,我看到你真恶心啊!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就是我玩了不要的剩货!”
蓝珀眯眼看了他一下,安德鲁的心慌到了发毛的程度,口中的詈骂却没有停下,甚至仗着酒劲上去就把鞋脱下来,两只鞋子不够就动用所有人的,酒瓶子夺下来往蓝珀身上扔,擤擤鼻子啪的一声将一口浓痰往脸上吐。好像因为这是连世界上零点零零零零一的高质量男人也被弃之如敝履,他的大嫡弟费曼都高攀不起的东西,现在却轮到自己瞧不起了,岂不是间接地让费曼也尝尝自尊被人吐了唾沫的感觉。费曼,你很牛吗?这简直是在拍人生电影。其实安德鲁心情很爽,却因为心虚不敢表现出来,努一下嘴,却还是抑不住流露一副临终幻想、笑着走的表情。
白韦德不语,闭眼笑得鼻子都皱巴了。俳圣早听说蓝珀大名,听说他曾在岛上联欢会上的一亮相直接让卫星网路瘫痪,百闻不如一见,倒要知道一下他究竟怎么个著名法,像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往蓝珀那看。
可是安德鲁用关门放狗的姿势指了指俳圣,俳圣马上会意:“蛆虫腐花单眼溃烂,纸门上装饰的苍蝇屎,昏暗。”
“好诗!好诗!”
“赤身的母马,毁了容,等于断了腿。”
“再吟!再吟!”
“北风充善人,扫尽蓬门污秽物,尘土垃圾。”
蓝珀尚未得到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就被扫了出去。
他跌倒在雪地里,胃空得只剩下了一些枯黄色的液体,被他吐了出来。几丝乌黑的头发零乱地披散在额头上,又青又黄的脸像死在烈日底下的草。
转尔肩上的白雪却不落了,一只青朽的瘦鹃立在枝头,唯有粉樱默默地、静静地飘落着。
是那个园丁,撑了一把纸伞。
“回去吧。”他说,“你明知道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蓝珀摇了摇头,对他说:“我要一身衣服。”
说着倒笑了:“还有一支口红。”
第117章 顶戴弥陀通身佛 亦得成佛。
安德鲁没尽兴, 飞脚猛踹随侍的雏妓。
伯尼眼里毛手毛脚、装束殊可骇人的大汉,其实是清一色的少年艺伎。朱唇墨齿,黛眉尽剃,粉颊之上妖紫艳红, 又用金粉细细描出眼珠轮廓, 穿上疏梅点点的衣服, 罩上烟绿的阵羽织。
他们对艺道十分娴熟, 吟咏歌谣, 踏拍折腰, 点茶运笔, 样样行家里手。姿态、服饰、头发、颈背, 全都极为优美, 将女性美模仿得淋漓尽致。美是他们唯一的生存凭依, 为了活下去,必须调动全部智慧,虎尾春冰, 不敢有丝毫懈怠。随处都在营造一种精致而唯美的情趣,被浓妆遮盖的脸上永远看不出喜怒哀乐。而他们所付出所透支的除了青春, 还有那日渐消沉的精神。
艺伎们的发髻如乱菊委地散开, 还以端坐的姿势上身弯下,两手触地低头,衣领下滑露出的后颈玉肤,脖领低到可见到头几个脊椎, 愈显出种娇若樱蕾的可怜样子,一味吃吃不露齿地笑。
客人沿着四周席地而坐,每人面前放上一张黑漆小几。中央留空之处,便是一方供艺者歌舞的小小舞台。在这种规格的御座席上, 被遣来座敷王子的艺伎们训练得格外彻底,服务不周是服务业的最大失败,从容大度、宠辱不惊,时而抱起三味线弹唱,时而拿起折扇翩翩起舞。然歌舞蔚然秩不相合,歌者不舞、舞者不歌,在儿臂粗的红蜡烛光中,像墙上面面雅致的绢本挂轴。
非但精于艺道,国际风闻、花边消息,他们也能娓娓道来,和伯尼永远有的聊。漆台上是三个酒杯,由大而小层层嵌套。一只素手以指尖拈起那绘有浮世绘风富士山景的最小杯,另一手则执长嘴银注子。伯尼时不时咳嗽两下,表现得安详。
大闹的安德鲁突然觉得好生没意思,这世界一点不给他打击感反馈:“死人么!”
艺伎们仍旧跪拢来,掸掸他脚上的灰尘,抖了抖他裤子下摆,一个在一旁打扇,送来凉风习习,一个用涂满浓白香粉的玉靥磨蹭安德鲁的小腿,以可爱的牙牙学语的婴儿般的那种温存,异口同声迷迷地说:“哪怕那鸭川之水尽皆倒流呀,妾身与大人您也会相伴到无尽的未来呀。”
接着醉得东倒西歪的安德鲁,一头栽向男体盛时呕吐不止,整间屋子都跟着晃动起来。
一名艺伎手里抱着四方形的三味线,使用一整张猫皮,猫乳在琴身留下左右对称的黑点,却被安德鲁扬手抢过狠狠砸去,霎时砸得他满脸是血。自从那场包办婚姻以准王妃的猝然离世告终,他在费曼寝殿窗台逮住一只路过的猫,从九层高楼扔下去的那天起,当他俯瞰着楼下那摊模糊的肉泥,竟尝到了王的滋味,从此便不屑只做动物世界的君主了。这家伙纯粹就是不知责任二字怎么写的反社会人格。
常年酗酒的安德鲁,脾气很怪,手抖腿麻运动神经损伤,这一挥竟直直扇中自己面门。他一时晕了过去,贵宾雅间里难得静了片刻。墙角小喷泉水池的水正汩汩漫出,冲刷着地上的黄浊、暗红与乳白。
伯尼喝口水都想吐,早已不愿在此多待一秒,想要去找蓝珀秉烛夜谈,蹑手蹑脚地搬着烛台轻轻地刚站起来。安德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犯迷糊摸后脑勺,他太胖只能摸到后脖子。他倒在榻榻米上,用两条罗圈腿圈住了伯尼的一条腿,心有余悸的伯尼像猫头鹰一样瞪大了眼睛,眉毛底下挂两蛋,这景象辛辣得伯尼宁愿不要眼睛。还好安德鲁只是崩溃大骂,不准他去找蓝珀,否则就不是男人。那点淡淡的逝然哀伤,像被一起上厕所的小伙伴抛弃,偷偷跟最讨厌的同学走了一样。
教导主任伯尼脸上呈为难之色:“我们不能这样对蓝。”
安德鲁稍顿又悲声道:“蓝是什么东西?是只受肉丨欲支配的魔鬼,是撒旦,他这怪胎他这怪物,他长着一对羊角,长着羊角的美杜莎!我要用他十八岁每星期三下午茶穿的那条都铎玫瑰吊带长筒袜吊死他,把他的脑袋摘下来插在木杆上吓乌鸦!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不准理他!”
伯尼想说,是你不知道,我不能不理。你有任性的资本和做一个巨婴的权利,我呢,无啊。
就在上个月,州长伯尼站上了被告席,被控利用手里行医执照的审批权,共向12家医院索取了5230万美元的贿金。虽凭控辩交易悄无声息逃过有罪判决,可今年正值换届,锐意进取的他哪肯满足于州内连任?他当初一眼相中项廷就是因为项廷和年轻时的自己那么像,俱是心中有梦的男儿,他们的信念都那么同频:人只要不死,就能打翻身仗。如今伯尼已卯足劲冲击总统宝座。所谓美国大选,本就是场盛大的真人秀。说句实话,那五千多万也不全是他一人贪的,竞选是个无底洞,一旦竞选经理把你的钱袋当成了国库。月底走穴的时候,友党名记突然发问,你能说出宾州三家最大的制造企业的名字吗?伯尼无言以对,尴尬繁殖了一会以后,他说:“我们的历史发展比较长,产业工人比较丰富。”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宾州有多少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伯尼答复道:“我不能把年鉴带在身上。”可他贴身揣着的账本却时刻提醒:自己才是宾夕法尼亚最贫瘠的人。
如今到了末世中的末世,干旱歉收面临断炊的伯尼,像个濒临绝境、望天兴叹的老农。而蓝珀,正是他亲爱的挚爱的龙王。
三年前他对蓝珀横眉冷对,一来是民主党人设所缚,二来联邦竞选法限制个人政治献金,你华尔街再有钱也进不了我华盛顿的口袋。可如今时移世易,最高法院已废除该条款,为黑金开了闸门,连捐助者身份都无需公开。不难预见,不久的将来,大选终将沦为金融寡头的游戏。
money,money,money,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隐情,就为这碟子烂醋。
伯尼真的很馋蓝珀。
但安德鲁同样必吃。
王子当然有钱。而且王子的钱不是平民蓝珀那样一分一毫赚来的,他可是真正意义上集天下千万人供养一人,荣华富贵受之不尽,生来一双慈悲漏财的手。人若既愚蠢又露富,身边总是会聚集一堆伯尼这样阴阴的坏朋友。
安德鲁说梦话:“酒怎么还不来?肉怎么不端上来?嗝!蓝……”
俳圣表演无言丑角戏,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国宾,双手紧按着乌帽子的边缘,仿佛一滴汗珠坠下都会牵动日英关系,恩情从此绝。家臣们和侍女们也都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伯尼头非常大,他现在像男体盛额头上顶的那个尖头的山形土偶,他想拿个镇纸把地上的这只大蛤丨丨蟆压死。一会儿才把腿地撤出来,好言应付着了一阵。心里明镜似的:不把安德鲁的精力耗光,自己根本别想安心去找蓝珀。便扬声问诸公,有没有什么二场活动或者节目,精心准备的狠活,都赶紧端上来吧?
俳圣在满室缭绕的二手烟里深吸一口,猥亵地一张口,尽是些淫词浪语。抬手一拍,一队肌肉男应声而出,像上菜般列队而来。
可安德鲁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正在一个穿蓝色和服的少年身上拱,一边拱一边哭哭笑笑地呓语,颠三倒四全是梦话,什么母妃别不要我,什么父王再爱我一次,什么费曼是不是就这样干||你的?嚯嚯嚯……拱着拱着,突然烦躁地抓了抓裤||裆,没了下文。
伯尼一口烤瓷牙都龇着了:“各位,能不能来点健康的?”
日本时下最流行的健康活动当属卡拉OK,然而,鉴于安德鲁胖虎一样的歌喉,谁都没敢接话。
俳圣赶紧打圆场:“您要看我们岛上的特色相扑吗……”
“好,好极了,这个极好!”伯尼说,心想不但健康,还能把安德鲁推上去比赛肉丨体消灭。
俳圣却补了句:“又叫福男裸祭节。”
儒雅的伯尼轰的站起来:“你这个猪脑从今天开始就给我告别世界政坛吧!”
俳圣本就五短身材,脸吓绿了,哥布林似的。
他跟那些艺伎一样地称道:“大人,大人……大人大人啊!”
俳圣败下阵来,白韦德适时合掌上前:“伏请诸善知识移步,「殊胜无上瑜伽密灌顶法会」已备,恭候杰布大德垂临。”
他称安德鲁为杰布,国王之意,在他亲笔绘制的多幅唐卡上,安德鲁被画成持轮白狮骑士。安德鲁心情好的时候,亦叫他一声法王,乃至半开玩笑地尊称国师。西藏亲英历史残留已有百年。上世纪末两次侵藏战争中清廷屡次妥协,抗战时期国民政府亦无暇西顾,致使僧俗贵族皆主张依附英国对抗中央,英方趁机煽动西藏拒汉独立。1951年和平解放后,亲英势力看似被铲除,实则初掌教权的十四世达□第一时间外逃流亡,□赖集团至此彻底转向西方人权叙事谋独,神权攀附强权,人王即是法王。又因英国在环球政治上的角色乃至生态位被美国蚕食取代,白韦德此身为度众生,跟随信仰漂泊,扎根美国提供心灵商品。美国真的nice,真的傻子太多骗子都不够用了。
这般密宗仪式的祭品是可以由客人自己挑选的,就像去到肉铺挑一块肉。
安德鲁肉山倾倒难再扶,走是走不动了。俳圣两肘撑在膝盖上,蹲在地上颠颠跳跳地招呼:“您请上来!”
安德鲁一脚踏上去,俳圣没再爬起来。于是人们设立金座,两个彪悍的大汉合力把安德鲁扛在肩上迎请出门,像扛着个胖娃娃去赶庙会。
一路能听到朗咏、催马乐斜风细雨的声音,还有年轻女子们欢快的笑声。女官们和侍从们沿着长长的回廊搬运着淡红色灯笼,那灯笼的光影在树林间摇曳着前行,像一支赶尸队没有一丝活气,只有看到伯尼一行才恭恭敬敬地停下来伏地行礼。昏昏欲睡的鼠灰色天空下,宏大寺庙的屋脊高高耸峙,池塘里浮着水草的白花,星光下影影绰绰,哗朗哗朗雨打芭蕉,偶有伯劳鸟啼鸣着掠过。
高大围墙后是封闭的回廊,行至一间草庵风格的六角亭,里头有个须跪行而入的小入口神龛。供奉的道祖神头枕北、脚朝南,背倚东、面朝西,活脱一幅江户时代的肉笔浮世绘,乍看还有点像佛陀涅槃图。俳圣背对着安德鲁钻进神龛,很快又向后拱着退出来,跪在草团上虔诚叩拜三次,接着振振有词地诵读壁龛里的禅宗墨迹。安德鲁嗬的一声吓一跳,原来那神像是个装了感应器的喷泉,人一跪拜,便从嘴巴与后门喷出艳色光线。再一看,散落在躺倒的神像身侧的有鳗鱼、泥鳅、鸡蛋、牛蒡、灵芝、山药、竹笋,全是壮阳之物。这便是古日本人逢大日子便抬出来游街的阳□神猿田彦了。
俳圣从神龛取出托盘,奉上名牌请安德鲁翻拣。牌子上贴心地写了八国语言,连梵文共九种。第一排最大的标签是「圣」「官」「营」「私」「家」「奴」,每个字后都缀着「妓」;第二排画着芒星,最高不过五芒;再往下便是祭品们的国籍,大抵中国标「唐」,韩国标「高丽」,俄罗斯标「豚」,西方白人一律称「神妻」。
这座岛屿曾是二战期间日本慰安美国大兵的所在,经过几十年的演化,已成了一个比美国还要民族融合的多元国度。各方人口贩子与皮条客源源不断地输送游女暗娼,整个利益链的每个节点都蠢蠢欲动,背靠的势力们借着贡品们互相竞艳,谁都想要宗教化地统一这里,占稳全球权贵的卧侧之塌,也就是手握一本百官行述,能量惊人的黑料宝库。在此兵家必争之地,奇景随处可见。经常陪同会客的是艺伎,跳舞的是上衣下裤镂空的天钿女命,剧本演的是沙皇后宫事,穿插两个高种姓天竺人摇着咖喱脑袋,那旋转舞台、升降平台、舞台陷阱区及花道和悬吊钢铁设备上写的是中国制造。
白韦德看着俳圣撅着屁股忙前忙后,心里满是不屑。别忘了常世之国能有如今的声色,少不了自己这位上师及其门人弟子的奉献。什么俄罗斯妓女飞向世界的夜蝴蝶,毛子;什么日本艺伎大东亚共荣的粘合剂,婊子。他信只有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密宗尼姑、觉姆拉姆空行母们才是这块圣土立于不败的王道,仙子。是他使得大乘藏密现今已不再是隐居雪山、鲜为人知的玄机了,它已随着众位大德超凡的发心力和发愿力,遍及到全球,使一切所化众生享有殊胜福分,这才是正法开端。
追求刺激就要贯彻到底的安德鲁,自然选了「奴」。
「奴」所门前,侍官面北长跪,匍匐着推开沉重牢门。
他们设宴的地方叫「马戏团」。马戏团里,负责表演的每只动物都像被顽童掰坏的玩偶,或失了器官,或残了肢体,只剩剧烈抽搐能证明微末的存在。
一个少女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双臂反剪展翅之姿,八百根染成茜色的雁羽从她后背的毛孔森然钻出。
“这是「金笼鸟」。”
一个男孩被截去双腿,浸泡在萤蓝泛脓的营养液槽中,涛声像无边绒毯,盖过他拍打尾鳍的轻响。
“这是「池中鱼」。”
伯尼已是数年没来,对着层出不穷的花样惊叹:“那又是……”
俳圣吐纳如吟:“那些都是物哀啊!远方的贵客们,看到它们是否心有所感、不胜哀怨,知物哀者所见所闻,无论是草木虫鱼都会触动心扉,就如同看到樱花从而心生感动,心花怒放。乌呼!物哀之华便在您心尖绽开了!”
“什么哀?”
“是日本文化奇迹和瑰宝之哀啊!”
俳圣与家臣们此刻都士气满满,满脸自豪。百年前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佩里在横滨登陆,丨丨四艘舰船载炮六十三门;日本幕府回赠礼物时,竟只能叫七十五名大力士肩扛手提大米展示实力,王后为此羞愧写下绝笔。王后啊,您的灵魂且安息吧!今时今日我们伟大复兴的国家,已能用这般精美无伦的活体艺术品进献宗主国了。
白韦德雪白的长眉下弥勒佛似的笑,不大苟同的样子:“割舍人情,弃绝财色,隐遁山林,持斋茹素,此皆人情之大难。舍弃这一切才能进入佛道,知物哀者则不能。”
俳圣斜睨这糟老和尚一眼,好像忘记了此僧叛逃中国几十余载,早是反华魁首,把白韦德当成了在英美两爹面前跟自己争食的华犬一条,岂有此理!手中蝙蝠扇猛地展开,不客气道:“见到上师,如庭院小树般懵懂无知,我更添哀伤。噫,此非「朽木佛」现世乎?”
安德鲁已挑定了一个姑娘。伯尼为显得不敷衍,融入集体,适度较真问道:“今年几岁了?”
白韦德微笑浮现出圆满具足的面容:“龙女七岁,亦得成佛。”
大家一起笑起来。仿佛要盖过这笑声似的,不知哪座寺庙的钟声,正飞过常世之国的高远天空悠悠回荡。
法坛早已布置停当。僧人们抬出那小小的祭牲,解开捆住她腿脚的麻绳,将她双腿拉开,牢牢绑在倒悬的十字架上。她露出一条柳叶的臀下,一盆旺火正噼啪燃烧。连高高天上翔空的老鹰好像都闻到了血腥,黑压压聚了一大片,盘旋的高度也越来越低。
“这是?”
“割菩提珠,活取肉莲。”
白韦德从僧袍里从容拉出一串挂在颈间的佛珠。这串珠子他攒了三十年,每一颗都是用收集的「茱萸」制成,涂过香料细细晾干。他日日戴着这独一无二的圣物,往来朝佛,从未离身。
他对汉人的憎恨,早已深入骨髓。在中央政府进藏进行民主改革之前,他是佛法昌荣政教合一的人皇,吃香喝辣、使奴唤婢。因为汉人,他万平堡楼里世代蓄养的几百个朗生一夜之间跑光了,他和弟弟的共妻被汉人的金珠玛米抄家活活气死了,他弟弟与他所带的八百多枪马尽数殒命于那一场红彤彤的康巴保卫战当中。故而他颈间这串佛珠,每一颗都来自女兵、女教官、女乡县长、女援藏医生、女志愿队员,而她们,无一不是汉人,是汉人的妻、汉人的女、汉人的母亲。
想到那一个他于藏地亲手绽放的美丽传说,他静谧地笑:“一点开胃菜。还早得很,还,早得很。”
第118章 一半狐仙一半鬼 “这是号称日本三大最……
于此狂饮乱舞之夜, 伯尼屁股长针。
他的思想境界不算太低,如果要当着他的面弘扬一下佛法的厚重,他也能做出一脸爽到的表情。可怕的是安德鲁,这位仁兄处于一种到处跟风的智力抑制状态。伯尼此刻脑子像算盘一样运作, 噼啪作响的都是焦虑。生怕邪教仪式给安德鲁搞得交感神经兴奋了, 看他的架式还真怕弄出点什么事来, 折腾一整宿折磨自己到天亮都见不了蓝。再不去做买卖就晚了, 再晚他的竞选资金不是当灰撒了吗?
为了争取蓝珀, 伯尼早掘地三尺, 把他的黑历史翻了个底朝天。可案头研究都是隔靴搔痒的二手故事, 他早盼着能找个由头, 当面问出些真章来。
法坛上的喇嘛们在准备炮制的家伙事, 一个齐腰高的巨大木盆被抬到中央, 里面盛满暗褐色的药水,浓烈的苦涩味道直扑看台而来。
伯尼往下坐时,那吸饱了香火气的坐垫发出饱受欺压的叹气。他前后左右看看, 低声与白韦德道:“向你问个人。”
“大施主请讲,”白韦德脸上绽开洞悉一切的笑, “当知无不言。”
伯尼竟一时语塞, 也许因为单纯地很难联系起来。藏地命价一根草绳的奴隶,日后何以在华尔街呼风唤雨。这很割裂。这显得他们美国尤其廉价。
幸好白韦德随即从伯尼欲说还休的眼神中读懂了所指,露出了星探般、老吃家的自豪微笑:“您心目中的这个人,确实生得拔尖, 运气更是奇绝。这福气翻遍整个藏地,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福气?”
“祭旗犒军的那天的确盛况空前。”
美军越战的疮痍犹新,伯尼带着三分敬畏道:“你说的这些,都发生在共产党当家的新中国?”
白韦德忽然笑起来, 下牙床每颗牙都像是嵌在牙龈上的一个小血池子里:“他们汉人的共产党共我们的产,我们的寨子、碉楼、驮队都叫他们带着贱奴给共了,我们只好拿汉人的妻共妻共他一回了。一报还一报,谁也别喊冤。大施主,为何您好像不欢喜怜香惜玉啊?”
“我只好奇,他既逃出了你的五指山,就没想过回头咬你一口?”
“呵,谁会乐意自己的雇主或者客户知道为奴的过去,应该藏到一个别人再也看不到的所在,连他自己也看不到吧?万千长夜中,他岂会不曾幻想着咀嚼过身败名裂的苦果?所以,至今贫僧还没打算要把他风光的生活搞得凄凄惨惨。”老喇嘛以主人与胜者的双重姿态,掷地有声地说道,“更何况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为封这悠悠众口,他甚至不惜代价地勾引最为殊胜尊贵的犬子。”
白谟玺出身之殊胜尊贵固不待言。他实乃白韦德胞弟,昔日二法王的遗腹子,是二法王与二法王理塘外甥家姨母的造物。那份混血感一来源于近亲苟合的畸形,二来因为表姨的爹,早年强了一位苏联来的支教女老师。二法王沙场圆寂当天,门徒举办坐床仪式,黑幕了金瓶掣签,拥立这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为下一代活佛仁波切。
未料册立太子次年,北京方面责成西藏噶厦颁布《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申报审批程序规定》,又印发配套文件《关于加强藏传佛教转世活佛培养教育夜校工作的意见》。拉萨广场上耸立的和平解放纪念碑像一柄利剑,遥遥直刺布达拉宫的金顶。现未经中央批准,活佛不得转世。
小小的白谟玺就在这般风云里长大了,畅饮着自由长成了一个十足的美国派,毫不知情自己曾是个灵童,曾有个王位。那些尘封的荣光,在他牛仔裤和电吉他、蓝调唱片的摇滚生命里找不到半分回响。白韦德也始终未向他道破,唯独在反对他与蓝珀相好时,才冷不丁抛出一个模糊而冷酷的理由:和神女结合将因为不能承受神格而带来灾祸。哪知白谟玺听后很震撼。已经震撼好几年了,估计还能震撼下去。白韦德三番挤眼暗示,蓝珀当过佛母。俗子白谟玺怃然而兴奋,说爸,我从小就没妈。
砰!
祭品竟抬脚踹了喇嘛一下,赤脚结结实实地踹在紫红袈裟上,木架应声垮塌。八个壮汉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架上光身子女人卸下来,脸朝下按在木案上,手脚反撅到身后,用细牛皮绳捆了个四马倒攒蹄。绳子一勒,那白得透亮的肚子更显出奇地大,瓷般的光。她同样青春稚气的同伴们身子软得往地上出溜,都提不住了,忙招呼人把她们架起来跪在一边,背上都插根烤串铁叉般的粗木。
两个喇嘛掰开女人的腿,强架在桶沿。袖口高挽,蒲扇大手探入药水,攫住胯骨,咯吱咯吱搓洗起来。头戴白帽的喇嘛围坐成圈,眼闭着,嗡嗡诵经,声如闷坛里的蜂群。水里的女人仰着,头发散开,漂如黑藻。偶尔哼一声,再没别的响,像被鼻环牵着的母牛般顺服,眼前的事仿佛与她不相干。盆里草药捣得稀烂,绿中泛黑。喇嘛抓一把扒开就塞,再由两个浑身刻满皱纹、有功德的老僧人细细研磨揉按。
这群衣着华丽的老僧,眼中能看到吃杀仇人的欲望。他们早年哪个不是地主土司、贵族老爷?是农奴们见到时,必须把一只袖子搭在肩上弯腰吐舌让路的领主。破四旧的狂潮下,西藏两千座寺庙,被这些穷贱骨头们砸得只剩八座,连流浪的狗看到人都不摇尾巴了。要不是北京急调藏兵、僧兵、民兵铁壁死守,那座用无数牛奶、酥油、白糖日久天长地浇筑、遍地俯拾皆是黄金、珠宝、玉贝的布达拉圣宫,怕也早付之一炬。
这群仓皇西遁的昔日上人,有的去了英国,有的投了美国,让洋魔洋鬼把佛家的大敌上帝安顿在他们颅顶,还有的钻进了印度卵翼的藏人兵团。日子虽比从前紧巴,却还得给大喇嘛纳贡,养着各国各州那些莫名其妙的议会。只是心底对故土伤心地的缅怀从未断绝,对大法王白韦德的敬仰愈发深沉,坚信只有时间才能凸显他的伟大,镀上金身。
白韦德对这道宴客的硬菜很是满意,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表情。夜色里,火苗舔着反吊在木桶上的身子,橘红的光在皮肉上流动,看得周遭人心火直往头顶撞。近百个男人三层外三层围了圈,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分食。白韦德捏起个雪梨,吃的时候他的舌头先伸出来,眼白黄浊,颤动如积了尿的便池,舔过果肉:“已经赛过熟柿子了。”
伯尼喝白开水喝到撑,不太能把这个事情细品下去,他只知道点化作用明显,安德鲁用手指按住一个鼻孔把另个鼻孔鼻涕擤在地上,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了。这么下去,哪是个头,哪是解脱?
祭坛上,汉子攥紧牛耳匕首,宽厚的背脊紧绷着,刀锋专注地送入。头一刀浅浅沿扁桃似的莲花外缘划下去,肉皮翻开,污血破堤似的漫上大腿根。
第二刀未及落下,血泊已悄然成潭。白韦德脸色变了,因为割莲时应当无血无肉,如果血见了太多就说明炮制彻底失败了。白韦德关心到干脆站起来,却被伯尼泼了盆冷水。
伯尼调整了一下坐姿,风吹着他打过蜡的俊雅头发,侧脸渐渐凹成了一个毛发丛生的芒果。他凌乱地扬声叫停:“够了,到此为止吧。”
“大施主,您说什么?”白韦德微笑,尽管不是很和气的样子,“大功德告成与否,端在此时刻。”
“我说人要脸树要皮,我今夜实在没心情看一个人从另一个人身上割这种东西。”
“何来‘割’之一字相轻?此物早经秘法炮制,成就天地一体的无上法器,只不过是暂寄莲主的肉身之上。”
“割她的或者割你的,”伯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目光沉沉盯住他,字字都带着重音,“这都是诚心恶心我。”
你这老美!真不愧是著名的变色龙,蜥蜴人!白韦德的脸微妙地拉长了。他略通相法:男人太善变,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个潜藏的同性恋,不好意思公开。但他别无选择。老美集邮了各式各样的贵物,从古巴的流亡者,到南越的政府军,甚至还有十几万苗族。这些人的安家费年年由难民安置办公室统一拨付。可近年僧多粥少,连豢养流亡势力的好大哥美国西藏基金会,都已好几个月发不出粮米了。赛道太挤,盘子就这么大,一不小心就退环境了,不进则湮灭。江山代有人才出,他恐怕是不胜寒的。一切远离权力的愿景,都是空谈。
俳圣觑见白韦德失宠,马上补位,脸颊上的两块大肉提到了耳根:“今夜月色撩人,不如请诸位大人一边泡温泉,赏一出鄙邦传统的舞踊剧吧!”
安德鲁起初还拧着不肯换节目,直到俳圣躬着身子奉上一物。那是柄太刀,乌亮的鲨鱼皮上布满菱形鳞纹,尾端坠着一枚小巧的铜质刀镡。俳圣双手托着刀鞘中段,拇指一推,噌的一声轻响。安德鲁刚触到那抹冷光,眼神便变了,他握住了一段浓缩的、滚烫的武士魂!拿在手中挥舞,像橡皮做的金箍棒,骤然打开了他对东洋武道的所有懵懂想象。一时很是亲日,大手一挥,退朝!
夜色如铁,四野皑皑,翠玉色的温泉袅娜清纯。仆人们点燃挂在四周木头三脚架上的灯笼。
舞踊剧开场前,先要祭神。新编的粗草席平铺如砥,四隅挺立青竹,竹梢尖端悬垂着纤尘不染的注连绳。竹脚之下,素白的三宝台肃然列置,莹莹如一道分隔凡尘与净土的玉砌界线。身披五色净衣的祭者们拾级登坛,素衣如流云,玄袍垂天,青绶飘拂过坛边的露草,赭黄点染如经霜不凋的秋华,朱赤跳动。
阴阳师将缠束着麻制币帛的榊树枝,轻轻置于那纯白木制的三宝台上。他屏息敛步,一步一顿,挪到近前。
伯尼下了水,在安德鲁身边像肉汤里一块被嗦尽滋味的排骨,显得很是嶙峋。他呷了口清酒,抬手让贤:“王子殿下,您先请吧。”
俳圣在一旁笑着:“州长大人请王子殿下剪个彩呢!”
安德鲁把沾满清露、神前垂泪的榊树枝拿起来,像吹泡泡机那样在手里不停画圈晃着,撇嘴道:“有什么用?”
阴阳师忙躬身解释:“这是我们祭神敬神的神木……”
安德鲁灵光一闪:“那它能下咒吗?”
伯尼没绷住:“噗。”
“我是为费曼问的,”安德鲁忙梗着他那脖围比头围大两圈的脖子说,“众所周知,他总是嫉妒我这个兄长,动不动就表现出敌对的态度,实在太不像话!我听说他这两天也在岛上,我这是防着他先咒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伯尼为这一场荡气回肠、动人婉转的悲喜剧,慢悠悠拊掌:“哪怕中国的范子来了,这也叫作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阴阳师额头上贴的纸人偶和惨白的币帛一直在打脸:“您这执念可真深呀,您真别致啊,嗯,如山高海深,就像富士山一样……”
俳圣:“您格斗的精神真像个武痴呢!您所践行的正是武士道的精神呐!”
安德鲁摸摸头,笑得憨实可爱:“莫非我前世真是个日本武士!”
白韦德趋前一步领先半个身位抢戏:“芸芸信众,或祈灌顶匍匐于坛城之下,或执迷于咒语梵呗之间。而如杰布一般真正已经走入密宗无量殿之人万里无一,非活佛转世金刚乘真传大士而何?”
“你三个就说这咒能不能下!”
“嗐!”
“阿弥陀佛。”
伯尼在这满是蠢货的世界里待一会就要起身走远缓一会,他远离所有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人。他从油腻的肉汤里上了岸,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孩子,你说你要当上帝我都会笑着投你一票。”
安德鲁尚有一丝自知之明,讪讪笑道:“那还是下辈子吧!”
伯尼不觉叹道:“没有下辈子了,你真是被蓝弄迷糊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怎么好端端提到蓝了?不及多想,一只红蜻蜓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伯尼这回落坐在岸边,再没起身离开。
鼓乐声起,青石板上残留的斗笠影、草鞋的窸窣,被掐灭的烛芯般倏然消散于无形。阴阳师深紫袷衣加身,执祓串而立。南向男山,伏惟正八幡大菩萨:“伏祈武勋神威,照拂此方水土,更以和乐之德,令草木沐和光而生”;北谒加茂,祈于贺茂大明神:“瑞穗年年,让稻穗垂首时能触到孩童掌心”;东迎天满,诚惶诚恐诚恐诚惶,天满天神:“伏愿学问之司驻跸,长夜灯华不灭”;西叩稻荷,谨奉稻荷大明神:“丰壤之神垂听:护大日本帝国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伏祈大英帝国、大美利坚之盟谊,如此神木,万古常青……”
四方礼成,阴阳师振铃清越:“苇原千五百秋之瑞穂国,八百万尊垂迹,四溟清晏,万代不易——谨此祈念!”
森罗万象神千万。
“Fuck you 费曼!”
安德鲁突然暴喝并将树枝掷过去,可他醉意醺然又半身浸水,树枝软绵绵半途坠落,斜插在岸边俳圣的鞋面上。俳圣一动不动就跟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流箭射中身亡似的没区别,唯有鞋内十根脚趾,在众人视线不可触及之地,死死抠紧了地面。
都静止了。除了安德鲁一手高竖中指,一手拢在嘴边,跟随音乐忘情律动。除了阴阳师太入戏没听见,空留骚人对月嗟叹。
俳圣使了个眼色,赶紧开始!
伯尼多留了个心眼,问旁边人:“他们准备跳什么舞?”
舞蹈都是表演某个故事。那人说:“是源赖朝想杀掉他那智慧而英俊的弟弟源义经的故事。”
伯尼眼皮一跳——政治隐喻,指桑骂槐,火上浇油!
抬头看了看这个没有眼力见的人,竟是个岛上不多见的威武伟健男子,戴着青红两色的修罗鬼面。
伯尼不动声色,命人呈上剧目单。纸上墨迹写着:竹本戏、浅川、历史剧、世话剧、舞蹈戏。皆是黑话切口。譬如“浅川”,那溪中之舞,实则是女子步步涉入溪心,假意怕濡湿华裳,纤纤素手将衣裾一提再提,撩拨得岸上男子目光灼灼,直至春光大泄。
伯尼指尖划过一行:“这出讲什么?”
那鬼面人说:“这是号称日本三大最恶毒妖怪之一的故事。”
“具体点?”
“讲述了一个男人明知是魔女,哪怕舍弃了做人的机会,还是爱上了她的故事。”
安德鲁精神亢奋,手舞足蹈。伯尼心中苦闷,忽生一计,说不如再给国师一个秀的机会,让舞台一分为二,分庭抗礼。左边让日本人唱跳,舞台的右边呢,就交给白韦德。王子殿下,您只需闭目养神。若觉左边精彩,便睁开左眼;右边更胜一筹,则睁开右眼。
伯尼暗自盘算,安德鲁泡在温泉里,闭着闭着眼,十有八九就滑入梦乡了。把安德鲁搞晕是很简单的事,因为他脑子里有块淤——他小时候为了长得比费曼高,狂吃土豆拿头撞树。唯一的小麻烦是,这位殿下似乎不大分得清左右。不过,这也不算大事。
俳圣想说这是艺术,不是菜市场赚吆喝,但是听到安德鲁喜欢这个游戏喜欢极了,说州长先生,你人真的太好了。
左边,一串小珍珠米的日本艺伎鱼贯跳步出场。美丽的神女赤裸着脚,穿着黑漆的高跟木屐,手提着和服的衣裾,颈后雪白的妆色冷釉一般。宽大的带子在背后打成结,就像一对翅膀。她们推上来的花车上载着金色的花篮。她们就像是飞舞在鲜花周围的蝴蝶,提裙的手轻轻放下,转而执扇轻旋,时而如拈花轻嗅。
右边,披挂着繁复璎珞、佩戴着狰狞兽面法帽的舞僧踏着天鼓妙音登场了。顿挫铿锵,每一下踩踏都深深楔入大地深处,金刚不坏的意志踏开迷障一般。旋转、伏仰、奔腾,喇嘛们跪伏在巨大法台前俯身勾描,五色细沙从他们指间流下。这是在模拟鬼神们降下大雪大雨,令群山闭锁;而大宝法王白韦德,将自山隙间无碍穿行,示现忿怒威猛之相,依凭深定,摄缚诸鬼,令其立誓护持正法。坛沙漫漶处,画师笔下的沙砾萌出青草,岩壁瞬生密林;干涸大漠,江河奔涌;须臾间,幻化出不可思议的莲宫圣殿,罗刹八洲森然显现……
就在这纸上幻境臻于极致之际,白韦德双掌结降三世印抵住颚下,一招一式都透着不平凡,那气质真是目空四海非常得道,玄黄之气包裹,声如狮吼雷震,两指刺天:“请降魔敕令!”
“诛!”
诛字刚落,白韦德遭雷劈了。
山崩惊雷如盘古巨斧劈落,雨点转瞬急密如铁鞭,祭坛上汪着的血水让雷火一舔,冒起三尺腥烟。僧人慌不迭撑开明黄宝伞,可罡风如同被激怒的金刚,撑得那伞筋骨爆突咯吱呻吟着猛地一掀——竟如一张要飞的大船帆,法座前跪拜的人堆像被镰刀扫倒的高粱秆子,四仰八叉栽进泥汤里。一幅刚刚展陈、金线尚未封蜡护住的唐卡被无情的雨箭射了个透心穿,金线裹着的菩萨眼珠子叫雨水一冲,淌出两道朱砂,花了法相如个娃娃。滋,滋啦——!火花飞溅!白韦德献给安德鲁的电子转经筒敌不过这天浴的考验,短路了。安德鲁被电翻,险些温泉溺毙,上岸王八晒肚,翻滚纠缠。滚烫的圆筒在半空划了道歪扭的电弧,赫然吻上伯尼那套上过电视辩论的真皮大氅战袍,糊出味来。
这常世之国汇聚了世界上最尖端的科技,配备了一套温控和天气系统。春樱秋枫冬淞夏海,寻常小雪沾衣、细雨润阶,尽是添趣的景致,可这劈头盖脸抡圆膀子把所有人一巴掌狠狠掼倒的雷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此突然,谁都没伞。俳圣先给爬不起来的安德鲁挡雨,刚挡了一下,格局小了!忙又伸手护持冒烟荤香的伯尼。好在两人近,他不必挪步,只左右腾挪,像一只被风箱门夹住的老鼠。
顶着越来越邪乎的大风,坛上僧人早懵了。他们信佛又有道行,太明白法事正到要紧处,天说变就变,这就是上天不予的意思,没有比这更权威的天打雷劈了!
一阵狂风猛刮过来,不光把四处的烛火吹得跟鬼火似的灭了,灯泡砰砰炸了好几个,还跟要把刚爬起来的白韦德卷走似的。他就像被秋末狂风刮倒的芒草一样,膝盖一软,再一次被风暴冲垮摔在泥里。一边用法杖杵着地苦苦支撑,一边震慑不已。
“灯……灯……快拿来啊!火……火……快点上啊!”
就在这时,一下子神坛四宇亮如月夜。还以为又是不合时宜的闪电呢,可那光亮却始终若一没有消失。俳圣蛋青色的脸、安德鲁撑得如同鼓面一样的肚皮,白头海雕似的的伯尼和他那口美式经典的靓牙,地上被刮倒四处散落的杯盘碎成了多少片,枝头狂舞的柳叶都能一根一根数得清了,还有愕然张望着的所有人衣裳颜色丝丝的纹理,全都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这照亮了风暴中黑暗的彗光,是从花车上屏风后面的人发出来的。他就像背后有佛光的佛陀一样,周身被耀眼的光芒环绕,光彩照人地只是侧着容颜,便绽放出一种看着就很刺眼、让人觉得有毒的色彩。
白韦德以为这是俳圣想抢头彩的把戏,急吼吼颤巍巍命令僧众更加声势浩大地还击回去。霎时法器乱摇,经幡狂卷,镜子、宝剑、勾玉、陶壶、人皮鼓、人骨法螺、十字金刚杵,法师、僧人、阴阳师转陀螺似的纷纷启动攻击。然此时乐声转柔,艺伎们忽然围拢成圈,扇面齐整地向内轻合,又骤然向外铺开,如泥塘之中忽然盛放的硕大莲苞。各自高高举着个类似日本长柄唐伞或者华盖的东西,那边缘垂着青白色的、看着很清凉的蛇眼璎珞,在狂风之中简直像是尾巴一样。于是那屏风后的人,只有脸像雪一样白,身子和四肢的毛像黄金般闪耀,飞舞膨散的尾巴在空中看去分成了九岔。
安德鲁被香风吹动了眼睛——
睁眼时,那人最后一次展扇,扇面迎向新燃的一束灯火,将暖光射在奢艳缤纷的花瓣上,那些芍药的红、菊花的黄、茶花的白,都在扇影里流动起来。缓缓收扇时,最后一片樱花恰好落在合拢的扇面上。
那袭和服上的孔雀静立在浅水边,绿的是刚剥的翡翠,蓝的是雨过天青,再镶一圈暗沉沉的金边,煌煌的金翠尾屏斜刺入水中,将整条河作了镜匣。喙尖轻点水纹,水面涌起了诗意画意的涟漪。那晚霞原是烧塌了半边天的,却在孔雀羽上幽幽一钵,寸寸成灰。霞光死海棠灰紫,沙岸隔夜茶昏黄,孔雀的影子在水中浮漾。人间的惊艳与荒芜,华美与尘,原就是一回事。
花车的屏风上绣着波纹,与和服上的河影叠在一处,伊人就在水一方。一振扇,再回腕,唐团扇竖立于眉心,掩去半边容颜。
怕惊散了这镜花水月,或者怕吸入空气里妖精的鳞粉一样,没人呼吸,只痴痴望着那如神的美丽人形撑着花伞咬着扇子一亮相,便把所有的歌舞伎都衬成了没有香味的干花,宝石旁边的礁石,金绿色的凤凰与鸡鸭雀。
安德鲁的口水沥沥拉拉挂在嘴边,顺着下巴挂在了胸前。一只被线筒迅速收紧的风筝般,赤条条地从温泉中站起来,愣愣地走过去,像个小孩子呆呆地触摸这个世界。
白韦德一双佛眼第一个洞破此人的原形,大喊:“杰布不要被他蛊惑了,他故意装神弄鬼,演的这么一出狐妖啊!”
“他是不是狐狸我还不知道吗!”
“重点不是狐,是妖!”
“老妖怪滚一边去!”
被踢倒的白韦德还想不足为惧,只要蓝珀胆敢露出余下的半张脸。
果然他撑着伞将脸回转过去,白韦德见他忸怩,冲上去捉妖叫他原形毕露。那和服上的孔雀明知有人欺近,鸦羽半垂,只在浓郁的霞光与碧波之中顾影自怜。
然而半张脸转过来的刹那,所有的敌人所有的朋友都随之灰飞烟灭。
大地在把安德鲁往下拉,他向前一扑跪了下来,磕到俳圣的蛋。
他仿佛是在冰天雪地、暮色苍茫之中飘然降至人间的。那乌亮的黑发整齐盘绕,层层高耸。那横亘半脸的伤疤,竟被口红几笔清浅描画——樱吹雪,有花又有枝。
白韦德瞪着眼睛,死也闭不上一样,哆嗦手擦眼睛。这个时候想起他的日本人盟友来了,急着请他再赋诗两首点醒安德鲁:“俳圣桑,你请说句话吧!”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我又爬又笑……”
“你还是修闭口禅吧!”
“最倾国。”
“……最眼瞎!”
俳圣五指张开挡在脸上,从手指缝里漏出一双抖动的眼皮:“请神刺瞎我的眼,我不敢看,玉藻前的前世。”
白韦德手里的那串佛珠也不转了直接收拢在手里,摸了摸脖子上的茱萸法器要扯断发出最后一击似的,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任由这贱奴故技重施,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蛊惑人心,一步步拔高自己的身价,最后完全脱胎换骨从自己的手掌心里飞了出去的!就像你家里几代人用惯了的檀香木马桶,突然有一天长脚跑了一样。
白韦德将台上妖影拽落。花伞掉了,团扇折了,琵琶弦断,十指银杏叶形状的拨子委地,灯下闪了闪便没了声息。鬓动蝉翼,钗垂凤行,那整件和服没有一粒纽扣,要完全靠绳子去绑,崩散微露玉臂,滑了快半片香肩,皎月破云。他明明涳濛谁都没有看,但你知道他的眼神此时一定凄凄切切,短短长长。
所以,这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好不容易点着了根火柴做的梦一样。小男孩安德鲁哪里看得哪阵阴风将他的美梦吹破?风、雷电已来,雨马不停蹄,怒火如山爆发,他双手高擎太刀劈了下去!
白韦德闪退。
但他身后的俳圣还挡着眼参禅。
太刀太快,人体的切面像还没炸过的虾片。俳圣如一根拉链分裂,软塌塌两团坍落在地时,血瀑才轰然喷溅。
寂然里一个亮丽而尊贵的声音不绝地响起来。是蓝珀笑了。
第119章 团圆莫作波中月 大妖现世了
安德鲁意气风发一场醉, 岛国经历大地震,瓦砾尚在余震中呻吟。
白韦德拖着闪崴的伤腿向前爬了几步,法杖往树桩上砰砰猛敲:“妖孽啊!大妖现世了……给我捉住他!魔鬼,魔鬼, 快快快快快, 捉拿凶手!”
然而妖气早已化作带翅的蝎子, 在祭坛上空飞窜得无处不在。好似大刀甫一近身便卷了刃, 飞石砸落竟化作香花纷扬。任凭白韦德喊破喉咙, 雨幕下的僧众只是木然。雨还下得那样紧, 那些眼睛却干燥浑浊, 眼珠像两粒重得举不起来的铅球, 无数张脸仿佛是由石头凿出来的。俨然那种高贵、隆重的气氛触动了在场每一个人, 獠牙狰狞的金刚护法神也被收纳成为忠贞的使徒。
矮小结实的徘圣像一粒大蚕豆从缝中间剖开, 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大和民族物伤其类,在场的日本人吓得满地乱滚,哭嚷着:“杀人了……杀人了!这可怎么办啊……这可如何是好, 天皇陛下,怎么办呐……”
安德鲁就跟非洲泥地里的河马没两样。不晓得是看到了自己两手的鲜血, 我在哪里呀, 我在哪里啊,我是谁啊……还是单纯复读:“啊,怎么办……”
蓝珀举起扇子,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盈盈招了招手。接着说出了戏中的台词, 这一切平淡而到天然处:“是啊,怎么办呢?手刃仇敌,这可是男人的荣耀呀,这一仗, 你打得真了不起。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总不好杀了人,就怯懦地逃之夭夭吧?”
“妖孽!住口!”
白韦德刚要站,被安德鲁拖地上,一顿毒打。安德鲁身上日本中古武士们所穿的盔胄,越进水越重。一老一壮,一肥硕一干瘪,在泥潭里打得不亦乐乎,互相咬。
“杰布,你中邪了!”白韦德两颗金牙在空中溜达。
“老东西,你少给我厚着脸皮作怪!”安德鲁降龙十八掌只练会了第一招,未命中与祭坛承重柱轰然对撞,闪电给他的额头打球面高光。
蓝珀笑的样子,好像有些费解要怎样进行这令人愉悦的折磨呢:“您也是个男人呀,王子殿下。何不……您就枕着仇人的尸体,漂亮地自尽了吧。”
安德鲁歪在柱下悚然抬头,只见蓝珀的眼睛诡异地向上吊起,燃着火焰一般,嘴角尖如兽吻。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一时的错觉。定睛再看,月光如水,映照出的分明是一朵沾着夜露、娇艳欲滴的英格兰玫瑰。
蓝珀跳舞的时候站得极稳感觉是直接升起来的,走路的步幅小得看起来像是在滑行,只有和服的底部会有一点颤动。月出于东山之上,那声音洗玉空明:“真想看到您英勇无畏的样子,那就是在佛脸上涂一层金粉了,而不要抹一层污泥。”
自古英雄惜美人,美人慕英雄。心脏突然亢进,脉搏骤然加速。脂肪下的肌肉都挤成了疙瘩,安德鲁扎稳马步,头顶和月亮的连线垂直地面,浑身抽搐缓缓抽出腰间太刀,刀身倒盛不下他的半张脸——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英雄!
伯尼夺过,唰的一声,插刀回鞘,余音刺耳。
伯尼方才因被转经筒电了,有些不省人事,幸好赶上了阻止惨剧二度发生。
他的口气很平和,搞得经常扛大梁顶压力、为国为民的人是他一样,就像平日里对着电视台的镜头对所有人说:“刚才岛上火山爆发酿成意外,我深表遗憾。”
幸存的日本人目眦欲裂,哪里肯服。可是这附近日本自卫队的飞机想要上天还得给美国人打申请书。日本人被中国人蛊惑的英国人砍了,找美国人说理:“阁下岂能颠倒黑白!山崎议员泉下有知,必不瞑目!况且此地是富士山般的死火山……”
美国人不管,美国人包庇,美国人睁眼说瞎话:“那就是山崎议员心里的火山爆发了,月色太美,兴之所至,剖腹自杀。再说,贵国一年内平均每二十五分钟就会有一个人自杀,每小时有三个人宅死。别太当回事了,只不过是在日本警视厅和卫生部的生死簿上增减几个数字而已,换个好心情,散了吧!”
看了看地上被一剖两半红石榴般的山崎议员,伯尼面不改色地对蓝珀说:“我们去个清净地方。”
白韦德属于是很不能理解了,脸上一个大括号。握着拳头,假装将天上的雷电都集中在自己手中。
“大施主,佛道贵生,如果随意杀生,这一世休想再有成佛升天的可能。人命关天!”
“是关人命,却非你的命。如果你自己不惜命,我立刻让附近驻日美军的神枪手像打兔子一样打死你。”
闻此,日本人愈恐失国得罪祖宗,消声一刹。岛民本来就活得不踏实,广岛长崎之殇后,愈生发种寄人篱下患得患失的心理。看看安德鲁,看看那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样子,不禁想到美军投下的那两颗原子弹了。一颗就叫小男孩,另一颗呢,叫胖子!也许,这就是缘分主宰、轮回诅咒,就是帝国未完的劫数了罢,这衔尾蛇般的因果!
到哪一代日本人才能直面恐惧斩断循环,不知道,但这一代是骨子里很怕美国人但表面上一定要摆出不怕不在意很独立的态度的。唯物地说:“天象太怪,原因要查一查,这个人不能走!”
虽然伯尼明确警告白韦德了,让他别上蹿下跳。上师,你也是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了,看不懂局面,就回去沉淀沉淀!但白韦德比谁都清楚蓝珀暗中潜藏的影响力,说不害怕蓝珀挟私报复是假的。他常常夜不能寐,怕被蓝珀傍上的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兴周灭商,把自己按族谱销户了怎么办?尽管蓝珀已经像一个体质极差的病人,生活拈轻怕重精神高度紧张,他也怕困兽之斗。
仿佛这是个热得能把铁熔化的国度,白韦德汗出如浆:“是啊,邪终究不能胜正,是啊……”
“是什么呢,”漂亮的凤眼眨了两眨,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蓝珀压低声音,像是吓唬人似的问道,“法海一直是您,却怪我水漫金山吗?”
他轻轻背过身,和服粗大的系带像一个雄伟的拥抱环住一搦楚腰,便留给世人一个如蝴蝶展翅、翩然离去的绝美姿态。
余下人有的争执,他好似就在众人评说间,不断变换着天使与魔鬼的面孔;有的欲追,但在不知不觉中看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那如漆般的头发仿佛几千条尾巴发怒了一般,根根倒竖,凌空怒舞。众所周知狐妖的怨念是最深的,更何况那可是历经千万年劫数的金毛白面狐狸呀!一个日本人推了另一个日本人,你让我追我让你追,说着推了第三个日本人一下,那个人估计以为这是让他鞠躬的信号,早麻了,对着蓝珀一弯到底屈膝跪下。另一群人遵从大宝法王的敕令,为安德鲁驱邪。祭坛、台阶、树下,打坐的僧人阵列森严。有睁着眼的,有闭着眼的;睁眼者目光凝滞,仿佛妖踪遁去亦无所见;闭目者额心观世,好像看见的是乐土的祥云而不是妖孽的嘴脸。更有僧人虽头脸身躯淌血,这是被安德鲁发狂似的见什么砍什么砍死了,已然气绝,却仍端坐如钟,诵经不止。定力非凡,形神早入化境,自成阵法,防弹武僧。闻到血腥味的秃鹰在天空中盘旋,大树倾倒后身旁围上来了白蚁。道路空地的两旁,围绕着适才为了密宗仪式送来的小推车,其上堆积如山的金矿银矿原石,佛陀的头盖骨、猫屎一样的舍利子,“胎羊”、“乳牛”,以及以手足口肛制成的法器,价值连城,此刻却如高速公路上追尾卡车倾泻的烂果,车祸现场。车旁亦聚满打坐僧人,他们一律睁眼,从左右两个方向瞪着离开的蓝珀,他行至何处,目光便噬咬至何处。念经的嘴皮颤得愈发厉害,如同踏踏的脚步声。居然见效,将安德鲁从怪梦拽回大半。安德鲁乃是膏粱子弟,懦弱无谋,当时就吓尿了。不光是液体,他身体里三四十年来为了长高吃下去的土豆,此时好像都涌现出来了,喷射。那经声和风声不分的声音侵占了他的耳朵,但蓝珀渐行渐远的足音,最为致命最是剜心。大脑里统共两细胞,这俩还打起来了。他大叫着,你要走就也把我带了去!旁人劝诫,那是妖啊。他癫狂回应,我也是妖!俳圣的同事一口承认了,您是河童。僧人把一大颗蜜蜡宝珠狠狠塞到安德鲁的嘴巴里。口衔苹果的烤猪。
风暴,就此被抹净。
经过一片长着很多大枫树的树林,那里有狐狸栖息,时不时狐火出现。到了一处月见亭,岚气飘浮,树梢上两三只睡鸦扑棱棱地飞了起来。飞走之后,夜便静得能听见草根吮水的声音。
伯尼把入口处的菖蒲帘子放了下来,两人在将棋桌前面对面坐下。伯尼这位置选得很匠心,此地只有月色没有大灯。刚才没看清蓝珀的艺伎扮相,未曾一睹芳容和舞姿,实在也不想看清。白粉黑牙的死人审美,欣赏不来,和服有点像窗帘开会,下雨天晒被子。他又对男色过敏,要吐成瀑布了,锻炼一晚上咬肌。
他把外套整齐地搭在椅背,把温好的清酒放在托盘上。亲自将棋盘撤了,一边归拢棋子,一边关心蓝珀有没有吃饭,命人用几只大漆盒子上了菜。
主菜是一人一条炭烤金吉鱼。盘缘静伏两蓑草编甲的螃蟹,壳不过铜钱大小,脆如酥,膏凝若玉,入口酒香。粗粒海盐和昆布碎从盘沿洒落,代表螃蟹刚爬上滩涂的野趣。盐径尽头有一把蜜黑豆,表皮光亮如漆,烘托中间一颗紫苏腌梅。
日本菜和日本人一样小气,很寡的烹饪方式,伯尼不喜,没动筷子,所以眼睛压根没地方放。蓝珀倒是真饿了。稀薄的月光那么一勾勒,伯尼看到他竟然只是涂红了的嘴唇外沿,还稍稍勾了一道边,那脸庞呈现出一种天然的象牙色,并没敷粉——就是艺伎专用的那种夜莺粪做的粉。
这一切都被如同神明般的蓝珀看穿了,为了迁就伯尼,蓝珀将油灯挑弱,把脸上斜戴着的狐神面具拉到脸上,总结了刚才那场跳大神:“不好意思,惊悚了。”
伯尼违心地笑道:“不,是很另类的倾城,异域风情。从一开场我就感觉到自己被你的世界迷住,深深被俘获了。”
蓝珀刚咬了口梅子,酸得眉梢跳了跳:“所以州长先生,能不能小声点长话短说?”
伯尼胳膊往桌上一搭,两手交握,手指搓了搓,心里暗哂。往日见过老同学瓦克恩向蓝珀要钱,伯尼觉得那是一桩滑稽透顶的事情。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蓝,我得承认,过去对你颇有些成见。昨天的敌人马上又会变成今天的盟友,这种情况是显而易见的。只是,你心里会不会觉得我很善变?”
“不会不会,该出手时就出手,各为其主吧。”蓝珀语速很快。
伯尼开头那几句确实带着窘迫,毕竟一辈子就决定在这个谈话里了。但一想到日后大权在握的光景,仗剑天涯的豪情填胸,美国复兴我只争朝夕。
“你清楚我现在的分量——民主党唯一的希望,正迈向白宫之路。看看现在的局面吧:海湾战争的烟花散去后,美国人民看到的是什么?是工厂倒闭、失业率飙到7.8%、联邦赤字滚成2200亿的雪球!苏联解体本是重建美国的黄金机会,他却把国库烧在海外军事基地,国内桥梁公路破得像第三世界。19%选民宁愿投给一个德州牛仔也不信布什,连他自己党内的保守派都骂这是叛徒行径。而那些被称为七矮人的对手,连新罕布什尔州的初选都拿不下。这擂台上,没人配跟我站一起。”
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你懂的,有的事,有的时候,你不往黑洞填东西,黑洞自己就会索取。当然,这一切取决于你,蓝,财政部部长还是白宫的幕僚长,未来的内阁名单上必有你的一席。都取决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真正的伙伴,我的热情为你而奔放,你拥有的将比你付出的多得多……”
蓝珀一边频繁地眨着眼睛,一边静静地听着这长篇大论,静听他说完。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通了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伸了伸手,让伯尼把他收走的棋篓子拿过来。
“我比较懒,能不能一动不动当国宝?”
“当然可以,只要你的钱都流向我这里,你坐在自由女神像的手上,当全国人民的掌上明珠都可以。话说回来,我是在帮你。何必呢,这么多的产业自己独吞也保不住,与其让金币存着发霉不如让钱去赚钱,钱去生权。”
棋子被倒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蓝珀手一扬,将整堆棋子哗啦推到伯尼面前。
“够不够?”
“什么?”
蓝珀带着仿佛龙宫公主般的高傲姿态:“一颗一千个,现金不走账面。”
伯尼被这突如其来的豪横震住:“你最好还是报一个具体数字……”
“我没有什么吉祥数字,对算账也不很在行。”
“你再大的腕也不能这么干,等一等蓝……”
“等不了,我只要项廷。总统先生,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您的孩子被人抱走过吗?他是我唯一干净的东西了。”蓝珀将两颗棋子摆到伯尼的手上,“这是定金。钱货两讫,我总得先验个货吧?”
“既叫我一声总统,那我尽心竭力,绝对不叫你落空。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伯尼一个眼神示意,暗处的副手立刻现身,将一个普通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打开袋口,是个旧书包。
那是很久之前,蓝珀送给项廷的特种兵书包。在蓝珀上头要撞死项廷时候,正是这书包护住了他,救了他一命。蓝珀起初只说是家政公司的上工套装,实则是托国防部的专家专门定制的。他口中说的六千八,哪里是什么书包钱?不过是请那些专家吃顿饭的开销罢了。
这么个世无其二的书包,现在落在伯尼的手上,染着血,像块碑。
信物来得飞快,让蓝珀的体温瞬间降了十摄氏度。
“你做什么……”伯尼忽然往后一闪,巨大的震惊瞬间包裹住了他,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半天一句话都不敢说,“我没有吃东西,你用不着给我擦嘴……”
蓝珀用一张雪白的两折怀纸给伯尼擦嘴,妻子般的姿态,说道:“我是在给你堵嘴。交易完成后,请不要把这种事宣扬出去。”
“噢……”伯尼后仰的身体前倾回来了,看上去很呆很好哄。双方达成一致,钱一到账恩怨已了。
蓝珀轻轻揩了两揩就丢下怀纸,接着把烟送入肺里,久久不吐出来,当肺达到不能承受的极限时,白烟才慢慢呼出。
书包,骤然勾起蓝珀三年前重逢项廷的回忆。是那个男孩又一次给他带来了热和光,也是他没出息再一次把自己交给了仇人的儿子。然而,人一旦趟过世事的深水,难免很难打捞起当时的真实心境。这就好比你冬天的时候去揣想夏天的蝉,火车冒出的烟,蛇蜕下的皮,就像今天以前的日子,已经随风逝去了。以后也不知好坏,吉凶,晴雨。
一阵强烈的懊悔猛地攫住他。恨极了自己又弄丢了项廷,加之以时间的冲刷,竟仿佛连那份感情都一并淡了去。用力地把蓬乱的头发向后拂了拂,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跟项廷说话说的是什么了。一忽之间,登岛以来的愤怒、恐惧、疲惫全都涌了上来,也不知该冲着谁。倘若项廷真有不测,他竟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他觉得自己滞留在一种奇异固体的平静中,三年让蓝珀成为琥珀。好会儿他木住了,宛若一只被高高抛起的皮球,在无可避免的下坠前,总有那么一瞬荒谬地悬停在半空。
再一次,从他华丽的染绢大振袖和服下重新伸出那双白森森的手时,他一直魂不守舍、低迷摇曳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愕然的伯尼。
蓝珀猛然钳住伯尼的脖子,捏碎!
“还给我!”他嘶吼,“把他还给我!你到底对项廷做了什么!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也要第一个拉你陪葬!你就等着下地狱,我拼了命拖你一起下去!地狱十八层,你我一层一层地爬!”
似株铃兰的人,力气竟比地下爬上来的厉鬼还大。保镖们扑上来,强行将他撕开时,伯尼脸已紫红,杯盘一地。蓝珀被两人死死架住双臂,只能昂起头,仰视着满口喘着粗气的伯尼。
“别伤了我的朋友,他只是关心则乱,变成情绪动物,没有一点理性。应激的猫,陀螺一样原地打转罢了。”伯尼缓过劲来,反倒露出谅解的笑,“蓝,别用那种自以为可以挡住卡车、弹开陨石的表情瞪着我。装狠,很累的。”
一名保镖松开手,另一人仍将蓝珀双手钳在身后。
伯尼慢条斯理地抽出西装胸袋里的丝帕,擦拭嘴角在混乱中渗出的血渍,一边说:“多漂亮的人啊,乱世中的红颜,弄得这么灰头土脸的可惜了。替他擦擦。这副模样,怎么上镜?”
副手肩上不知何时扛了一架沉重的摄像机,骤然亮起红点,镜头如独眼巨兽,锁定了蓝珀。
伯尼居高临下地笑道——
“蓝,你沉睡的这三年,我不眠不休地总在想……一个人的一生为何会如此传奇:他当过苗族的圣女,西藏的佛母,日本的艺伎,尼泊尔的庙娼,美国前总统的座上宾、英国女王的笼中雀、全欧洲贵族的解语花,他给王子侍奉笔砚,在天皇病榻前表演灭世之舞。英国福克兰群岛战争期间他奉命成了一名随军的牧师,专门慰安高级将领。开战次日,陆军上将便为他家破人亡。只因他装了场病,三军位置便停滞不前,差一点覆国。”
“并不是每个花言巧语哀求自由的人都能轻易从这种泥沼中全身而退吧?他竟然毛毛虫蜕变为美丽蝴蝶,摇身一变去了华尔街,虽然私底下免不了为共丨济丨会效力,偶遇汹涌的烂桃花。他好像被这群男人的宠爱带到了天上,他大约盼着脚下的薄冰永远都像今天这么坚固。他的人生也才短短三十多年,他是否比我擅长使用精彩的故事操纵民意,这个总统倒该让他来坐?”
每个字都是小锉刀,不一刀捅到底,庙墙的刻经刀,磨,每割一刀,绽出一个亮晶晶泡鼓鼓、泪眼般的血泡,胀破。蓝珀好像触电一样,目光久久离不开喷出无数刀子的嘴巴。眼里现在只有难以聚焦的一片模糊,他竟然说不出一句稍稍有力的话来,苍白地补救。保镖放开他以后,他被捅了一下似的在垫子上抽搐了几下,接着慢慢爬起来跪回了桌前。一滴冷雨恰被风扫落,打到大腿上,他打了个剧烈无比的冷战,双手放在膝盖上哆嗦个不停。
“我说了我会给你钱,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你还想用这种事拿我,勒索我,你还想怎么样?”
“随便举个例子而已,你也别说我杀鸡用牛刀。”伯尼从他语气里听出了气急败坏,满意地蹲下身,与他平视,“你的钱够养三个内阁了,绰绰有余还拐弯。可我不是什么钱都收,总得让我高枕无忧吧?我们的友谊够着门槛了,但还缺样东西升华。”
拇指推开重型摄像机的镜头盖,卡扣弹开的声响凌厉如子弹入膛,长焦镜头像蛇信缓缓伸展。
伯尼需要一份保险,一份没法赎回的质押。钱权色不分家,小公司的老板经常睡会计和业务骨干,大鳄之间,有时也会代孕生个孩子,要么互相和对方老婆生一个小孩,这样就从两家六口人,变成了一家八口人。这是抚平股东、投资者和市场的焦虑情绪的良方,需要这种终身的绑定对冲人性无常的风险。若非如此,如何保证你的伙伴不会在你走下坡路的时候抽离梯子、抄你老底呢?水乳交融又如何?跳水的鱼也有极高的概率被水拍死。如果蓝珀能生,以他的体量现在儿孙满堂,伯尼也不会觉得一丝惊讶。
眼看蓝珀这么疯,伯尼更需要一点把柄拿捏他。
伯尼抬手,从歌伎手里拿了把他最瞧不上的日本三弦子,崩崩崩地弹了几下。竟为接下来的话奏起乐来。
“别的人只知道你的腰上有颗星,不知道你的舌头上还绘了一颗。十二芒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他伸出手,慢悠悠掀开那狐神面具。底下露出的,也不过一张脆弱而衰老的浓妆鬼脸,映入眼,以后那苟延的美貌也要化为黄土。
“蓝,现在一点点伸出你的舌头。”
“对着镜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蓝珀被男人们从两边掰开、拉大的嘴巴里,那条拼命地往里缩的粉红色舌头,伯尼将手指伸进一碟乳黄奶油里,两指并用,轻之又轻点在蓝珀被迫高昂的下巴尖上,像西餐摆盘时婉约的弧形酱,抹开。
“舔掉它。”
第120章 犀心一点暗相投 蓝珀好想好想,好想好……
“不要怪我, 蓝。一位政治家不能太理想主义,否则总有一天遭到背叛。眼下或许有人骂这是无耻,可史书落笔时,说不定就是英雄壮举了。”
伯尼的笑容经过精心设计, 笔笔中锋。他好像是趴着的一堆蛤丨丨蟆里唯一挺立的一位君子, 高高俯视着蓝珀, 蓝珀只能望见他眼白里的上半对眼球。
“你有点不知所云了, ”冷汗一沁, 蓝珀半脸上的樱吹雪吸饱了水, 愈发鲜灵, “我舌头上的刺青, 早就洗掉了!”
“无妨。你还可以亲口对着镜头, 讲述你的故事。多少男人为你神魂颠倒?想必你本身就是一本令人欲罢不能的书, 永远翻不到结局。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明星效应?还有比这更动听的戏码吗?”
“你会遭天谴的!现在不怕?等老了,它会找上你!”
“我要是害怕就无法以此为生。”
“事做这么绝, 路是走不远的。你是想当一辈子的吸血鬼,还是一瞬间的萤火虫?这样逼我, 还想拿到一分钱?”
亿万美国人民衣食所系, 欠着联邦天文数字的伯尼,说急也不急。欠小钱的,才着急。能欠这么多钱的,挣这些钱也很容易, 大钱也不是靠挣的。
钱、权、人脉。伯尼不在意攫取的手段是蜜糖还是砒霜,可不管什么忠孝节义。哄你骗你齐齐上阵,无所不用其极,因为他自信事后绝对能哄好, 他要的结局还从来没有失手过。蓝珀的反抗,落在他耳中,在他听来大抵是檐下的鸟叫,可能悦耳可能吵闹,但有一个共性,无足轻重。
伯尼慢条斯理地从口袋抽出一方手帕,擦拭着被转经筒放电熏黑的额头,想起了很有趣的一桩旧事:“说来,这个世道真是不容易啊!谁人不是苦捱在逼迫之中?如果当初招标会上项廷没有逼我太甚,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对手,的确不多。如果他没有呛在这一口硬茬上,我敢说以后他的路绝对差不了。”
“是你先炸鱼,炸鱼就要做好被当鱼炸的准备。都多少年了,一想到你被个小辈耍得团团转,你还会委屈得撅嘴吗?像个三年级的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了一个孩子冲我吆来喝去没有意义,咬咬牙,这口气总得咽下去。”
“人的一生就活那么几个时刻,大总统,被小孩子玩弄在鼓掌心里那天这也就是你人生的那一刻了。无能的男人,你这辈子还能干什么?”
伯尼看他的神情仿佛一株雪松睥睨下面的野草,慢条斯理抬腕看表,说道:“我发现你的金句挺多,句句点透。不过蓝,你有挖苦我的功夫,算算时间项廷已经在太平洋里漂了半个小时了。”
“你……!”
蓝珀的怒吼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又被男人们折了起来。保镖欺近,抄起桌上的银叉,抵进他下颌软肉,蛮力撬开齿关,将那写满了屈辱的舌头剥出来示众。蓝珀蛮横地把头往下一磕,上牙膛撞上叉尖。刹那间桌布白雪红梅,那点猩红正沿着织物纹理缓慢洇开,像一封娟娟可人的血书。保镖这才不敢再动。
伯尼则从容地说了下去,毕竟神灵不在乎凡人间的战争。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袖口。
“别动气,牌桌上,没有个人恩怨。动气,只会两败俱伤。也别靠直觉说话,不必向我问罪。”伯尼嘘嘘有声地喝着茶,“机缘使然,我已经把项廷送给了白韦德,做了他的武喇嘛。”
见真章时伯尼反而不说了,稳稳收住,话中连血都不见,就令蓝珀毛骨悚然。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久久,无法回神。
喇嘛分七等,其巅尊为活佛,最下面的唤作哈儿巴,意近哈巴狗。藏地的狗,是分文武的。武喇嘛不经不文,有杀有伐,却有着比文喇嘛更执着的追求,那就是脱离轮回。他们渴望如洞悉天机的高僧大德,踏入佛国,化作护法金刚,或镇守一方的山神、水神、司掌时序的神祇。冥冥之中,自有其法度:唯有以狰狞凶煞之姿赴死,方有契机跻身仙班。于是,无数武喇嘛穷尽一生,只为追寻那惨烈而奇异的终局:纵身跃入怒涛翻涌的江河,滚落嶙峋险峻的深渊,扑向刀锋,主动迎向冲撞的野牦牛群,狂风骤起时以身击鼓,直至鼓皮震裂、颅骨迸飞……非命而亡,方是所求。最要紧的是,死前一定要装扮得极尽狞恶凶煞,为此,他们不惜撕裂嘴角至耳根,咬断自己的舌头,豁开鼻翼,剜去双目,乃至生前自剥整张人皮。此乃密宗修行者的必经之路,唯有人间化作地狱,方能生起彻底的厌离之心,踏上那超脱的彼岸。
曾亲眼所见的武喇嘛的种种死状在蓝珀脑中闪回。项廷真的还在这个世间吗?会不会已经变成几颗焦黑的肉丸,被丧心病狂的伯尼盛在眼前这盘子里,端给了无知的自己?
叉子像螺丝深入螺口,在蓝珀一动不动的嘴里旋转。吐露出的舌面,空空如也。
“那就说说吧,关于你的故事。”伯尼短暂地啊了一声,很遗憾,“请尽情,发挥你的想象。”
“我……”蓝珀一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我……”
“我很赶时间。”
镜头对准蓝珀的脸,正了正,然后伸长。一杆锐利的长矛,一枚死神冰冷的长吻。
“我叫……蓝珀……”
“你姓蓝,蓝,是你父亲——中国最后一位九寨苗王的姓;”伯尼接过话,字字清晰,“珀,在苗语之中,意为风起之地。”
“你……”
“想说我为何这么了解你?因为我听说在中国,凤凰对梧桐树要求极高。另,‘既同和氏璧,终有玉人知。’”
原来伯尼真把他不眠不休研究透了,将他勘破了。那他定然也知道,这阵由他掀起的风,吹散了多少人。风挂满树梢时,所有枫枝都响起响箭的锐鸣,飞鸣着,一鸣动了天地,亿万生魂俱成烟。天上雨水已下完,天下苗人已死绝。伯尼的眼睛直指着他,像在替那个面容模糊的苗王父亲,说出他轰轰烈烈、傲然倒下时未尽的遗言:你是叛徒,是祸种,是你害死了所有人,我们永世不会原谅你。巍巍莽莽的群山之上,阴天聚拢的稠云像手挽着手阖族上下的英灵。哭声若断似连,这里几声,那里一嗓,细细袅袅扯着肠子挂着心肝。有的是女人哭丈夫,有的是男人哭婆娘,有的是娃娃哭阿爸或阿妈。除此再无他声。风凝,水停流,云也坨住了,天地板结、日月吞声,仿佛就为了凸显数不清的恸哭。那以后,他终日不知怎样实现自己的惩罚,吞下一把土制的毒丸,却被一位过路的上师救转。模样不僧不俗的上师为他开示:你是一个有因缘的人,既怀出离心,何不随我法筏?踟蹰吗,你又可知你欠下那业债如山,苦海浪深。于是,他拖着这副空壳子被一把推进黑口子,走进了一个进去就出不来的洞。
蓝珀两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不知如何把这些话,从心底深处,从遗忘之谷挤压出来一样。可这是能救项廷一命的话啊。伯尼正是捏到这个麻筋,才敢如此两面三刀。他必须当着伯尼的面,往后数不清看到这份录像的人的面,亲口认下他的罪孽。
善良的伯尼替他说了下去——
“去西藏,不只拜师求法,你还找到了如父如母的依靠。佛把你的死活交给了这位上师……看来,佛是希望你活着。你转头成了喇嘛教最趁手的诱饵,至少五支军方进藏小队折在你手里,少说百十条人命。到现在还有寺院供奉着你的金身,甚至有人传说你出生时如美澜沧江涨了恶水、云中羞女峰挂了黑云。都说你是罗刹国派来的魔女玛姆,专为勘验沙门道心坚固与否、道业根基深浅而来。”
西藏,挨着天穹的肚腹之地,世人仰其鼻息的地方。焚香供养殊胜道场的地方,愚痴渊薮的地方,一边低贱地吃饭,一边高尚地信仰的地方,一日为畜,终身为畜的地方。西藏的佛太多,多如拉萨河底激流千年冲了几辈子的石头,而那飘居着吉祥空行母的拉萨上空,缠绵在这梵天妙善之地,游荡着无数尚未被佛光驯服的灾殃之主玛姆。魔女玛姆抖开了祸事的布袋,粉白的云层凝成了靛青,胀裂鬼脸似的花簇,铺下一天的黑雪粉末,把太丨阳丨城永恒的金色遮去了。落日照旗,爬过牦牛毛和麻纱编织的经幡,作为雪域保护神和慈悲主的观世音菩萨站在布达拉宫顶的千叶莲花金台之上,正望着下头,一长一短地叹息——亦然,风呜呜咽咽地来,萧萧索索地去。分不清是谁在唱诵,谁在诅咒。
伯尼说:“之后?”
如个被剥得个精光溜净的人,蓝珀爆发出一声癫狂的尖叫:“忘了!后面我全忘了!”
“你哪里是忘记了,你是记得更牢了,刻骨铭心地记着。”
“我……我……”
咚!一声闷响。半截惨白的人臂,从盘旋的鹰喙中滑脱,砸在五步开外的岩石上。蓝珀浑身剧震,仿佛那断臂砸中的是他自己。让神鹰叼走尸身,肉身化尘,魂音通天,这是藏族最高规格的天葬。蓝珀不敢想这个得到天幸的人是谁,他颤抖着嘴唇:“后来,我就成了,我做了……”
伯尼冷眼看着蓝珀节节溃退,流淌着黄金的土地已被他彻底踏平。让盛装的美人跪在脚边,又是如此之有成就感。
这是一个王者相当孤独、独断万古的时刻。伯尼捏住蓝珀的下巴,一字一句吐得极慢:“你成了娼妓,做了婊子。”
万仞深水引爆了一颗炸弹,水面了然无痕。
蓝珀仰起头,空空洞洞的目光掠过伯尼,投向月下的树梢。那高高的树枝像支撑着漆黑的天空一般向四周伸展着,枝杈间悬垂的果实已初染绛晕,像口口铜钟摇荡。倾泻下的绯影,将伯尼的面容也晕染出了刺目的红光,眉心一点,恍若佛陀额间的毫光。
伯尼笑道:“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这是一个很清高的行当?”
哗啦——!
蓝珀猝然暴起,将伯尼狠狠扑倒在地!保镖腰间警棍与枪套碰撞,发出一片惊惶声!
伯尼听到蓝珀在他的耳边说:“恰恰相反,我下贱得很。”
蓝珀那股子狠劲上来,伯尼竟错觉自己赤手空拳未必能制住他。一个酒精上瘾的漂亮疯女人,一只张网的红蜘蛛,比一个男人要可怕得多。伯尼一只手摁住蓝珀,另一手急挥,示意保镖别轻举妄动,一时竟腾不出手反击,甚至都没法擦掉脸上被蓝珀嘴角滴下的血珠。
桌几翻倒,墨绿桌布皱起波澜。两条烤鱼斜插在狼藉间,搁浅。裹着亮漆般酱汁的黑豆四散迸溅,骨碌碌滚了满地。唯一那颗殷红的梅子,疾射而出,弹跳、旋滚,不偏不倚撞上几粒逃窜的黑豆,啪,噗……停下,独踞残局中央。
蓝珀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像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得到了一件衣服。
老狐狸伯尼撩一眼就知道小狐狸在想什么,别说狐狸,兔子急了也咬人。治大国若烹小鲜,小火慢炖才出滋味,火太急了就焦,苦得咽不下。宁可生一分,留三分余味。所以他决定多给蓝珀两分耐心,缓缓。使劲调整了一下表情,现出一个惊讶的样子:“我们只是文明谈判,不必要闹得像斗兽场一样难看吧?”
然后蓝珀只是看着他,似乎还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咬他一口。
倏忽间,伯尼从蓝珀的那一瞥中为何看到了充满了诱惑、攻击与欲擒故纵的意味。
蓝珀含笑说:“我赞同你想用这法子把我捆上你的船,我也不会和我不熟的人绑在一起。伟人么,不好色真的成不了大事,毕竟如果不把追随他的人变成自己的枕边人,就变成对手方的枕边人了。”
伯尼本想移开视线,但蓝珀的目光正紧盯着他的双眼。蓝珀额前留着的公主切发式,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可爱。
一个盘桓多年的疑问,堵在伯尼胸口。虽然心里有个答案但多少还是验证一下比较好:“冒昧动问,布什上过你的床吗?呵呵,我听说妓女卖春的圈子很小。布什在那方面真的有底线吗,或者说他的底线有多低?”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样一件惊天秘闻呢?”
布什虽贱,其寿如龟,还成天妄想子承父业!他恨。以为又挖到狠料的伯尼,一种狂喜从心里悄悄抬了头:“如果有,我上台之后当然可以为你做主,罩着你将是我的天职,你揭发他的壮举必会名留青史。我分得清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们自己。抱得美人归了,当然得听美人言。”
“可惜,这个拳头说了算的时代,睡了不给钱都没法说理去。”
“看来你对我的权力地位一无所知。”
“唉,多数男人总是表现得那么不上台面。相比他们的嘴脸,你只是让我吐出舌头出一次镜,这点小心思算不上风流罪犯。我也早该找人写本自传了。我是风向星座,天空一样蓝色的风,当然喜欢没有固定轨道的人生。”
伯尼愣了愣,他感到蓝珀的这一抹笑里带着灼烙火星,威势骇人。流星闪电,从不返顾。在他惊涛骇浪的政治生涯里,他太熟悉对手展露的这种笑容。坐失良机将会横遭厄运,你抓不住机会,厄运就会来抓你。一子慢,满盘皆落锁。
“难道你不觉得这地方太热吗?”
蓝珀直起身体,揉着自己被勒疼的手腕,对他漫然地说,旧式文化遗存的花朵一样娇弱。然而他在昏暗阴影里高傲抬起头,普通地坐在那里,他身后的影子却仿佛无限张开,笼罩了所有人。
伯尼看不懂他行为的动线,但是尊重。
“这是间凉亭,我不知道你觉得热。”
“总统先生,难道我看上去不热吗?”
“天快亮了,一会儿喝杯冰镇早酒庆祝如何?”
“那,一起品酒的时候,总统先生会是鸽派怀柔还是鹰派硬顶呢。”
离蓝珀最近的保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冷气,败心火,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直咳嗽。他闭紧眼,身子还是轻飘飘的,像免不了飞起来飘向窗台下的馅饼一样。书记官毛笔的墨汁在自己的嘴里舔顺,舔了又舔,想把那涩味顺下去,带着一丝鬼祟的虔诚。端着摄影机的副手,逐渐急眼,逐渐运镜不知道在运个什么东西。取景框里,框住的,是比声音更勾人的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勾栏神情。突然咔一声,相机没电黑屏,黑屏里猝不及防映出他瞪圆的眼、半张的嘴:啊!州长先生,您来日本才几日,忍术竟已修得这般出神入化?
唯有伯尼,设局之人,置身故事之外,事业红红火火忙得脚不沾地。神仙难断寸玉,他为了看穿蓝珀的内心所想,愁容相随,目光如锥。可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和服上孔雀的金线,荧光照日一般。一件和服,首先是一件诱饵,其次是一件道具,是一场微缩的戏剧,是一块绘着迷离风光的画板。也许人对外在的美存在本能的醉意,伯尼防不胜防被华美淹没,像盛放在他怀里的玫瑰花,穿透绫罗偶然看到他内衬的富家千金花苞裙。可伯尼是谁?西施再美,于勾践终究是工具。伯尼一直这么告诫着自己,比墓志铭刻得深。某一刻他忽然惊觉,该把目光从蓝珀身上移开了。那美丽的身影,斑斓的衣袍,迷人的表情,他的体香会干扰他的大脑,再看下去就要坏事!但那已经像把锈死的钉子从墙上拔出来一样难了。
伯尼忽的向后一仰,椅子皮垫久久不能回弹。再电就焦了。他不小心又在桌上发现了一根没掐灭的烟,烟嘴上还有口红,一枚迷你的超电磁炮。伯尼迅速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蓝珀一头乌檀般的长发,逶迤过腰际,竖琴弦上滑落的夜曲,袅袅地婉伸到膝上,他的手,娇滴滴,情依依,十万伏特地搭上他的肩膀的时候——我都把自己卷成一碟菜了,你还不吃?从来烂瓜最甜。你不是说我脏我贱吗,那你就当上厕所好了。伯尼的反应就跟蓝珀站在他面前微笑了一下后,拔出一只手来给了他一记耳光没两样。一代权臣那不可冒犯、不可诱惑和不可动摇的灵魂,就这样被无情地熔化了。伯尼开窍的时候就跟中风了一样,又像误食了别人嚼过的东西,一阵反胃的惊恐后知后觉涌上来。以至和服上流转的华彩颜料,转瞬就像油污流淌在河面上,浮泛着肮脏的五光十色。
他猛地站起!目光却仍不受控地还自说自话地在狂野的蓝珀身上扫来扫去,但厉声宣告:我不允许你再碰朕!他把蓝珀的调情当做莫大挑衅,是他和宣战。但如果蓝珀不知天地为何物非要跟他上床不可,那也只是因为性是权力的一种表达。
所以他高声申斥——
“蓝,我们在谈合作,不是战争!”
——“现在是了。”
伯尼这个起身的时机很值,他抽到的是命运的天价签。这一站实在非同小可,几乎改写了美国百年的国运。
否则,紧随那第三人这四字激射而来的追魂箭镞,早已热刀切蜡般楔进眉心。
这是惊天动地的一秒。这就跟你把一盆水倒向蚂蚁窝一样。连珠的弩箭是长了眼睛的,尽往要害处去,追撵得在场所有人都变成了滚地的葫芦,一瞬间一倒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扭曲的表情,仰着脖,咧着嘴,在仰面朝天捏烂的浆果般的脸上喷溅着恐惧之汁,灿烂非凡。
伯尼未死,岂能就这么死了?他电光石火间将蓝珀薅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当肉盾。白羽箭震得脑壳颤巍巍,但不妨碍伯尼头脑清晰,此刻他无比清楚来者何人,他心知肚明,他怒火中烧,他相当鬼火:“打!打狗熊一样给我打!”
话音未落,他的右耳已乘风飞去。
那一箭!来得太快、太猛、太不讲理!虎虎生风,嗖地一声!像小孩子撕下一角糊窗的宣纸画儿,伯尼的右耳连同小半块精心保养的脸皮被不可名状巨力撕扯着飞离,钉进身后橡树躯干时,箭尾仍如毒蜂振翅剧烈嗡鸣。这位靠俊脸征服选民号称师奶杀手的政治明星,此刻半张脸皮荡然无存。从今往后,美国未冕一只耳总统或许只配像第三世界的妇孺,捂紧毡帽遮头避面,蜷缩在竞选站台的角落。
蓝珀如同从树梢坠落般失重,却跌进一个坚实如铁的怀抱。
感到那肌肉分明扣杀有力的灼热手臂再次弯弓搭箭,蓝珀急道:“疯狗!还不快带我走!”
警备因俳圣赏月自杀事件加强数倍,整座岛的武装正在警报声中倾巢而出。
在这充满古老信仰、如梦似幻的岛上,蓝珀被拽上一辆越野摩托。发动机尚未咆哮,那来人像踩烂一只老鼠一样踏碎镜头,摄影机被踢翻没入燃烧的火盆,金属糖稀般萎缩,一股脑吞了个干净。整场战役的斩将和夺旗都被他一个人包圆了。
呜呼!摩托刚起跑就火花四溅四处剐蹭,一头扎进狐狸树林,惊鹿,鸟叽里呱啦的就炸开了。穿过一片湖,好大一片湖!扑拉一声,一只鱼鹰一个猛子黑箭扎进水里。呜呼,风越来越狂,顶着越来越邪乎的大风,呜呼——!蓝珀抱紧他的后腰,仿佛抓住惊涛中的桅杆。心情像过山,翻过峰巅,就是一抹下坡,坡底,他几乎被倒悬着抛向天空!摩托冲向断崖竟腾空而起,只管起飞,不管降落。恰在此时,一头巨鲸跃出海面,挂满钻石般的水帘,与扬了一天碎纸般的海鸟交错飞升。车灯惊破了曙光,天色渐成凫青,鱼肚白漫过天际,一个不知生死的明天,无疑正疾速迫近。
他们真的在飞。蓝珀下了摩托被托举着落向巨木枝桠。一支低调的箭矢悄无声息地没入三十丈外的树冠,蜂巢坠地的闷响,紧接着追兵的惨嚎。他们似乎没料到敌人一把冷兵器单刀赴会,还使出如此原始的手段,顿时流窜而去。
高大乔木的枝头,两人相对而坐。那树长得几抱大,亭亭如盖,树干渗出的乳白色枫胶,幽香细细。
蓝珀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好想扇他。
又怕两人一同栽下树去。
还能做些什么呢?他想,他可以压他的脖子,顶他的肺,锤他的胃,砸他的脑袋,因为狗其实很容易控制,脖子一卡,后腿一压,他没办法起来,咬都咬不着你。他要在他龇牙咧嘴的时候,变成一只小虫钻进他的嘴巴,他的身体,他跳动的心里,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良心,看看时间是会剥夺爱,还是加深爱。
总之,得先从树上下去。
可是,有一瞬,蓝珀脸红超过了晚霞和朝暾。因为恍然认出,这树原来是枫香树。这孕育了蝴蝶妈妈、化生了鹡宇鸟、诞生了苗家先祖的保寨树啊,也是当年,他与男孩约定月下私奔的那一棵古枫。那晚男孩虽未如期而至,但少女曾多少次远望男孩的身影——看他挑水浇田捉鱼射猎,看他布满汗珠的脸庞挂着爽朗的笑容,而少女会把这青涩的情窦初开,永远埋藏在心底。四月枇杷未黄,对镜心意已乱;五月石榴如火,偏遇冷雨浇花端;哪知飘零零,六月风筝线儿断。
“项廷……”
蓝珀就有直觉,项廷绝对没有被伯尼逮住。
就在他看到伯尼眉心那一点寒芒闪现时——那是三百米外大口径狙击枪的致命红光。
所以蓝珀扑倒了伯尼。那枚夺命的银色子弹绝不能呼啸而至,让项廷背负洗不掉的污血。与权势角力,从来无休无止。
就在他看到黑豆如台球般滚落,红梅似母球将它们撞散时,他终于忆起他们曾玩的最后一个游戏。那场斯诺克比试里,自己本已快被将军,项廷却投子认负。最终,项廷赢他赢得彻底。因为项廷说过:打倒比你强大得多的敌人,你得装,得怂。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咬人的狗不露牙齿。
所以他又在镜头前对伯尼假意逢迎,略施挑逗。伯尼以为自己是庄家通吃所有,沾沾自喜于蓝珀心甘情愿服务于他的镜头,在视野最好的地方坐观成败。却不知上演的一切,都在狙击镜的十字准星里。
项廷,你怎么敢,你敢骗我?你把我骗得好苦!你可真会诈啊!我攀山越岭把你想,你避如蛇蝎将我抛!我这被诅咒的一生,到底是什么驱使我走到现在?我的心要是有你一半狠,不知这一生该有多么幸福!你算个什么东西?只敢缩在老远,躲在暗处放冷箭,连露个脸都不敢是吧?好,我看你能忍到几时!我马上当着你的面穿着露裆裤开个屁帘撇腿躺在大风口,往男人胯底下钻钻个没完小火车呼呼过山洞洞天纳八荒,你管不管?!你管不管啊!不管你媳妇今天就让你十里八乡的出个名儿!没规矩的贱东西,看你两条狗腿从天之涯海之角跑到我身边跪在我脚下,要多久!敢多久!
万语千言,堵在喉头。
“项廷……”
蓝珀的心情从他反反复复喊项廷名字的声调就可以知道了,他都无须再多说什么。但他还是说了。
他曾亲手为他剃度。那时蓝珀说:往后,你头发长多长,就是我们相爱了多久。
数年流转,项廷的头发,一寸未剪。
蓝珀早把这无心之言忘得一干二净,他讲过神神叨叨的话,也太多了。所以,当蓝珀摸到他异于常人的长发时,就像你在一挺机枪上捞到一把蕾丝。
蓝珀些许崩溃,又哭又笑,稀里糊涂地说了第一句话:“项廷,你在演人猿泰山吗?”
一声声唤着项廷的名字,眼睛里愈下起不问原因的雨,越下越急,却没等来回应。月光下,某长发及腰男子冷傲展示下颌线。
是故,蓝珀第二句道:“项廷,你是不是被绿傻了?”
快要说出第三句话时,蓝珀虽眼泪断了线,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跟个亚马逊女战士首领一样麻利。他摘下一颗野果,用和服腰带系在枫树枝头。此乃西藏那块特产的打狗锤,一锤能撂倒藏獒,神佛也闻风丧胆。
只为见到这意中人,只为赴这场迟到了整整十三年的枫香树之约,念及今夜不男不女半人半妖种种,汗透的和服裹在身上十多来斤,蓝珀觉得自己简直倒霉得像个大肉包子。
在怨愤接连攀上高峰让他昏过去之前,蓝珀抡起锤子暴扣酷酷面具:“贱狗,我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