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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 第51章 第 51 章 入京
祝轻侯认真地想了想, 示意祝琉君闭眼,伸出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祝琉君满怀的伤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得喊了一声:“小玉!”
祝琉君委屈巴巴道:“你干嘛弹我?”
祝轻侯懒懒倚在圈椅里,座上满是蓬松柔软的狐毛,臂弯上也挽了雪白狐裘,衬得圆领袍明光幽微,降紫粼粼,“我的礼物已经收了。”
捉弄一下祝琉君,让他很高兴。
祝琉君:“……”
小玉怎么这么小孩子心性?
李禛在一旁看着,素来清冷的眉眼间亦染上点点笑意。
转眼便是中秋十五,新月满如银盘, 高悬皎皎银汉, 月华映照中庭,照得地面粼粼波动。
往年每逢中秋,肃王便会给王府上下赏银加上休沐三日, 让他们外出与家人团聚。剩下留在府中的大多都是肃王的心腹,知晓四年前的旧事,都绷紧了弦,不敢言笑,生怕触及殿下的伤心事。
今年格外不同,肃王殿下在中堂摆家宴, 为一人贺生辰。
清冷萧索的院落间多了明灯彩绶, 悬在檐弓下,满院辉煌。
时隔四年,祝轻侯难得光明正大地过一回生辰,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降紫圆领袍, 鬓边簪着金饰,耳边别了一枝那兰提花,五官笼着柔和的月光,敛去了锋利艶美,珠辉玉丽中透着清润。
李禛照旧是黑襟雪裳,矜贵清冷,比往日更显狷介昳丽。
用完膳后,祝琉君取出准备的生辰礼,是她亲手做的月饼,不伦不类,捏成了五个小人形状,手拉着手,躺在银盘上。
“这个是爹,这个是娘,这个是我,这个是小玉,”祝琉君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说到第五个小人时,犹豫了一下,“这个是肃王殿下。”
做月饼的时候想到肃王也会在场,她便顺手捏了一个肃王殿下,就挨在小玉身侧,与他手拉着手。
望着眼前歪歪扭扭的月饼小人,祝轻侯笑了,很是捧场:“卿喜的手艺不错。”
李禛此刻蒙着白绫,看不见月饼,听到五个月饼小人中有一个是他的,心头微微一动,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
“小玉,”他低声唤祝轻侯,“你跟我来。”
祝轻侯不明所以,猜想李禛是不是将生辰礼藏在了殿内,跟着他朝殿内走去。
大殿内并未点蜡,月光澄透如水,透过四面低垂的垂帷隐约覆下,幽暗皎洁。
朦胧中,祝轻侯看见面前多了一堆什物的轮廓,堆叠成山,垂落着彩绶,丝丝缕缕,流转绸缎的华光。
他挑眉,朝李禛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李禛解下蒙眼的白绫,垂眉点蜡,烛影摇红,由下自上映着他恬淡的眉眼,幽深昳丽。
他将蜡烛递给祝轻侯,示意他自己去看。
祝轻侯掌着蜡烛,俯身去照那堆小山,小山由一堆四四方方大小不一的箱匣堆叠而成,他将蜡烛放在八宝灯架上,坐在地衣上拆箱匣。
由上往下,每一只箱匣的大小不一,里面装着他过去想要的东西,有美玉,有金饰,有美酒……
从十八岁开始,他每一年生辰想要的礼物都有,而且远远不止四件,他数都数不过来。
祝轻侯每打开一只箱匣,都会满怀惊喜,连夸李禛数句,直到打开今年生辰的礼物,里面赫然躺着两叠卷宗。
他取出来在烛火下瞧,第一卷是蔺寒衣在尚书台的作为,卖官鬻爵,贪墨受贿,几乎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敛财。
第二卷密密麻麻记载着祝家贪墨案的卷宗,比上次在书房看见的卷宗更加细致,就连廷尉审问的细节都写了出来,包括祝家所有人的反应,有的旁支想尽办法撇开关系,极力栽赃到祝家头上,有门生替祝家说清,被列为从犯……
祝轻侯捏着卷宗的指尖微微紧了紧,两沓薄薄的卷宗,几乎写尽了世态冷暖。
有了这份卷宗,他对贪墨案有了更多的了解,不愁来日翻不了案。
再看第一份卷宗,回想起他之前和李禛说要踹了蔺寒衣,自个回尚书台当尚书令的话,祝轻侯一时百感交集。
“献璞,”祝轻侯放下卷宗,转过身,走向李禛,昏黄烛光镀在他鬓边,柔和生温。
李禛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祝轻侯朝他走来,祝轻侯踮起脚尖,仰头轻轻在李禛面颊上落下一点轻轻淡淡的温度。
一触即分。
祝轻侯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反而朝李禛的耳畔低声说道:“献璞,等到祝家翻了案,我们就……”
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李禛低下头,伸手托住祝轻侯的后首,后者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李禛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低声道:“好。”
沉寂已久的两心同在心府里复苏,轻轻动弹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就像是另一道心跳。
殿外清风明月,殿内寂静无声,久久的柔和静谧。
月升月落,十五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九月。
九月是晋顺帝的寿诞,各地藩王都要入京贺寿,崔伯提前数月打点好了行装,见素和抱朴整顿了雍州内的缇骑,挑选精锐随行护送。
此番进京,祝轻侯没有让祝琉君跟随的打算。
此去惊险万分,他不想让妹妹也跟着涉险。倘若他们真的出事,肃王府的人也会帮忙安置祝琉君,让她平安无忧地度过余生。
处理好一切,出发前祝轻侯立在雍州的碉楼上,登高凌顶,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这座城池。
不同于邺京的雕镂玉宇,端庄静雅,雍州显得格外粗犷,城体由巨石堆砌铸造,覆以沙砂黄土,高大厚重,巍峨壮阔。
他被流放到雍州的第一日,百姓便是站在城楼上俯视他,目光憎恨,深恶痛绝。
祝轻侯看向雍州城内,放眼看去,市城雉堞、万瓦如鳞,屋宇参差不齐,高高低低地罗列着。
出城牧羊的百姓赶着一群涌动的雪白朝外走,挑担锄禾的农人牵着牛去田垄,交市上的屋棚或青或红,檐上彩络飘飘。
李禛站在他身侧,同样低眉去看人间,目光专注,透着温和。
祝轻侯并未催促,安静地等着他看完,雍州对李禛来说必然是不一样的存在,这里有陪伴了他四年的子民。
苍穹上风起云涌,碉楼上秋风渐起,吹得二人的发丝,深深浅浅地浮在半空。
“走吧。”李禛检查祝轻侯的狐裘,体他理了理领口,生怕他着凉。
祝轻侯一动不动,仰头等着他理好,这才和他一起走下长阶。
肃王府的车队已经在府门侯着,黑压压的一片,漆黑整肃,清冷简朴。
李禛上马车时,身上绑着纱布,面如金纸,由数人搀扶,让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毗邻王府的长街外。
此地已经挤满了百姓,百姓得知李禛一如往年要去邺京给天子贺寿,又听闻他被刺客重伤,忧心不已,早早侯在车队必经的长街上,目送着车队缓缓驶出雍州。
“殿下!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们在雍州等着你吃下一季的高粱!”
虽然殿下年年都去贺寿,每一年都有惊无险,但是今年百姓的预感尤为强烈,他们总觉得,殿下此去邺京,不会再归来了。
李禛蒙着眼,静坐在车厢内,慢慢剥开身上的纱布,倾听着百姓的呼声,湛如冰玉的脸上隐约可以窥见一点波澜。
祝轻侯咬了一口重阳狮蛮糕,一口便咬掉了狮子头,“献璞,我知道你舍不得,大不了我们再回来一趟。”
此去邺京,他不仅要给祝家翻案,还要把李玦拉下马,让李禛当上储君。
听上去很难,做起来也不会容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祝轻侯慢悠悠地咬完了一只狮蛮糕,李禛没作声,只是将盛着糕点的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从雍州到邺京,足足九千里。
这段路程,祝轻侯被流放时靠着脚力走了三个月,期间好几次昏死过去,运气好被丢进囚车里,运气不好被装进箱子里运货般送往雍州。
如此待遇,在一众被流放的囚犯里已经算得上幸运,同行囚犯要么病死,要么被解差活活打死,三个月过去,活到雍州的人所剩无几。
祝轻侯坐在马车上,车厢里点着暖炉熏香,摆着糕点热茶,他依旧有些睡不安稳,本能地强撑着精神,不敢睡去。
李禛主动将他揽在怀里,垫了软枕,让他枕在自己膝上,所幸马车很宽,足以让祝轻侯平躺着睡去。
尽管车厢内极其宽阔,祝轻侯依旧是侧身弯腰,蜷缩着睡去,漆发凌乱散了满地,悬在软垫的边缘。
李禛命人取了一床柔软蓬松的被衾,阔得足以盖上两个人,将祝轻侯遮得严严实实,好令他安心地枕在他怀里。
王府贺寿和罪囚流放大不相同,后者单靠脚力,要足足走上三个月,前者有马车水船,畅通无阻。
车队刚出雍州这几日平安无事,估摸着到了下一个洲郡东宫便要按耐不住了,祝轻侯让人传来提前准备的医师,一群人扮得心急如焚,仿佛肃王下一刻便要归西。
州郡当地的州牧听说了,又想起之前肃王受到刺客袭击的传闻,连忙加派人手前来保护肃王。
毕竟,肃王中途病死和在他们地盘上被刺杀而死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前者是肃王自己的缘故,后者是他们的过失。
第52章 第 52 章 寿诞
在沿路的州郡兵和府兵的护送下, 肃王府的卤薄平安到达了邺京附近。
肃王殿下病得半死不活的消息也随之传遍了晋朝,晋朝上下无不唏嘘,纷纷揣测刺客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距离邺京不到十里的官道上, 道旁秋风萧肃,缠连树影织成密密的网,卤薄缓缓驶进网下。
马车内,祝轻侯用紫色眼绸充当抹额,遮住眉心殷红的烙印,漆发挽成侧髻,松散地垂落在一侧,一贯簪在鬓边的金饰别到了耳后,温良柔和。
“前面便是邺京了?”祝轻侯掀开车帷, 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耳边的金饰随之叮叮当当。
李禛抬手蒙上眼纱,雪白的一段遮住了他眉骨下微陷的眼眶,掩住岑寂幽深的黑眸, “嗯。”
邺京,晋朝的京畿,天子脚下。
恢宏高矗的千秋门早已大开,恭候远归的藩王。
远远瞧见雍州肃王的卤薄,城门前的迎吏连忙上前迎接,一众人心里打着鼓, 都说肃王殿下被刺客所伤, 命不久矣,勉强支撑了一路,九千里奔波,只怕性命垂危。
他们生怕肃王死在千秋门前, 说完敬语后,小心翼翼地往马车里看,想看看肃王殿下的面色,隔着垂帷看不见车厢内的情况,只听见肃王声音虚弱沙哑,像是随时都要归西。
不敢耽搁,迎吏簇拥着卤薄驶入千秋门,独属邺京的丝竹管弦随之传入耳中,越来越清晰。
祝轻侯少年时策马率众出城游玩,便是打千秋门过,一身降紫骑装,轻盈利落,比春风还要快。
上一回经过千秋门,是祝家阖族被流放,他坐在囚车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千秋门出去。
城楼上,两道旁,许多人静静地俯视着他,有他的旧相识,也有他的宿敌,更有许多不认识的面孔。
那些人神色极其复杂,似乎有快意,又似乎有怜惜。
“待会先去肃王府。”
李禛的话拉回了祝轻侯的思绪,李禛在邺京的肃王府是他及冠封王那一年建的,建好后仅仅住了不到半年,李禛便前去封地就藩,以至于空置了四年。
这四年来,肃王府由清河崔氏代为打理,也就是从前崔妃留下来的亲信。
祝轻侯点了点头,略微调整了一下抹额,确保它不会偏移,又带上帷帽,借着府兵的掩饰走进王府。
从前他倒是来过肃王府几次,自从李禛眼盲后,他数次登门都被婉拒,时隔四年多再次走进这座府邸,祝轻侯隔着帷帽垂下的白纱,仰头环顾四周。
一眼看去景色一如当年,仔细一看才知道,庭中碧树已生华盖,郁郁葱葱。
李禛在外人眼中病入膏肓,先行进了寝殿。
从雍州带来的府兵将寝殿团团围住,崔伯一来便接手了肃王府的一应事务,确保府中没有其他人的眼线。
祝轻侯踏入寝殿,四面垂帷合拢,门户紧闭,李禛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是藩王朝觐的袨服。
“午后我要进宫朝见晋顺帝。”李禛道。
此行势必会撞上李玦以及一众藩王,他们生性多疑,继续扮病弱只会令他们起疑,倒不如扮成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经意间露出病态,那些人便会怀疑李禛病得快要死了还要强撑。
祝轻侯不大放心,围着李禛絮絮叨叨念叨了一通。
从前李禛少年时不言苟笑,别说让他扮戏骗过别人,就连扮个鬼脸都难,怎么能叫他不忧心?
李禛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平静恬淡,“我去去就回。”
祝轻侯只好待在寝殿内等他,寝殿的陈设很简单,和雍州的差不多,陈设简朴清冷。
他索性坐在藤椅上,捧着中秋十五那日李禛送给他的卷宗慢悠悠地看。
乾清宫。
金檐下垂着风帘宝幢,帘飘影动,浩然飘渺。
众王跪在帘前,拜见帘后皇极之上的晋顺帝,隔着纱帘,隐约可见后面瘦削的人影。
晋顺帝正当不惑之年,一身鹤袍,形销骨立,远远望去像一节枯竹,首级是竹上凸隆的圪节。
众王得令起身,却不被准许进入帘后,只得以年纪为分,从大到小依次站在帘外。
李禛行四,立在第四位。
前阵子雍州又是三朝互市,又是种出三月一熟的高粱,桩桩件件都是震动朝野的大动作。
肃王自然而然成了众王眼中的众矢之的,众王打量着他,但见他身形颀伟,面色无异,隐含煞气,宛如待匣的剑镝,无端让人发怵。
肃王带病入京,命不久矣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李玦隔着二人向李禛看去,心中莫名不安,从雍州到邺京,足足九千里,沿路守卫重重,联想到之前的刺客至今下落不明,他不敢再贸然出手,生怕落了把柄在肃王手中。
帘后传出老人沙哑的声音:“献璞,听闻你近来身体有恙?”
李禛上前一步,“多谢父皇关心,皇儿一切都好。”
晋顺帝没再说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剩下的时间众王各人说了几句贺寿的话,晋顺帝只听不答,等到所有人都说完,终于说了几句话,言下之意便是让肃王以及其他两位藩王辅佐东宫,以免东宫形式有失。
李禛含笑应下。
立在首位的李玦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指尖,亦微笑着附和晋顺帝,表示会和这几位藩王同心协力。
晋顺帝说了这两句话,似乎有些累了,让众王自行归去。
李玦抬脚沿着朱红的丹犀往下走,眼前忽而一暗,李禛立在长阶上,眼蒙白绫,手支长杖,一步步走得极稳,如履平地。
“臣弟有东西落在东宫,还望皇兄还给臣弟。”
李玦稍显愕然。
“——什么?”
“你把东西拿回来了?”
祝轻侯望着庭院内堆叠的礼箧,有些上了年头,蒙着一层幽光。
这是李禛这四年来送他的生辰礼。
被转道送去东宫,东宫尚不知情,只以为是祝家送来的中秋贺礼,用的用,饮的饮,祝家倒台这些东西更是清的清,送的送,完好无损的只剩眼前这些。
虽说前不久中秋十五已经得了小山似的生辰礼,祝轻侯对夺回东宫里的生辰礼这件事不太执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禛回京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替他取回生辰礼。
看着眼前的生辰礼,他心情有些复杂,低低唤了一声:“献璞。”
李禛走到他身侧,眉眼上依旧蒙着白绫,神色淡淡,“嗯。”
祝轻侯头上还带着帷帽,遮着面庞,以免被人认出,“再过几日便是天子寿诞,可知其他藩王准备了什么?”
李禛提前调查过,还算了解,一一将各位藩王准备的寿礼说出,都是些平平无奇中规中矩的寿礼,比如福如东海双绣图,寿龟之类的。
祝轻侯又问:“东宫准备了什么?”
李禛道:“万寿图。”
祝轻侯思忖了片刻,低声对李禛说了一句话。
“虎座飞鸟是神话中指引仙人登仙的神兽,若是送虎座飞鸟给陛下,陛下必然大喜。”
东宫内,幕僚如此道。
“这是从肃王府打听来的,肃王想要用这个博得圣心。”
李玦思索片刻,他平时只听说过貔貅辟邪,青龙白虎,却很少听说过虎座飞鸟,难为李禛千辛万苦打听出上古神兽,想要在寿宴上当场送给父皇。
他犹豫了片刻,“先命匠人去准备虎座飞鸟,再派人打听详细些,免得出了岔子。”以防万一,他又道:“肃王总不会自寻死路,寿宴上他若是当真准备了虎座飞鸟,我们便抢先献上。”
日子一晃而过,寿宴当日。
乾清宫内灯火辉煌,风帘在四面摇摆晃动,悬在半空的帘子宛如一道道人影,逶迤清瘦。
李禛蒙着眼,静坐在席间,安静地等待着献礼。
乾清宫后殿,里面摆满了众藩王待会准备献上的寿礼,一个宫人小心翼翼掀起肃王府的寿礼,看清里面的飞鸟,眼眸一动,连忙朝外走去。
长风拂过,吹动正殿的风帘。
晋顺帝高坐皇极,龙袍极阔,显得身形也阔了些。
献寿礼的顺序由长到次,李玦率先起身,朗声道:“父皇,儿臣恭祝父皇万岁万岁,万寿无疆。”
晋顺帝没什么表情,轻轻颔首,让宫人呈上李玦准备的寿礼。
寿礼由卍字纹红布盖着,透过起伏的形状隐约能看出是座玉雕,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定是用心准备了许久,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我等自愧不如。”
李玦淡笑不语,一副谦虚的模样。
他看向肃王,有些遗憾肃王眼蒙白绫,是个瞎子,没法看见他准备的寿礼,不然恐怕就要大惊失色了。
红布缓缓揭开,露出底下的玉雕,底座是虎,驮着一只飞鸟,翩然欲飞,当真是极美。
众人惊叹连连,感叹太子殿下应当是花了不少心思。
晋顺帝表情没有变化,指尖轻点龙椅扶手,力道很轻,没有半点声音,殿内骤然一静。
“李玦,这是你想出来的寿礼?”
李玦本能地犹疑了一下,事到如今,容不得他否认,他只能道:“回禀父皇,正是儿臣的心思。”
“放肆。”
晋顺帝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怒意,却叫殿内众人顿时跪了下来,满殿朱紫以头触地,屏息敛声。
“……父皇?”李玦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仰头看向皇位之上的晋顺帝。
看清帝王脸上的薄怒,他猛然转头去看李禛,李禛亦撩摆跪地,脊梁中正挺直,眼纱垂在两侧。
在场之人皆是晋朝顶尖的聪明人,只李玦看李禛这一眼,瞬间便看清了来龙去脉。
晋顺帝冷淡道:“去,把老四的寿礼取来。”
宫人连声应诺,不多时,肃王府的寿礼便被呈了上来。
同样是红布盖着玉雕,光看外表,与太子的虎座飞鸟相差无几。
揭开红布后,众人神色微变。
第53章 第 53 章 触怒
披着红布时, 肃王这件寿礼看上去与太子的相差无几,揭开红布方知两者大不相同。
肃王这件寿礼是白鹤,底座由数只白鹤为托, 托着一只清透白鹤,仙逸出尘。
肃王微微向前,目不能视,险些碰到了案几,“儿臣愿陛下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①
晋顺帝打量他半响,笑了一下,“倒是颇有寡人之风。”
听到这句话,李玦面色微微发白, 事到如今他还不明白便是傻子, 肃王这是特意算计了他。
说来古怪,为何父皇看见这座虎座飞鸟会如此愠怒?
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何也想不通。
还不等李玦平复心情, 晋顺帝话锋一转:“太子案牍劳形,想必是疲倦了,先在东宫修养,不必上朝了。”
殿内众臣骤然一惊,不敢抬头,只是一味跪着, 生怕被这对君臣父子之间的龃龉所累。
这座虎座飞鸟究竟有何异处, 竟然能引得陛下如此动怒。
“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老头那么想长生,看见了肯定不高兴,”祝轻侯懒声道。
李禛还身着袨服, 暗色袨服挺括板正,勾勒出他高挑颀长的身形,“你从何得知?”
祝轻侯静了片刻,“我爹去后,我想给他立墓,特意了解过。”
祝清平被凌迟处死,尸首零落,他那时还身在廷尉狱中,自身难保,想尽办法托人替他殓尸,悄悄立了衣冠冢,刻了无字碑,无名无姓,就立在邺京城外的北山脚下。
他想着等到给祝家翻了案,便要给祝清平重新修葺墓室。
李禛默然不语,并未作答。
祝轻侯并不在意,毕竟李禛和他爹有仇,并非他能够化解的,他更不会指望李禛给他爹立墓。
只是,纵使虎座飞鸟是守墓的神兽,犯了忌讳,晋顺帝的反应未免过于激烈了些,明面说是让李玦在东宫内养病,相当于变相地幽禁了他。
是晋顺帝气性太小,还是另有缘由?
刹那间似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说不清道不明,祝轻侯暗暗记下,以等来日。
天子寿诞过后,东宫太子被变相幽禁的消息传遍了邺京,满朝权贵闻风而动,有摇摆不定者暗中疏远了东宫,亦有坚定的太子党忧心忡忡,借着探病前来看望李玦。
“肃王着实狡猾多端,竟然借此来算计殿下。”心腹忿忿不平。
李玦阴着面色,垂着黑睫,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微臣已经调查清楚,原来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此事犯了陛下的忌讳,陛下动怒亦在情理之中,只盼殿下切莫放在心中。”
说话之人是兰陵萧氏的掌权人萧佑,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如今已经一把年纪,一身素衣,眼眶深陷。
他长子萧声绝疯了,弄得他也焦头烂额,一面深感力不从心,一面对肃王恨之入骨。
李玦冷笑一声,“本官早就命令你们调查清楚,是你们办事不力,酿成大错。”
萧佑眉心跳了跳,连忙垂首低眉,“都是臣等办事不力,还望殿下恕罪。”
从前祝家在时,倒也不觉得殿下这般胡搅蛮缠,愚蠢易怒,如今没了祝清平管着,倒是现出原形来了。
李玦道:“本宫不能坐以待毙,不然肃王迟早爬到我头上去,你们想想办法,让父皇早日放我出去。”
萧佑思索片刻,“眼下宫里最紧着银子,殿下真要讨陛下欢心,不如想法子让户部的账面好看些。”
说起这个李玦便来气,原先户部的账本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难以交差,恰好祝家爆出贪墨一案,他忍痛赔了一个祝家,换了一个自圆其说的账本和清名。
祝家没了,他失了左膀右臂,户部还是半死不活,窟窿有了出处,却依旧是个窟窿,而且还源源不断地产生更多的窟窿。
驻守雍州榷场的交市监倒是短短几个月挣了几百万两银子,但那是李禛的功绩,美名由李禛担着。钱一到户部,宫里一伸手,又没了。
李玦烦躁不已,思绪万千,陡然想起前不久天一阁开楼之事,“天一阁是天家的书库,士族看也就罢了,那些贱民凭什么也登楼来看?”
凭他们人多势众,动辄便要闹事吗?
萧佑察言观色,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天家的书不能叫他们白看,不如让他们付银子登楼。”
李玦有些犹豫:“萧中丞,此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传出去说天家吝啬,那可如何是好?”
萧佑笑道:“殿下是天潢贵胄,贵人事忙,被下人蒙蔽也是难以避免的事。”
两三句交谈,便封了天一阁的楼门。
“奉上头的命,登楼须付银子,多少无拘,用来保养古籍,好让诸君长久阅书。”
告示贴在楼门前,像一道封条,封住了高矗的巍峨楼门。
自此天一阁的楼门紧闭,只留了角门供人登楼,说是多少无拘,实则被士族子弟用银子垄断。
平民百姓披着霜露前来排队,手里捧着千辛万苦攒下来的银子,满心满眼想要登楼看书,却屡屡被拒之门外。
有银子便登楼,无银子便让道。
“啪嗒。”
两声碎银碰撞的空响。
祝轻侯随手掷着两枚碎银,银身熠熠,在黑暗中闪着薄光。
碎银坠在半空中,被他伸手接住,握紧,“正愁没有理由,想不到东宫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李禛坐在黑暗中,蒙眼的白绫微微抬高,作了抹额,缚在他眉骨上,眸瞳黑阗。
“我准备了上书贪墨案有冤的奏疏。”只等祝轻侯发话,他便会将其呈上御前。
“再等等,”祝轻侯道,“等到他们愈发猖獗狂妄。”
很快他们便会发现,士族仗着关系逐渐不交银子,百姓登楼的银子又太少,纵然可以积少成多,但是东宫应当等不及那一日,李玦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想要“病愈”。
祝轻侯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浓墨重彩的眉眼微弯。
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敌人自己作死更好的事情了。
李禛瞧着他眉间的笑意,眼睫一眨不眨,就连垂下的弧度都无甚变化,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近乎贪婪地看他的面容,看他的微笑。
……
祝轻侯的预感并非作假,天一阁登楼的门槛越来越高。
先是交银子登楼,后来逐渐变成了交银子买一个登楼抽签的名额,无数百姓交出积蓄盼着被抽中登楼,再后来,就连买抽签的名额也要花银子,一层层地交,一层层地剥。
直剥得血肉尽削,只剩下瘦骨。
历来读书人和清流相辅相成,但是以朝中清流的身份,他们不受规则所缚,何时想要登楼都可以。
更何况,这银子是给朝廷,谁要站出来劝一句,相当于公然和朝廷作对。
满朝清流,无一人敢言语。
谁不知道宫里那位急用银子,动辄便是几百万两、几千万两地拿,没了百姓这几两、几十两,叫宫里头的去哪里拿银子?
事态越演越烈。
天一阁登楼的条件变得极为苛刻。
百姓民怨沸腾,却不知该怨谁,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是祝家从前利用天一阁贪墨,瞒报朝廷骗取书银,以至于今日天一阁登楼如此艰难。
传闻沸沸扬扬,早已倒台的祝家再次被拖出来詈骂,就连七散八落的祝相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从前祝清平是国之宰辅,如今变成了国之硕鼠。
“从前硕鼠当道,以至于今朝贻害无穷!”
“祝家就是趴在朝廷头上吸血的蛀虫,就是凌迟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为过。”
纵使这些话没有传到祝轻侯耳中,他依旧能想象出外界的议论究竟是如何刺耳,他不甚在意,反而乐见其成。
情绪是两面的,越深刻越好。
背负骂名和恨意,远比被人遗忘得到的更多。
“献璞,放我出去吧。”夜里,祝轻侯轻声对李禛道。
他要让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端,像是烈火烧到极点。
再没有什么比流放千里的奸臣之子回到邺京,来得更让人痛恨的事了。
床帐之内,幽暗一片。
李禛低眉看向他,明明枕席的高度一致,李禛却比他高了许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祝轻侯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借着月光仔细看李禛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昳丽,看不出丝毫异样。
“献璞?”他疑心李禛没有听见,试着重新问了一遍,“你放我出去吧,这个是我现身的最好时机。”
他的出现,会令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点。
他不怕别人恨他,恨也是一种值得利用的力量。
帐内连月光也灭了,薄纱四笼,满目漆黑,看不清手足。
祝轻侯心内罕见地生出隐隐的不安,抱着李禛的手臂道:
“我不会有事的,单是我这张脸,我就不会死。我只是去五凤楼敲登闻鼓,名正言顺地请求彻查贪墨案,他们越是恨我,越是怀疑我,后面一朝翻案,百姓便越会支持我。”
为了一些飘渺不定的民心,他愿意去赌。
李禛静静地俯视他,按住他的手,神色格外得平静,“祝轻侯,你这么着急寻死?”
第54章 第 54 章 斗法
寂静。
短暂的寂静。
祝轻侯眨了眨眼睫, 眉眼含笑,仰头轻轻碰了碰李禛的面庞,薄唇一掠而过, 轻轻浅浅,难以捉摸。
李禛面色一沉,黑暗中耳尖却隐隐一红,看不真切,“我不会放你离开王府半步。”
祝轻侯心里还挂念着民心,虽然方才有些害怕李禛,此刻却全然将畏惧抛之脑后,嘴唇翕动,又想要说些什么试图劝说对方。
李禛伸出指尖, 轻轻覆在他唇上, 按住他的唇尖,不让他开口,“民心不是靠这个博来的, 爱民惜民,他们自然会反过来爱戴你。”
李禛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祝轻侯听进耳中,一番思忖,环住李禛瘦削的腰身,轻轻贴近李禛的耳廓。
李禛静默, 等着祝轻侯开口, 是反驳他,还是巧言令色,百般坚持要孤身去五凤楼敲登闻鼓?
等来的只是吹到耳畔的淡淡气息,很淡, 带着浮动的那兰提花的香气,幽深缱绻。
祝轻侯脑袋挨了过来,倚靠着他的肩膀,往他耳中吹气。
李禛继续等着。
这一次等来的是绵长平静的呼吸声,祝轻侯渐渐睡熟了。
李禛:“……”
他以手扶额,按住眉心,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孤身去五凤楼敲登闻鼓,祝轻侯竟然想得出来,他从前怎么没看出来,祝轻侯这么不把自个儿当回事。
翌日一早。
祝轻侯幽幽醒转,尚且睡眼朦胧,穿着一身雪白亵衣,披着狐裘便下了床。
他赤着足,踩在铺满地衣的殿内。
“献璞?”
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李禛端坐在外间,低眉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祝轻侯绕过屏风,凑近了瞧,发觉李案边堆满了简牍,看外形,全是足以呈上御前的奏状。
李禛写了这么多份奏状?
如此看重,百般推敲斟酌,不用想都知道他在写什么。
“这是有关祝家贪墨案的奏状?”祝轻侯抬手拿起案边一卷简牍,上面落满了针孔——此处不比雍州,处处波澜诡谲,暗中不知有多少双耳目盯着,为免被人发觉复明之事,李禛用的刺印书写。
祝轻侯用指尖轻轻摩挲,他猜得不错,确实是关于贪墨案有冤的奏状。
前几日李禛便说早已纂写好了,如今一早起来修改重纂,只怕是被他昨夜的话吓到了,唯恐他真的冒死去五凤楼敲登闻鼓。
李禛抬眸,略微挑起蒙在眼前的白绫,以便看清祝轻侯的模样,他将面前纂写好的奏状递给祝轻侯。
“小玉,你来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李禛自小便是宗学魁首,君子六艺样样翘楚,无不精通,亲手所作的奏议亦是极好。
祝轻侯伸手接过,细细阅了,大致看明白了,以老头的性子,看见这封奏状,发觉自己被底下人蒙骗,必然会大怒。
他想了想,“再等几日。”他又道:“这封奏状不能由你去呈。”
……
在百姓心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如今就连读书的机会都被剥夺,坊间百姓的怒火越演越烈,一群书生联合起来,在天一阁门前闹出了乱子。
此事终于上达天听。
晋顺帝自然不会亲自过问,他身边的宦官白鹤发了话,问主管文书的尚书台究竟是怎么回事。
尚书台搬出一贯的说辞,祝家贪墨所巨,天一阁的书籍需要修葺保养,不得不向百姓索银。
白鹤只道:“陛下看重名声,无论如何都不要牵扯到陛下身上。”
言下之意,他们可以继续这么做,只是不能影响晋顺帝贤君的美名。
尚书台连连称是,对外只说都是祝家的错。
有了尚书台出面陈情,坐实了一切都是祝家所为,百姓更加痛恨祝家,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
就在这时,御史台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吏站出来,直言天一阁之事有冤情,祝家并没有利用建阁买书从中贪墨。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莫过于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一人面对千钧之浪。
他是小官,没法入天子殿议政,便亲自作了一片谏议,写得通俗易懂,附加天一阁录书的卷宗,有理有据。
短短半日,迅速在坊间流传开来。
作为御史中丞的萧佑得知消息,亲自将人唤到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你叫祝雪停?你幕后主使是谁?”
尚未及冠的青年文弱秀致,一身素兰袍,像一节兰竹,轻易可折,“回禀中丞,微臣幕后并无主使。”
萧佑皮笑肉不笑,轻轻扯了扯唇,若是并无主使,他又是如何得到天一阁录书的卷宗。他看过那份卷宗,清晰扼要,并非一人短时间内能整理出来的。
更何况,倘若没有人在幕后为他撑腰,那封谏议刚传出去,立时便会被东宫之人发觉并截下,就连祝雪停这个人都会无声无息地死去,一切被扼死在萌芽之时,何至于如今传入市井,闹得沸沸扬扬。
“你明面上是祝家的旁支,实则并无血缘关系,祝家已经倒台,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何苦帮祝家翻案呢?”
“我看过你少年时所作的五言绝句,当真是灵心慧性。若你悬崖勒马,不再做这些无谓之事,自有大好的仕途等你。”
萧佑苦心婆心地劝说。
祝家的人确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祝雪停曾经一度被流放,靠着才情得到晋顺帝赏识,又念及他与祝家并无血缘,破例将他提拔为官。
只是他归京之后不肯作青词,写起谀词来灵气全失,远不如蔺寒衣会讨陛下欢心,久而久之被陛下遗忘,这才只是个七品微末小官。
祝雪停摇了摇头,眼眸澄清,毫不动摇,俨然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萧佑久居高位,对一个无名小辈循循善诱,自觉已经仁至义尽,冷冷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以后便不用来御史台了。”
祝雪停毫不留恋地解下头顶上的青色幞头,放在案上,披头散发走出御史台。
一路上沿路的官员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就连熟络的同僚也对他避之不及。
祝雪停目不斜视,大踏步朝前走去。
“明明可以由我去呈,何必叫他去?”
肃王府内,李禛问祝轻侯。
祝轻侯微微笑道:“你是我的宿敌啊。”有什么比宿敌都站出来替他说话更能说服人的呢?如此利器,当然要留到最后。
李禛眼睫微垂,眸光落在案上,上面铺开一卷草纸,是祝雪停所作的谏议,确实颇有灵气。
以如今的形势,他不仅不能动祝雪停,还得设法保他。
他想起从前在雍州时,那个祝氏旁支的哑巴少年,像弱竹,又像影子,整日跟在祝轻侯身后形影不离。
直到今日,依旧和祝轻侯联系密切。
祝轻侯察觉出他的情绪,笑道:“献璞,多些友人总归是好的,你难道想看我孤身一人,无人可靠?”
李禛只是安静地俯视着他,眸瞳幽深,几乎深不见底,落不进丝毫日光。
邺京的寝殿阔且幽暗,宛如被吞进巨兽腹中,难以看清彼此。
祝轻侯忽然觉得后颈生凉,识相地转移话题,“是时候让廷尉重新审案了,这件事不好再假手于人,只能让我去做。”
先不说贪墨案重新审理之事,罪囚归京违反了晋律,按理要受杖刑。
他不能一直躲在李禛背后,早晚都要露面,既然如此,何不早些登场?
李禛道:“我早已安排好了。”
祝轻侯抬眸,目光中透着疑惑。
李禛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丝,将金簪扶正,声音温柔缱绻,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且等着吧。”
等着,等到事情平息。
这是朝廷一贯的作风。
一如既往,满朝朱紫没有一个人对此表态,仿佛无事发生,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当初负责审案的廷尉亦是如此,直到几日后,主管廷尉的廷尉正收到来自宫里的消息,说是宫里那位夜里举灯端详扑虎图。
扑虎图,出自一桩旧事,那时晋顺帝还很年轻,不似如今这般不爱动弹只知窝在养心殿求仙问道,他还会率众去上林苑秋猎。
那年秋猎,上林苑突逢恶虎,是身为尚书令的祝清平以身扑虎,救出晋顺帝。
晋顺帝死里逃生,余惊未定,感激祝清平,命令宫廷画师画下这一幕,取名为忠义扑虎图。
天子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举动,都足以让底下人揣摩许久。
廷尉正翻来覆去地思索,反复揣摩宫里的意思,陛下这是想起祝家,觉得祝家冤屈,特意命人传消息来,想要让祝家重新翻案。
翌日清早,廷尉正在天子殿前,就祝雪停的谏议,提出了同样的看法——贪墨案疑点重重,建议重审。
但凡廷尉所经手的要案,无不经过宫里的授意,廷尉正竟然在朝议上光明正大地提出重审,说明这是陛下的意思。
当即有人附和,想要迎合圣意。
底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皇位上的晋顺帝按住苍白的鬓角,心想,今个儿怎么这么多人给祝家说话,难不成有人在幕后授意?
他向来疑心深重,深怕皇位被人夺走,本想立即驳回重审贪墨案的提议,思索了片刻,不置可否,只让他们去猜。
猜来猜去,这群人的立场也便不言自明。
届时是谁在幕后作祟,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第55章 第 55 章 露面
朝堂上晋顺帝并未表态, 模棱两可的态度令人难以琢磨,廷尉思虑再三,决定明面上重审, 实则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左右祝清平都死了,祝家的人尽数被流放九千里,约摸要么死了,要么不知在哪做奴隶。
光是一个祝氏旁支,还翻不出什么风浪,随手便能摁死。
不光是廷尉,东宫亦是这般想的。
李玦甚至特意派人去查肃王,几番确认他并未插手此事, 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此事与肃王无关, 而且肃王归京后始终安分守己,闭门不出,但他依旧没忘了寿诞上肃王算计他的事, 还有肃王朝他索要礼匣之事。
前者说明肃王心机深沉,后者说明肃王和祝府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说起好笑,祝府在中秋十五害得肃王盲了眼,他竟然还每年中秋往祝府送礼。
李玦望着摆在面前的谏议,烦躁地摁住鬓角,“父皇怎么会默许此案重审?”
没有人比他这个太子还要了解晋顺帝, 晋顺帝除了求仙问道, 生平最在意的便是名声,一心想要得到明君的美名,流芳百世。
纵然祝家有冤,他又怎么可能允许祝家翻案真相大白, 让他成为世人眼中不辨是非的愚君?
“廷尉那边又是怎么回事?”若不是宫里的授意,廷尉绝对不敢也不会提出重审,但是偏偏晋顺帝最好名声,绝无可能主动授意。
思来想去,怎么也说不通。
萧佑再三思索,道:“以陛下的性子,不像是他的授意,约摸是有人暗中搞鬼,浑水摸鱼。”
他宽慰道:“殿下不妨放宽心,祝家都死绝了,祝轻侯大概也死在了肃王手下。就算他还活着,顾忌着母亲,必然不敢妄动。”
思及此处,李玦长出了一口气,“说得有理。传我命令,派人给姨母送些东西。”
他的姨母,祝轻侯的母亲,韦后的表姊妹,也是祝清平的夫人,自从祝家倒台后,被京兆韦氏接回了祖宅。
如果祝轻侯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几日后,邺京附近的韦氏祖宅。
朱门洞开,韦氏族人立在门前,恭迎东宫的车驾。
“我等奉太子之命,前来送礼,问小韦夫人安康。”
京兆韦氏一门表里双姊妹,一个嫁了昔日的太子如今的晋顺帝,一个嫁了曾经的尚书令,论年龄排辈,韦皇后韦缨被称作大韦,祝夫人韦姒被称作小韦。
韦家人一脸茫然,“前阵子太子殿下不是派人将小韦夫人接走了吗?”
东宫来使闻言一惊,“什么时候?”
“九月初,天子寿诞半月前,如今应当早就到邺京了。”
秋风萧索,庭内落花几重。
祝轻侯远远隔着花枝,看清不远处女子的身影,改了华袍,一身纨素,褪了金簪,只留一只瘦玉钗。
他看了身侧的李禛一眼,李禛安静地回望他,眼眸平和,似乎在告诉他,眼前并非错觉。
祝轻侯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头一次褪去了慵懒松散,流露出些许近乡情怯的胆怯。
突逢巨变,韦姒被圈禁在族宅中,一步不得出,对一双儿女忧心忡忡,半年来朝思暮想,苦于相隔千里,不能见面,又得不到他们的只言片语。
一朝相见,还未近前便忍不住双眼蒙泪。
“小玉……”韦姒轻声唤他的小名,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祝轻侯在距离母亲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母亲,同样低声回了一句:“……娘。”
当初祝家倒台,他千辛万苦让韦氏将母亲带走,免受流放之苦。
母子分离半年,今日终于得以相见。
不远处,李禛立在殿门后,天光倾泻成柱,映照着他的眉眼,褪了白绫,眼眸幽幽。
早在准备归京之时,他便设法派人前去接回祝轻侯的母亲,好让他们母子相逢,让祝轻侯不受牵制。
韦姒用手背向上抹去眼泪,拉着祝轻侯念念叨叨,又问起祝琉君的下落,得知祝琉君留在雍州肃王府中。
她犹豫不决,朝殿前的肃王看去,压低声音:“小玉,你和肃王……”
不等祝轻侯回答,韦姒便道:“为娘只盼你保重己身,切莫涉险,至于旁的事,你尽管随心而为。”
她轻轻拍了拍祝轻侯的手,神色柔和而怜爱。
“我既然已经出来了,为祝家平反之事,便交由为娘吧。”韦姒道。
祝轻侯清楚娘亲的禀性,看似柔软实则刚硬,手段甚至远胜于他爹,但他绝不会让娘亲冒险。
“娘,您好好休养,等到祝家翻了案,我便把卿喜接来,好让一家团圆。”在这方面,祝轻侯表现得不容置喙。
韦姒欲言又止,良久后,只得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只要能一家团圆,总归是件好事。
“什么?姨母不见了?”
李玦面色微微一变,就连胸膛都微微起伏,姨母不见了,还是被“东宫”的人接走的。
如此看来,那群人必定早有预谋。
是祝轻侯回来了?
是了,一定是他回来了。
只有他才会冒险接走姨母,也只有他才会为祝家翻案。
“全城搜捕祝轻侯。”
“他身为罪囚,违反晋律归京,按律理当受刑。”李玦当机立断。
这厢,李玦的命令快马加鞭出了东宫,无数斥候在邺京搜寻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祝轻侯。
几乎惊动了整座邺京,满朝的贵人都在议论。
“东宫那位在找谁?”
“祝轻侯?”
“不是已经被流放了吗?私自归京可是重罪,只怕这回要死在太子殿下手上了。”
就连百姓也有所耳闻,他们对祝家恨之入骨,不怎么相信出自祝氏旁支之手的谏议。
“祝轻侯私自归京?”
“他来给祝家翻案?这些风波都是他在背后作祟?”
“笑话,祝家何冤有之?怕不是想要继续回京当奸臣,沿袭他爹的作风,好剥削民脂民膏。”
朝廷,民间,无数张口在议论祝轻侯,无数双眼睛等着瞧他的惨状。
无论黑夜白日,斥候在四面奔走,试图擒住他。
就在东宫追捕祝轻侯的第三日,千秋门的城楼上出现了一道身影,紫衣簪金,眉间点砂,轻盈风流。
他鬓边甚至别了一□□兰提花,朦胧的紫,带着朝露。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城楼下的百姓,不经意间抬眸看去,目光骤然被那抹紫色牢牢摄住,颤抖着声音问旁人:“你瞧那是谁?”
旁人忙于生计,不耐烦地抬头一看,陡然一呆,惊叫道:“祝轻侯?!”
不多时,城楼下骤然围拢了一群百姓,争着去看祝轻侯,紫衣风流,眉间红印,确是他无疑。
祝轻侯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不知道斥候正在追捕他么?
当真是不怕死。
斥候闻风而来,混在人群中盯着祝轻侯又惊又喜,正愁找不到人没法交差,没想到他竟然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他们迅速团团围拢住千秋门,肃清周围的百姓,不让祝轻侯有逃跑的机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城楼上的祝轻侯毫无慌张之色,倚靠着楹柱,笑眼慵懒地俯视他们。
斥候直觉有古怪,心想对方只不过是一介罪囚,怎么这般有恃无恐?
他们刚走到城楼下的长阶上,往上再走几步便能擒住祝轻侯,冷不丁却迎面和城中宿卫的人撞了个正着,当即横眉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宿卫微笑道:“我们奉廷尉之命,解押罪囚入京,以便调查要案。你们又是哪一部的人?”
斥候隶属东宫部曲,不属于朝中任何的官职,他们只得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宿卫将人带走。
与其说是押送,倒不如说是护送,瞧他那随意散漫的模样!
祝轻侯慢条斯理走下城楼,他当初是从千秋门里出去的,自然也该打千秋门回来。
一路上,不少百姓远远地打量着他,看奸臣之子气定神闲的姿态,全然有恃无恐,他们心里犯了嘀咕。
究竟是祝轻侯幕后有了靠山,还是祝家当真受了冤屈?
“听说是廷尉把人请回来的,要重新审理祝家的贪墨案。”
“如果祝家没有贪墨,那消失的三千万两白银去了何处?”
“又说祝家藏在天一阁,又说祝家建阁时借机从中贪墨,也不知孰真孰假。”
“祝家定然是贪了,不然那么一大笔银子去了何处?那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祝轻侯站定了,回首看那人,声音清晰明朗:“我以身担保,祝家没有贪墨一分一毫。”
“硕鼠之言,谁人敢信?!”
百姓冷笑着痛骂。
时至今日,祝家拿出来的证据也只是祝雪停的谏议,上面附带着天一阁录书的条文,字字句句看下去,祝家不仅没有利用天一阁贪墨,甚至还往里贴了不少钱。
看着倒是有理有据,传出去谁信?
祝轻侯对此并不意外,环视一圈,道:“诸位的血汗钱,我祝某发誓,会替你们找回来。”
他一向慵懒恣意,少年打马过邺京时意气风流。
百姓只见过少年策马翩然而过的影子,以及后来囚犯独坐囚车的落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坚决的模样。
以至于一时间竟有些犹疑不定,难不成,祝家当真是被冤枉的。
第56章 第 56 章 对峙
祝轻侯回京的消息转眼便传遍了邺京, 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瞧,不止坊间百姓一片哗然,就连朝廷勋贵暗自咂舌, 祝轻侯竟然平安无事归京了。
说来古怪,当年明明是廷尉正亲自给祝家断案判罪,为何又平白无故地将人请了回来?
廷尉正满头大汗,来回在庭院中踱步,宫里前不久又给他递了消息,他百般揣摩,以为陛下有意为祝家翻案,便忙不迭地把祝轻侯请回邺京。
至于祝轻侯为何会出现在邺京附近,他没敢继续想下去。
左右人都已经被请回来了, 怎么出现的, 又是谁让他出现的,那有什么要紧?
把祝轻侯请回京后,宫里毫无动静, 廷尉正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些许异样,似乎……他一直会错了宫里的意思。
暗中给他传消息的是宫里的宦官白鹤,从前也是倾覆祝家的主谋之一,若非察觉陛下心意闻风而动,又怎么会传递出对祝家有利的消息?
廷尉正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反应过来, 他似乎被人利用了。
“大人, 发什么愣呢?”
祝轻侯含笑,眉眼弯弯,立于大殿之上。
廷尉正看见他便头疼,自己这是招了个祸害回来, 当年祝家一案不知帮多少朝廷权贵平了帐,倘若祝家翻案,那些人就得夜不能寐了。
“你身为罪囚,理应待在牢狱中,等到案件有所进展,本官自会召你。”
祝轻侯微笑道:“不瞒大人,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天一阁谏议是我让人写的,我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大不了都传出去。”他眉间烙印殷红,衬得眉眼浓墨重彩,“祝家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诸位大人可就不同了。”
廷尉正眉头一轩,颇有金刚怒目的威严,“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小人不敢,”话虽如此,祝轻侯脸上的笑意未有半分减退。
他愈是有恃无恐,廷尉正便愈发投鼠忌器,祝轻侯身后的人究竟是谁,帮祝家翻案又是为了什么……
他思虑再三,“既然如此,那你便先行在客栈落脚,廷尉自有人看守你,还望你不要惹是生非。”
祝轻侯含笑应下,“多谢大人。”他略微正色,“我听闻陛下已经准许重审此案,还望大人从速审理,还我祝家一个清白。”
除了百姓,谁人不知祝家是清白的。
廷尉正敲响惊堂木,冷声道:“你一介罪囚,也敢干涉本官审案?”
祝轻侯全然不在意他的怒容,顺势呈上证据,道:“天一阁录书上万,我已将录书的名册全部整理好,包括当年买书的价格,事无巨细,并无遗漏。”他继续道,“还望大人对我父建阁时伺机贪墨的谣言深入查证,为他正名。”
廷尉正并不看他呈上的证据,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祝家是冤枉的,可那又如何,“放下,本官自会去看。”
祝轻侯只得放下证据,这些证据和祝雪停写在谏议中的内容相差无几,只是更为详细。倘若廷尉当真想要翻案,不必等今日他呈上证据,早就开始着手调查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那三千万两白银究竟去了何处。
只有找出白银的下落,方能证明祝家的清白。
迎着灼目的天光,祝轻侯一步步往外走,脑海里思绪翻涌,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溯,邺京里的一张张面孔一闪而过,最终停在一张苍老羸弱的面容上。
——正当不惑之年的晋顺帝。
祝家倒台,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就连消失的盐铁课税,也一定在他手中。
这个念头愈发得清晰,祝轻侯总觉得,以晋顺帝好名声的禀性,他必然是将银子用在了不该铺张的地方。
他花了银子,又不想担上昏君的骂名,索性将锅推到祝清平身上。
尽管祝轻侯笃定晋顺帝做得出这种事情,但是他没有证据,更何况,纵使他有证据,他也不能揭露出来。
倘若真的如他猜测的那般,那只要晋顺帝在位一日,他永远也别想给祝家翻案。
“祝轻侯招摇过市,光明正大地给祝家翻案……”
李玦紧皱眉头,心底异常的不安,他这个表弟自幼容貌过人,聪慧狡猾,从前站在他这边时,对他来说是一柄好刀。
如今调转刀锋朝向他,他怎能安心。
他不自觉地叩了叩案边,“可曾查到祝轻侯背后的人是谁?廷尉又为何主动将他请回来?”
廷尉一向听从父皇的指令,倘若不是父皇授意,廷尉绝不会三番四次出面给祝家主持公道。
若不是父皇的授意,又是谁胆大包天假冒圣意?
如今祝轻侯堂而皇之地在人前露面,邺京中想要治他于死地的人必然不少,对他们来说,唯有扼杀掉一切与祝家有关的人,方能保他们清清白白,高枕无忧。
“尚书台的蔺寒衣怎么看?”李玦又问。
蔺寒衣,祝清平的养子兼门生,容色高俊,作得一手好青词,活脱脱又一个祝清平。
只是远比祝清平识相,不似祝清平对父皇求仙问道之事百般劝阻,他甚至鼎力支持,口口声声要助父皇登仙。
人世间哪有什么登仙长生,父皇当了这么多年的君王,只有他“登仙”了,他这个太子才能继位。
届时,什么李禛,什么祝轻侯,就连天下万民,对他来说都是随手都能碾死的蝼蚁罢了。
萧佑迟疑片刻,“尚书台一切照旧,无事发生。”
蔺寒衣处世圆滑,除了贪财这个毛病没什么不好,而且贪财也算不上什么毛病。
这样的人才能让人放心。
蔺寒衣对祝轻侯回京之事不闻不问,仿佛无事发生?
李玦眉头锁得越发深,当初祝家倒台,也有蔺寒衣的手笔,在祝家危难之时,他站出来倒戈,联合御史台证实贪墨案确有其事,还亲自纂写了有关此案的卷宗,让祝家顶着贪墨的罪名,遗臭万年。
祝轻侯此次归京,按理来说,蔺寒衣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眼睁睁地放任他为祝家翻案。
尚书台。
蔺寒衣孤身坐在书房中,忙着点账,账本上罗列着一个个惊人的数字,动辄便是几十万几百万。
“把库房里的东西送去荆州。”他唤来心腹,命令道。
心腹深知此事有多要紧,小心翼翼地福身退下,转身朝库房去。
独留蔺寒衣独坐在殿中,他锁起账本,看向案上另一处的卷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近来闹得邺京满城风雨的事情,从天一阁,再到祝轻侯,最后落脚在贪墨案。
蔺寒衣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三个字上面,熟悉却陌生,这么久过去,祝轻侯还是这么冥顽不灵。
倘若他是聪慧之人,早在祝家倾覆之时,他便该主动站出来和祝相,和他的父亲割席,划清界限,继续在尚书台当他的尚书右丞,何至于沦落成奴。
沦为贱籍也不安生,还要跑到邺京寻死。
明眼人都知道,祝家大厦已倾,无力回天,更何况,上面还牢牢压着一尊大佛,有那位在,祝家永世也别想翻身。
蔺寒衣盯着那三个字出神,片刻后,抬手唤来门客,“你可知他在何处客栈落脚?”
在祝轻侯死前,他要去见他一面。
神仙台。
邺京最热闹的酒楼兼客栈。
祝轻侯住在暗处的阁楼中,明面上,四面皆是廷尉的宿卫看管,暗里埋伏着李禛的人手——李禛派了许多人来,就连窗棂外的树杈子都蹲满了人。
今日不知是谁要来见他,廷尉的人让开了一条道,默许那人踏进阁楼。
槅门大开。
露出门后的紫衣青年,跽坐在茵席上,一挑紫绸懒懒束发,慵骨懒态,一截皓腕上束着铁链。
——是廷尉专门用来禁锢罪囚的铁链。
来人在看他,祝轻侯亦在抬眸看向对方,青年一身绯红官袍,眉眼上挑,全然看不出当年险些冻毙在风雪夜中的孩童的影子。
“蔺寒衣,”祝轻侯抬手,朝他招了招手,链子随之晃动。
蔺寒衣撩起衣摆,款款在他对面落座,“小玉,肃王不杀你,还助你翻案,倒是让我有几分出乎意料。”
祝轻侯笑了一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眉间的烙印,殷红的一颗,如血如朱,“我有这样一副容貌,谁忍心杀我。”
他分明面容含笑,眸光却透着讥讽,“就连你,不也是为我倾倒?”
去年,早在祝家还未出事之时,蔺寒衣还是祝家所有人眼中温良恭俭让的养子,直到有人在他卧房中发现了祝轻侯的画像,妙笔丹青,入骨三分。
祝清平看见画像后,久久沉默,慢慢疏远了蔺寒衣。
祝轻侯当时听说了,不以为意,只道:“好美之心,人皆有之。爹,他这是仰慕我呢。”
祝清平被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半死,当即抽起鸡毛掸子作势追着他打,本以为鸡飞狗跳闹一顿,这件小事便过去了。
谁承想,后来,蔺寒衣竟然作伪证诬陷祝家。
蔺寒衣盯着他的面容看了片刻,幽幽道:“祝家倾覆,你本该留在邺京,留在我身边,何苦被流放九千里?”他语气中充满怜悯,“是肃王,是李禛,是他算计你被流放。”
“你觉得他对你好,甘愿不计前嫌帮你翻案,可曾想过,你受了这么多苦,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第57章 第 57 章 前夕
祝轻侯笑道:“你在挑拨离间么?”
当初蔺寒衣一向温良恭俭, 文弱内敛,以至于祝家上下都没看出他满腹的狼子野心。
如今的蔺寒衣褪去了少年时的文气,流露出剑花般的圆滑冷峻, 毫不掩饰恶念,倒是叫他有几分新奇。
蔺寒衣目光幽冷,落在祝轻侯鬓边的那兰提花上,“我这是在劝你,免得你自寻死路。”
“劝我?倒不如劝劝你自己。”祝轻侯慢悠悠地取来茶叶,蔺寒衣下意识伸手接过,习惯性地为他沏茶,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持续了十几年, 就连现在不曾改。
茶水倾泻, 水声涓涓,显得殿内愈发寂静。
蔺寒衣抬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将其中一只茶盏推向祝轻侯,自己却毫无饮茶的意思。
“你费尽心思为老头谋利,究竟是要做什么?”祝轻侯捧着茶盏,亦不曾饮茶。
蔺寒衣面上是游刃有余的微笑,堪称志得意满,“我是晋朝的尚书令, 理应为陛下分忧。你沦落到这个地步, 还有余力干涉我?”
祝轻侯轻轻扫过他面上的笑容,从前的蔺寒衣谨慎持正,绝不会露出这般意得的笑容,果真是权势养人, 叫人变得大不相同了。
当着蔺寒衣的面,祝轻侯淡声说出几桩尚书台的秘辛,其中不乏官员变着花样向蔺寒衣上供之事,就连数额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自寻死路,究竟是谁在自寻死路?”
祝轻侯望着他,一如当年风雪夜里,乘车路过的小少年望向雪地里冻得奄奄一息的少年。
只不过,这一次他眼里没了怜悯,只剩一片平静。
蔺寒衣静了刹那,低笑出声:“是肃王殿下告诉你的?”他凝视着祝轻侯的眼眸,步步逼问:“肃王的眼睛好了吗?他一介残疾,也敢回京争储?一旦那位驾崩,以东宫的性子,他绝无可能平安回到雍州。”
他手里不干净,一旦被人察觉,随时都会被舍弃。
李禛何尝不是如履薄冰,处境凶险。在他们之间,李禛凭什么被祝轻侯选择?
提起李禛,祝轻侯眸光稍稍柔和了些,蔺寒衣从未见过他这个眼神,眸光愈发得冷。
“倘若你来看我,只是为了劝我放弃翻案,”祝轻侯懒得和他继续说下去,所求不同,多说无益,“那还是请回吧。”
蔺寒衣攥紧了手中的茶盏,苍白指尖泛起淡淡的青筋,抿着唇,沉默半响,道:“你现在回头,我能保住你的命,让你像从前一样,快意潇洒,无拘无束。”
祝轻侯奇怪地看他,受人辖制,任人拿捏,这难道是什么恩赐吗?
“请回。”祝轻侯低头,再次下了逐客令。
“让你被流放到雍州的人是李禛,他与我是一样的,同样的卑劣不堪,”蔺寒衣试图劝说祝轻侯,好让他悬崖勒马,看清李禛的真面目。
他静了一瞬,又问:“凭什么他有机会……我没有?”
祝轻侯笑了一下,随口道:“这茶里下了毒药,能叫你失明,你喝不喝?”他看向蔺寒衣手中的茶盏,示意他饮茶。
蔺寒衣沉默片刻,抬手,举杯欲饮,最终还是搁下,“我和他不同,他是天潢贵胄,纵然盲了眼,还能到封地做藩王。我呢,我只是一介臣工,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旦盲了眼,便会立即被舍弃。”
他不想被舍弃,不想像从前一样寄人篱下战战兢兢看人脸色,所以,他冒不起任何风险。
祝轻侯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随手将空落落的茶盏给他看了一眼,“慢走不送。”
分明昔日矜贵的少公子已经沦为贱籍罪囚,地位上远不如他,蔺寒衣却陡然生出挫败之感,仿佛他又一次输了。
上一回输的上是出身,这一回输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等到蔺寒衣走后,槅门合拢,周遭复归死寂。
祝轻侯的视线再次落在空空如也的茶盏上,思绪不自觉地飘远,倘若换做李禛,他会不会乖乖饮下那杯茶?
……等他得了空去问问李禛。
祝家贪墨案重审之事陷入了停滞,层出不穷的证据积压在廷尉案前,无人敢动。
就连廷尉正也不敢去翻,邺京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他瞧,一旦他流露出一丝真的要替祝家翻案的态度,不止是官职不保,恐怕就连性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只能暂且搁那儿摆着,谅祝轻侯也翻不出什么风浪,等到翻案的风头过去,他便不必如此战战兢兢了。
李玦亦是这般想的,他是中宫嫡出,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只要他不出岔子,谁又能拿他如何。
为今之计,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不管他闹出什么乱子,犯了什么错,只要没有更好的太子人选,父皇便不会对他怎样。
思及此处,李玦稍感安心。
当年李禛宗学魁首,六艺双茂,受尽朝中爱戴又怎样,如今还不是瞎了眼,一辈子无缘储君之位。
思索片刻,李玦出言吩咐东宫一党,“叫他们搁置此案,若有人问起,只管敷衍过去。”
就是拖,也能活活把祝轻侯给拖死。
不必李玦吩咐,但凡经手此案的官员皆是如此作态,即使民间百姓怒意沸腾,吵着闹着要查清此案,他们只管充耳不闻,毫不在意。
即使证据确凿,祝家被冤再清晰不过,但是晋顺帝和东宫都不想让真相大白,再拖下去,他们艰难搜罗起来的证据很快会被一一抹去。
祝轻侯静坐在神仙台的阁楼中,努力地思索去年的课税究竟去了何处,联想到蔺寒衣无所不用其极地敛财,手段之大胆,几乎毫无掩饰。
蔺寒衣背后的是晋顺帝,晋顺帝要那么多银子,究竟花在了何处?
“六十不惑,寿数已极……”祝轻侯喃喃道,“这个时候最看重的是什么?”
……后妃,子嗣,皇权?
是,也不是。
祝轻侯烦闷得很,在夜里李禛潜入阁楼之时,随口问了他一句。
说来李禛也确实粘人,他孤身在阁楼坐监,李禛还要来陪他。
李禛静坐着,沉思良久,素来冷淡的眉眼多了一丝庄重,“打一副棺材,足够阔,以便放下你我二人。”他又道,“不必太阔,以免分离。”
祝轻侯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李禛死了也不安生,做鬼也想缠着他不成?
霎那间似有灵光乍现,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祝轻侯骤然站起身,看向李禛,神色微微肃然,“我知道老头在忙活什么了。”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晋顺帝为何藏着掖着。
李禛垂眸,等着他说出猜测。
祝轻侯倾身靠近,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仰头贴近李禛的耳廓,刻意放轻了声音。
李禛湛如冰玉的眉眼微沉,笼在阴影里,神色愈发沉凝。
“如此说来,十有九真。”
祝轻侯扬眉,那是自然,以他的眼力,还能猜错不成。
他端正神色,轻声对李禛说了几句话,一面说,一面轻轻牵动他鬓边的白绫,“这个可以解下来了。”
李禛顶着瞎子的名号四年,背地里受尽了轻视,如今也是时候狠狠打他们的脸。
青年的触碰轻柔随意,指尖落在白绫上,不经意间牵动发丝。
李禛眼睫低覆,眸光向下,落在祝轻侯身上,后者仰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颈项,披着漆发,黑发雪肤,眉间点红。
他伸出指腹,轻轻点在祝轻侯的烙印上,心道,必须快些,再快些,不能让小玉继续顶着贱籍的身份。
“献璞,”祝轻侯就着他的指腹,微微仰头,“若是这个猜测是真的,大可一箭双雕,先除蔺寒衣,再除东宫。”
若是猜测是假,李禛率先暴露了复明之事,无异于主动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更何况此地是邺京,远不如雍州安全,李禛在此势单力薄,大胆如祝轻侯,也不免有几分迟疑。
“献璞,不必着急,不妨先行查证,查清楚究竟是不是,再另做打算。”生怕李禛冒险行事,祝轻侯放缓声音,贴着对方,几乎是一字一句道。
此事事关重大,又是晋顺帝眼中的秘辛,若是要查证,必然会打草惊蛇。
届时,小玉方才的谋算会全盘落空。
李禛轻轻抚摸祝轻侯的漆发,轻声道:“嗯。”
祝轻侯疑心李禛一定会以身涉险,忍不住再三确认:“你听进去了么?”
从前横冲直撞,无所顾忌的是祝轻侯,谨慎小心,衡虑困心的是李禛,眼下反而对调了。
李禛以手为梳,轻柔地梳理他的发丝,“我听进去了。”他的声音无比平静,眼眸清湛,清醒而锋利,“我不想再当世人眼中的瞎子了。”
简短的一句话,瞬间化解了祝轻侯满腹的劝诫,他想劝献璞不要为了他涉险,献璞却看穿了他的心思。
祝轻侯沉默了半响,眉眼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透着张扬和神采。
“这下邺京不知要有多少人不得安眠了。
第58章 第 58 章 惊澜
肃王殿下复明了。
这个消息惊动了整座邺京。
肃王进宫向晋顺帝请安, 随口提起眼疾已愈之事,当众解下蒙眼的白绫,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眸。
听闻当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晋顺帝都忍不住探身去看, 又命人请了御医前来给肃王诊脉,经过重重查验,此事确凿无疑。
“砰——”
满案的茶水卷牍被尽数扫落,哗啦碎了满地。
东宫的臣僚和侍从大气不敢出,低眉垂首,恨不得变成一尊泥俑,免得受到迁怒。
李玦站起身,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怒容,也不知在问谁,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复明?当年不是说那是剧毒, 能叫他永生永世当个瞎子吗?”
明明解药和制药的医师都被他料理干净了,李禛究竟是从何处寻到解药的?又是何时复明的?该不会他早就复明了,只是隐而不发, 暗中筹谋,只等夺走他的储君之位?
李玦越想越恐慌,眼下他还因为寿宴之事被幽禁在东宫,利用天一阁谋财博得父皇青眼的打算又不得不搁置,李禛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复明……
他的太子之位,只怕难保。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李玦看向眼前这群鸦雀无声的下属, 心里愈发来气, “快帮我想想办法,怎样才能重新得到父皇的重视?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太子的地位还不如他一个小小藩王了。”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小心翼翼提议:“陛下最喜求仙问道, 挥麈谈玄,不如向陛下献上仙丹。”
李玦横了他一眼,他是太子,晋顺帝一死他顺理成章登基,所以晋顺帝对他百般提防,就是费尽心血寻来灵丹妙药,晋顺帝也不见得会受用。
最大的可能是,不仅不受用,还会怀疑他从中下毒。
眼见这招行不通,又有人提议:“不如查查蔺寒衣,自从祝相死后,他是陛下在前朝最信任的心腹。陛下若有所好,必然是差遣他去办。”
李玦又是一阵头疼,蔺寒衣是个忘恩负义的笑面虎,就连抚养他长大的祝家都能轻易背叛,不止心性狠辣,手段更是缜密,想要查他,哪有那么容易。
但是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你们派人去查,查到消息速速告诉孤。”
出言提议那人低下眉,恭恭敬敬地应下。
与此同时。
尚书台,蔺寒衣看完暗报,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前几日才讥讽李禛是个瞎子,残疾,谁知道今日他就复明了。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李禛复明,而是他为什么选在这个节点暴露复明之事,刺激李玦,让他狗急跳墙?
不知怎么,蔺寒衣总有一股隐隐的不详之感。
他压下萦绕心头的不安,招来心腹,“荆州那边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若是有人走漏口风,杀无赦。”
心腹战战兢兢,连连颔首。
蔺寒衣按住眉心,荆州是富庶之地,风水绝佳,百姓数量不少,想要守住那里的秘辛,倒真是不易。
想当初要不是祝清平极力劝阻陛下做那事,惹得陛下对他厌恶至极,他蔺寒衣恐怕还在祝家当一个小小的养子,何来今日的蔺尚书令。
想了想,蔺寒衣又唤来另一个心腹:“盯着东宫的动向,千万不能叫他们发觉不该发现之事。”
李禛复明之事传遍了邺京,邺京表面仍是风平浪静,实则私底下暗流涌动。
不少人有意重新站队李禛,其中不乏 四年前见风使舵与李禛撇清关系的士族权贵,以及对祝家落井下石的人。
祝轻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叮嘱过李禛:“墙头草也是草,眼下最要紧的是壮大势力,别管他是谁,来者不拒。等到事了,再挨个收拾料理。”
李禛向来对他的话无有不从,无论谁来,皆是来者不拒,以礼待之。
那些墙头草本来还担忧肃王禀性冷淡,看不惯他们拜高踩低的态度,恐怕不会接纳他们,发觉肃王毫不计较从前,当即喜不自胜,兴高采烈地投靠了肃王。
毕竟肃王当年才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子,在民间备受爱戴,威望素著,又兼文武双绝,智谋过人。
若是能投靠他,他们又何必对那些歪瓜裂枣的皇子曲意逢迎。
有人忙着站队肃王,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群人太过莽撞,肃王眼睛才刚好,还不知道来日会不会复发,他们就这么眼巴巴地冲上去讨好,当真可笑。
更何况,肃王的母妃已死,在内廷毫无助力,母族也不复辉煌,光靠一个兴旺的封地有什么用?
有关李禛的议论甚器尘上,一时间,祝家贪墨案倒是渐渐沉寂了下去,祝轻侯早有预料,并不在意,如今最重要的是李禛能否扳倒李玦。
只要李禛当了太子,不,当了皇帝,他又何愁翻案?
尽管如此,祝轻侯心里清楚,他不能凡事都指望着李禛,万一他猜错了,李禛以身涉险,在这场权力角斗中落败,那他只能靠自己。
虽然已经搜罗了不少证据能够佐证祝家是清白的,但是想要证明祝清平确实没有贪墨,最关键的证据是去年十月户部的账本,不仅仅是邺京的税收,还要包括举朝上下的盐铁课税。
想要户部的账本,谈何容易,指不定真账早就被焚烧殆尽,无处可觅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根据户部对外的明文账本,通过实地考察,设法拼凑出一本大差不差的真账。
祝轻侯年少时学的是五礼六书,骑马射箭,与其叫他算账盘数,倒不如叫他轻骑上山射一双白雕来得容易。
不过也并非无路可走,当年联手给祝家罗织罪名的御史台、尚书台、廷尉如今各怀鬼胎,各有各的小算盘,多的办法让他们狗咬狗,鱼死网破。
祝轻侯心里打着鬼主意,却听槅门敞开,有人走进来。
他抬眸看去,来人竟然是韦姒。
韦姒一身素衣,比他们母子久别重逢那日穿得还要素净——她是冒充侍者进入神仙台的。
“你可曾记得去年十月,我曾和你爹大吵一架?”韦姒想起那段吵得鸡飞狗跳的日子,眉眼浮现出柔和。
祝轻侯当然记得,那回他娘和他爹吵得可厉害了,他爹甚至说要把他娘给休了,最后的结果是——他和祝琉君轮流把他爹教训了一顿,祝清平只是沉默不语,再没有提过休妻和离之事。
直到几日后祝家倾覆,他爹被凌迟,祝轻侯危难中费尽心思把他娘送回娘家,他才隐隐察觉出他爹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举动。
早在那时,祝清平便已经察觉到大厦将倾的前兆。
“你爹留了账本,我将其背了下来,日日夜夜回想,为免遗忘,在韦家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韦姒轻描淡写揭过了这半年的不易,从怀中抽出账本交给祝轻侯,“我用了十几日写下来,应当没有错漏。”
祝轻侯接过那卷厚厚的账本,被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心头微微一震,低声唤道:“……娘。”
被流放在外这些日子,他刻意不去想娘亲,一旦想起娘亲,便忍不住眼眶发酸。
韦姒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看向他眉心上的殷红烙印,上面早已结了痂,生了新肉,留下一道鲜明的色泽。
“有什么事不必自己一人扛着,”韦姒轻声道,“娘会帮你。”
虽然她不知道肃王为何会帮她,帮小玉,但是以小玉四年前和肃王的纠葛,小玉定然也吃了不少苦头,方能和肃王解开之前的心结。
她的小玉自小便没有出过远门,从未踏出邺京一步,头一次出远门,竟是被流放到九千里之外的雍州。
想到此处,韦姒眼圈微微红了,恨不得把那些害得祝家沦落至此的豺狼虎豹通通料理了。
祝轻侯打小就不爱哭,他少年时花团锦簇,所有人都哄着他,想要博他一笑。
纵然是此刻,母子在阁楼中对坐相望,他也没有哭,用手背向上拭去了眼角边的晶莹,微微笑道:“娘,你不必担心我,”他道,“还有献璞在呢。”
无论如何,还有李禛,以他的性子,做鬼也会缠着他。
……
远隔九千里的雍州。
祝琉君忙得焦头烂额,天知道肃王殿下为何会把肃王府,乃至雍州都交给她打理?!
与其说是打理,倒不如说她坐镇幕后,看着这群老古板小古板唇枪舌剑,吵个没完没了。
她忙个不停,以至于成了最后一个听说肃王复明的人,祝琉君顶着黑眼圈,又惊又喜,“姐夫,嫂子……”她接连脱口而出两个称呼,都觉不妥,“肃王殿下当真复明了?!”
一旁辅佐她的见素心道,恐怕祝琉君是晋朝中为数不多真心替殿下高兴的人,她言简意赅:“是。”
祝琉君自然欢呼雀跃,肃王殿下眼睛好了,小玉肯定也高兴。
她高兴了没一会儿,又发愁起来,“那岂不是很多人想要害死他们?”
前阵子小玉替祝家翻案的事情也传到了她耳中,她日日都看邺京来的飞书,一连看了好几日,却没看到案件更进一步,想必是受到了阻挠。
祝琉君严肃着一张脸,“我们不能给他们拖后腿,必须想法子帮他们。”
第59章 第 59 章 险境
继肃王复明, 又有一桩消息惊动了邺京,有关去岁盐铁课税的账本流了出来。
漫天飞纸,从高檐飞瓦上纷落而下, 每一张草纸上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将晋朝上下每一州每一郡的课税的记得一清二楚。
长街上,百姓望着从天而降的草纸,不少人弯下腰一张张地捡拾,其中不乏擅长文墨之人,细细端详,一眼便发觉了其中的端倪。
行文有理有据,还有种种经手之人的名号官职,应当是真账。上面还写, 祝清平去年十月奉命回京, 将赋税原封不动地呈给了朝廷。
既然祝清平没有贪墨,银子到底去哪了?
一时间,所有人围绕着这个账本议论不休, 有人说这是祝轻侯放出来蛊惑人心的,有人说这瞧着像是真账,不像是骗人的。
坊间议论不休,慢慢的,逐渐有人站出来说昔日的国相并非硕鼠,曾经也做过不少为国为民的好事。
去年祝家一传出贪墨的消息, 民间便有人一边倒地詈骂祝家, 义愤填膺,仇恨至极,导致想为祝家说话的百姓都不敢站出来,生怕被牵连。
如今风气慢慢有所转变, 他们终于大起胆子,循着本心替祝家说话。
百姓手中的草纸自然也落到了官吏手中,御史台的萧佑望着草纸,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不已。
这是真账,母庸质疑。
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这是真账,有了这个,祝家的案子大白天下是迟早的事,但凡是个稍微了解朝局和珠算的百姓,一眼便能看穿祝家是被冤枉的。
“可曾查到究竟是谁散的草纸?”萧佑面色不太好看,追问心腹。
心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属下无能,没有查到。”
萧佑深深呼了一口气,无能,好一个无能,昔日祝清平的臣属比他们能干多了,反观自己麾下,全是一群废物。
他被桩桩件件接踵而来的烦心事折腾得焦头烂额,顾不上问责心腹,“将草纸全部销毁,一张张搜罗,绝不能留在百姓手里!”
距离消息传到萧佑耳中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的时间,都不知道已经散了多少张草纸。
祝家账本的事早已传开了,这个时候去销毁,免得引人疑窦。
心腹欲言又止,只能答应下来。
这厢御史台的人在紧急搜罗草纸,东宫也不复平静,李玦站起身来回踱步,殿内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郁。
“账本……祝轻侯怎么会有账本?”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祝轻侯搞出来的鬼,令李玦最想不明白的便是,祝轻侯为何会有去年盐铁课税的账本?
账本上涉及的官吏足有上万人,还不包括押送课税的兵卒和镖师,这些人都会成为账本的佐证,想要全部抹杀掉这些人的存在难如登天。
倘若这账本是私底下呈给廷尉的,那还有斡旋的余地,谁能想到他竟然如此张扬,沸沸扬扬地洒了满京。
李玦惊怒之余,又有些久违的熟悉之感,是了,只有祝轻侯才会行事如此张扬。
从前如此,现在也不曾改过。
李玦心情愈发复杂,却见东宫詹事满脸喜色走了进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李玦面色冰冷,一旦祝家翻案,祝轻侯和李禛二人会成为他的劲敌,何喜之有?
“下臣派人跟随蔺寒衣身边的人数日,终于找到了能让陛下回心转意的方法。”
李玦侧目看去,眸色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说来听听。”
詹事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说道:“陛下暗中在荆州建行宫,需要耗费许多许多财力人力,不如我们暗中帮陛下修葺,届时陛下见了,定然会龙颜大悦。”
父皇在荆州修建行宫?
李玦微微皱眉,既然如此,父皇又何必瞒着所有人?难不成是行宫中有父皇的秘密?
那他更不该插手了。
詹事继续道:“蔺寒衣是替陛下修建行宫,才得了陛下看重,眼下陛下最重视的臣子便是他了。”
这话不假,李玦若有所思,问道:“详细说来听听,究竟修的是什么行宫?”
詹事迟疑片刻,声音愈发低了:“是地下行宫,听闻陛下想要在行宫内登仙,炼灵丹,铸泥俑,以求长生不老。”
李玦敏锐道听出了“炼灵丹,铸泥俑”背后的真意,如此说来,晋顺帝不敢光明正大修葺的原因也找到了。
难怪蔺寒衣能在祝家倒台那短短一个月,博得晋顺帝的青眼,一跃而成尚书台的尚书令。
他犹豫不决,“此举劳民伤民,本是不该。只是孤身为人臣,人子,孝敬君父,理所应当。”
李玦脸上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平静,“速速派人前去修葺行宫,他们要什么,只管给他们。”
……
“蠢货!”
蔺寒衣看见从荆州八百里加急送来飞书,一贯带笑的面容罕见地没了笑意,低声骂了一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愚蠢之人?!
分明知道陛下不想被人知晓,生怕出现意外无法顺利成仙,李玦还偏偏派人到荆州,还说什么要帮忙修葺行宫?
消息不传出去还好,一旦传出去,只怕李玦这个太子也当到尽头了。
又想起账本之事,蔺寒衣只觉所有倒霉事都找上了门,他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眉间的疲惫还是挥之不去。
不管怎么说,李玦到底是太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又有各个士族的鼎力支持。
纵然再怎么蠢笨,他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
蔺寒衣沉思良久,以晋顺帝对行宫的在意程度,恐怕这个时候,他已经得知了李玦插手行宫之事。
“镗鞳——”
铜钵敲响,回响空灵绵长。
雪白垂帷在大殿四面飘忽,长长的影子晃来晃去。
晋顺帝一身鹤袍,飘逸松散,赤着脚,跽坐在大殿中央,听着白鹤的汇报,苍老得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直到敲完整首颂词,他才拂衣缓缓站起身,口中念叨着那首出自民间的神仙赋,老神仙将死,小神仙继位,继承了老神仙的所有……
念到小神仙继位那句诗,他脸上依旧表情,随手将钵锤掷在地上。
小巧纤细的钵锤轻轻落地,砸出一声清脆的响,碎成了片片碎玉。
“这些人斗来斗去,看得寡人心烦,”晋顺帝叹了一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他阻挠寡人便罢了,就连寡人的亲生儿子,都要千方百计地来破坏寡人的计划。”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侍奉在殿中的白鹤屏息敛声,跪在晋顺帝脚下,一身雪白,真像一只伏在仙人脚下的鹤。
晋顺帝垂目看着一地碎玉,视线落在安静不动的白鹤身上,“谁阻挠寡人,寡人就杀了谁。”
白鹤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蓦然传来帝王苍老年迈的声音:“取圣旨来。”
他要亲自,除掉成仙路上所有的阻碍。
那些闹个没完的跳梁小丑,以及……:他愚蠢的儿子。
“哗啦。”
纸张飘飞,一张张从案几飘落,像是落雪。
祝轻侯从梦中醒来,朦朦胧胧睁着眼,于阁楼内一片幽暗的漆黑中,透过飘飞的雪白纸张,看见眼前正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白衣缟素,一身寒衣,散着发,慢悠悠地将纸张掷落。
“啊,你醒了啊?”仿佛终于察觉到他的视线,蔺寒衣笑吟吟地朝他招手,一松手,掌心上所有素纸翩飞而来,尽数砸到祝轻侯身上。
他已经没有了上一回的迟疑犹豫,只剩下盈盈的笑。
“小玉,十五年前你救了我,如今我特意来送你一程。”蔺寒衣已经不在乎祝轻侯的态度,他满眼都是怜悯,怜悯祝轻侯为了死去的祝家,赔上了性命。
“谅你再怎么聪明狡猾,机关算尽,手握皇权、至高无上的是皇帝。皇帝要你死,你就得死。”蔺寒衣好心地解释,好让祝轻侯死个明明白白。
祝轻侯慢慢坐起身,跽坐在黑暗中,刚刚睡醒,披着漆黑的发,肌发光细,像一尊玉像。
好像听见了蔺寒衣的话,又好像没有,脸上平静得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笑。
蔺寒衣自顾自说道:“这一路走来,不少人背地里骂我是杂种,是孤儿。”他看向祝轻侯,慢慢地回忆过去,“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幕,你听见那些士族子弟议论我,笑着阴了他们一把,还叫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想起少年时的过去,蔺寒衣脸上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很淡。
祝轻侯静静地望着他,声音平静,“你学得很好。只不过,祝家从未奚落过你半句,从未有过半点薄待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祝家?这样对我?”
蔺寒衣清楚他在拖延时间,依旧微笑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想要的太多了,祝家给不了我。”
他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望着祝轻侯镇定的面色,“你以为李禛能保你吗?”他轻声道,“李禛被陛下召进了宫。”
蔺寒衣满意地看着祝轻侯的面色微微一变,微笑道:“现在,距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
第60章 第 60 章 宫变
漆黑的阁楼内, 祝轻侯长睫微动,抬眸望向他,蓦然微微笑了, “你想做什么?”
蔺寒衣双手交叠,不轻不重地叩着指尖,会以一个微笑,“你和李禛做过什么,我也要试试。”
“哦,那可多了,”祝轻侯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微微近身倾向蔺寒衣,朝他勾了勾指尖, “你过来, 我教你。”
明明沦为待宰羔羊的是祝轻侯,他却毫无任人宰割的恐慌,反而表现得气定神闲。
蔺寒衣定定凝视着他, 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慌张,旋即缓缓起身,慢慢走向他。
这是他少年时求不得的妄想,现在,他即将将其攥在手下,任意摆布——
皇宫。
宫禁时辰早已过了, 一道道青璁门紧闭着, 在黑暗中像蛰伏的兽口,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养心殿亦是宫门紧闭,殿内垂着一道道帷幕,年迈的帝王一身素袍, 不似天子,反倒像是寻常道士,垂手而坐,与对面的青年对弈。
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禛,他眼疾初愈,解了蒙眼的白绫,缚在漆黑发首,黑白分明,清冷狷介。
“时辰已晚,儿臣不便叨扰父皇,明日再来陪父皇对弈。”李禛执棋不落,对晋顺帝道。
晋顺帝抬手落下一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时辰已晚,今日不必出宫了。”
他沉默片刻,望着李禛,不知想起什么,“再过几日便是你母妃的忌日。”
李禛神色平静,不悲不喜,轻轻落下一子,“父皇还记得。”
“寡人自然记得,”晋顺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浑浊的眼珠有一瞬间的璀然,“你母妃服黄金,吞白玉,先行前往蓬莱,以待接引仙人。”
崔妃已经死了四年,死在李禛眼盲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李玦趁他眼盲,联合祝氏在前朝打压清河崔氏。韦后在内廷对付崔妃,以至于备受圣宠的崔妃莫名病死。
说是病死,实则是吞了黄金,服了白玉惨死——是晋顺帝的授意。
在韦后的蛊惑下,晋顺帝妄想着将心爱的妃子送入蓬莱,来日再来接引他登仙。
避开晋顺帝眸底异样的光彩,李禛垂下黑阗眼睫,“倘若母妃当真到了蓬莱,她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害她的人。”
这句话对帝王来说堪称挑衅,李禛却说得轻描淡写,无比平静。
晋顺帝的眸光微微一变,指间的白棋啪嗒砸下,落在棋盘上晃了一晃,“这是她的福气,何来遭害一说?”
在他眼里,这个排行第四的儿子一直温良平和,内敛温润。更何况眼下这个关头,他怎么会,又怎么敢顶撞他?
“福气?”李禛重复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却仿佛多了一丝令人揣摩不透的讥讽。
晋顺帝望着渐入末路的棋局,话锋一转,不再提起崔妃,“你是寡人最重视的儿子,这段日子你和姓祝的胡闹,寡人都没有在意。”他看着李禛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容,“当年,你为那人求情,寡人也纵容了你。”
四年前李禛失明的第二日,主动跪在崔妃殿前为祝轻侯求情,惹得崔妃大怒。
这件事晋顺帝自然也知道,他膝下多的是薄情狠心的皇子,难得出了一个重情重义的李禛。
他当时本想立即处死祝轻侯,免得李禛长歪,让旁人看轻了皇家威严。但是一来当时祝家势大,若是处死祝清平的独子,为免不妥。二来李禛确实看重祝轻侯,一旦被他知道祝轻侯死在他手上,难免伤了父子之情。
李禛平静道:“陛下海量。”
晋顺帝掀起眼帘,没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儿子脸上发现任何情绪,这么多皇子中,唯有李禛最肖似他。
当年如无意外,东宫之位会是他的。
只可惜晚了这么些年。
“寡人已经拟了圣旨,要废东宫,立你为储君。”晋顺帝道。
李禛缓缓站起身,离开棋盘,撩起衣摆俯身行礼,平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多谢陛下。”
晋顺帝满意地打量了他的脊梁两眼,终于体会到一丝为人君父的傲慢,随口敲打:“从前种种,不必再提,往后你身为东宫储君,行事不可偏颇。”
李禛抬眸,直直对上了帝王的眼眸,漆黑温凉的眸瞳叫晋顺帝都为之一惊。
李禛缓慢敛下黑睫,“儿臣知晓。”
改立太子的诏书静静躺在龙案上,只等翌日天明便明发上谕,广而告之。
“殿下,不能再等了!”
御史台的萧佑立在东宫,一身黑袍斗篷,神色平生未有的严肃。
“韦后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写好了改立太子的诏书,只等明日一早便颁发下去。若是还不行动,再过三个时辰太子就改立他人了!”
东宫大半的幕僚臣属深夜被叫醒,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趿着长靴,惶惶不安地立在殿内。
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惊惶恐惧,陛下竟然要废太子?!废了李玦,又要改立何人?
李玦是中宫嫡出,韦后的独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和各位岳家的支持,虽说蠢笨些,按理来说不至于被废。
究竟出了何事,以至于陛下突然做了这个决定?
李玦立在殿中央,闭着眼深呼吸,父皇竟然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就因为他好心要帮父皇修葺地宫吗?
还是说,又是李禛和祝轻侯在幕后搞鬼?
他好不容易才当上太子,日盼夜盼,只等着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任何人都不能挡了他的路。
李禛玦睁开眼,眸底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狠绝,“即刻点兵,将能调动的各府府兵都招来,切不可走漏风声。若是有人不配合,尽数屠了。”最后四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殿内所有人都被他平静但是狠绝的语气吓得浑身发冷,甚至还有胆子小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东宫豢养的私兵几乎倾巢而出,快马加鞭前往邺京各府,一队人马请来各家的女眷,另一队人马前去和掌权的男丁商议。
往日热闹的邺京一片漆黑,各府紧闭门户,私兵索性一脚踹开府门。
“砰——”
案几连着酒樽倾倒,哗啦碎了一地。
祝轻侯往后仰倒,腰身倚靠在倾斜的案几上,漆黑的瀑发散落铺开,像是扇面铺在案几后。
阁内只余一点薄灯,朦胧照着他的桃花面,眉心间红痣如血,殷红漂亮。
蔺寒衣今日着了一身寒衣,雪白明净,权当提前给祝轻侯服丧送行,脚下衣摆落在祝轻侯的衣摆上,白紫两色错位交叠。
他目光落在祝轻侯双手的铁链上,随手拽过铁链,逼得祝轻侯愈发靠近他。
距离愈发得短,缩短到不剩两寸。
被铁链束缚双手的青年微微一笑,蔺寒衣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想要凝眸端详,余光中忽见寒光一现,颈项上骤然多了一道锋锐的冰凉。
“寒衣,”祝轻侯轻声唤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给蔺寒衣取的,寓意天寒有衣,以免冻毙风雪中。
他的语气与从前一般无二,以至于蔺寒衣纵然被刀刃抵住颈项,还是忍不住一晃神,低声应道:“小玉。”
“我要走了。”祝轻侯道。
他不能再陪蔺寒衣闹下去了。
话音未落,蔺寒衣以手按住颈间的锋锐,掌心和五指陷进剑锋里,祝轻侯这一次没有心疼他,手腕一落,剑锋偏开,豁然刺进他的腿上。
祝轻侯刺得毫不犹豫,力道毫不收敛,他松开剑,伸手碰了一下蔺寒衣,后者眼眸微微一亮,连带着脸上的痛楚之色都消减了不少。
祝轻侯取了尚书令的腰牌,随手将蔺寒衣推开,甚至还踩了他受伤的腿一脚,随口留下一句:“若有下辈子,好好学学李禛。”
好好学学李禛是怎么对他无有不应,任予任取。
蔺寒衣倒在地上,拖着伤腿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始终没能追上祝轻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疾声道:“小玉!你不能去!你去了会死的!”
以今夜的情形,东宫必然会举兵谋反,整座邺京动荡不安,最危险的地方便是皇宫。
以他对祝轻侯的了解,他一定会去皇宫找李禛。
眼见祝轻侯不为所动,就连脚步也不曾有一瞬间的停滞,蔺寒衣道:“李玦有皇宫的布防图!”
即将走出阁楼的紫衣青年终于停下脚步,立在洞开的槅门中间,有烛火倾斜而下。
下一刻。
祝轻侯走了回来,他甚至懒得俯身和蔺寒衣对话,居高临下立在他面前,言简意赅:“皇宫的布防图给我。”
“你要去皇宫?不可!宫变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去了一定会丧命!”蔺寒衣语气极快,甚至没有半点停顿。
去岁祝家的案子闹得极为血腥恐怖,短短几日不知多少人人头落地,更何况是事关皇位的宫变?!
祝轻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去了那里不就是寻死么?!
祝轻侯蹲下身,一把拔掉了蔺寒衣腿上的长剑,任由鲜血溅在他面上,将剑横在蔺寒衣颈上。
他轻描淡写:“说,还是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