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暖感觉鼻尖一圈，眼眶里好像流淌着温热，她仰着头，不想在这几个人面前掉金豆子。


    猎鹰噙着笑容，弯腰去看她的表情，眼神中带着笑意：“哎哟哟，怎么还哭了呢，原来你是这样的性格嘛？”


    纪暖推了他一巴掌，还觉得不解气，又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猎鹰抱着脚嗷地一声钻到角落里吃痛蹲下了独自伤神，想着自己那个乖巧的徒弟去哪里了。


    ……好吧，本身也不是多么乖巧的人。


    纪暖抹了把金豆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抬头看向几人：“你们不怪我吗？”


    她以为几人是过来兴师问罪的，毕竟原主因为她而死。


    “怪你？”阿斓真情实感地困惑了，“为什么要怪你？”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纪暖误会了。


    “错的不是你，而是那个系统。如果不是因为它，你也不会从自己的世界被拉过来，纪暖……我是说以前的纪暖也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顾兆看出了纪暖的无措，扯开了话题：“对了，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你？总是用纪暖的名字喊你，还不知道你原本的姓名是什么。”


    说到这个，纪暖有片刻的失神。


    好像……还从来没有人问起过她这个问题。


    纪暖感觉眼眶又是一顿湿热。


    名字这种东西真是一个人最大的牵绊，她不免因为这个问题想起了自己曾经平平无奇的生活。


    哪里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驾驶着机甲，成为战场的主将，和三个势力勾心斗角，为了数以万计的民众们博一线生机。


    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能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看见自己熟悉的五角星——尽管那是她拼了命重建的。


    “纪暖。”Beta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也叫纪暖，我和她，同名同姓。”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因为一个相同的名字而被串联在了一起。


    面前几人的眼底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心疼，就连视讯那头的团团和小胖也不例外。


    纪暖很真诚地再次道歉：“对不起，是我占据了这具身体才导致纪暖的死亡，害死了你们的朋友……我很抱歉。”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或许无法给他们带来实质性的安慰，但至少是个交代。


    “不是你的错。”团团轻柔的声音从视讯那头传来，“但我有点问题想知道……”


    她犹豫了片刻，问道：“阿暖走的时候还有什么遗憾吗？”


    纪暖想起了曾经在她身体里残存片刻的执念，也随着沈焱的冷眼而一点点消散。


    她默默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了。”


    团团短暂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突然嫣然笑了一下：“我早就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比阿暖更清醒、坚定，也更豁达，好像什么难题都无法压垮你。”


    她由衷说道：“阿暖那段时间的状态一直都很不对，我看着她追在沈焱身后，被折磨得愈发憔悴，却帮不上什么忙……”


    团团轻声说着，倒是勾起了纪暖的回忆。


    “你虽然也围着沈焱转，但和阿暖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团团扯了扯唇角。


    “你的讨好看上去没那么走心。”


    纪暖哑然失笑。


    最初的那段日子里，她尽力模仿着原主的一举一动，却不知道在别人眼里早就满是破绽。


    大概也只有沈焱这个从未把她放在心上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察觉出她的异样。


    “是我的错，我身为阿暖的大哥，却和她失联了这么长时间，如果我能——”


    顾兆低头，未尽的话语里满满都是懊悔。


    “行了行了，这又不是什么煽情故事会，差不多得了。”


    蹲在角落里的猎鹰最看不得这样煽情的画面了，眼见着一屋子的人都要一个个地掉金豆子，他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诡异的氛围。


    猎鹰走到两台视讯设备面前，盯着屏幕对面的两道人影说：“该问的都问了，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们要谈公务了，两位后勤支持人员往边上靠靠。”


    小胖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合作了这么久，他还是不喜欢这些赏金猎人的性格。


    小胖：“看到你现在的状态我们就放心了，如果遇到了困难，千万不要把我们当外人，毕竟我们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了。”


    纪暖透过屏幕，看着小胖那张消瘦下来的脸蛋释怀地笑了。


    他也不再是联盟军校那名莽撞的学生了，终于成为了一个组织的顶梁柱。


    “当然。”纪暖停顿片刻，“说到这个，你们什么时候把家里人一起接过来？你们一直停留在联盟领地，我不放心。”


    “这件事我们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家里人……”小胖微微侧头看向正在屋外忙碌的父母，“你放心，我们会尽快过来和你们汇合的。”


    纪暖点了点头，又想到了一件事：“你们想办法联系上战术部霍部长，她有个弟弟被联盟军事处监视着，我会派人去协助你们，到时候一起撤离。”


    “明白。”


    两人干脆利落地应声后，猎鹰不客气地关闭了视讯界面，顿时屏幕便变成了一片漆黑。


    “他们都说完了，该轮到我了。”


    猎鹰抱着胸转身看向纪暖，一副“等个解释”的模样。


    纪暖挠了挠脸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好这位脾气硬邦邦的老师，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行了，逗你的。”猎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


    抬手间，一份文件顺着数据流传送进了纪暖的智脑。


    “红姐收到了一份来自帝国边境的文书，可能是不熟悉路径送去了前线，她拆开看了一下……”


    猎鹰有些难以启齿：“是确认你的境况的，你要不要看一下？”


    帝国边境？


    纪暖无端想起了一个人。


    她打开那份文件，上面熟悉的遣词用句让这个人名姓在她脑海里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起来。


    ——赫蒂。


    几人看着她神色变了几变，大概也猜到了送这份文件的人在她心目中地位不低。


    顾兆：“熟人？”


    纪暖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并没有隐瞒他们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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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帝国的师姐，一直都很护着我，还因为我和帝国、家族起了矛盾，到帝国边境守关去了。”


    “于情于理，我都得去看看她。”


    顾兆看着她，仿佛又看见了阿暖的影子。


    他微微摇了摇头。


    眼前人早已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去吧。”顾兆柔和地说，“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你们之间的羁绊都不会改变。”


    就像他们一样，纪暖是把他们从深渊和死亡中拉出来的人，冲着这一点，他们都该感谢她。


    阿斓附和着顾兆的话：“是啊是啊，我们也一样哦。”


    她嘿嘿地笑着：“阮素和阮鸩还有东子可想你了，一天天的在后勤也不安分，你要是有空也去看看他们。”


    “好。”


    纪暖笑着应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抛开原主，他们之间也早就建立了不可磨灭的羁绊。


    顾兆临走前说：“我们想给阿暖办个葬礼，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和阿墨说一声，让他们一路上照应着些。”


    “三天后地艾克塔星球公墓，我想她应该也会想见到你的。”


    *


    纪暖还是无法做到坦然面对。


    她躲在山丘之后，安静地看着十几米外正在举行的葬礼仪式。


    星际世界的葬仪和原本世界有很大出入，他们觉得人死之后就像星际中一颗微不可见的尘埃，会跟随着她的亲人朋友的每一次远征。


    原主的葬仪很简单，顾兆为她立了一块碑，和公墓里其他人的碑没有什么区别。


    上面的刻下的字样是“纪暖”的名字，立碑人：顾兆。


    原主曾经的好友们立于碑前，一一同她说着道别的话。


    送行之人寥寥无几，曾经同时和原主收养的那些伙伴们，有一半都葬身于战场。


    顾兆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纪暖的身影，但却一无所获。


    纪暖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是个胆小鬼。


    她看着原主的墓碑，好好地与她道了声别。


    她们的交汇是一场错误——本该死去的自己取代了别人的身份；本该活着的原主代替自己死亡。


    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好像都没有以这种形式和原主说过再见。


    “抱歉，这辈子是我占据了你的人生，我无法偿还你，你的仇我替你报。”


    纪暖同其他人一样，凝望着深邃的星空。


    “无论是沈家还是系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冥冥之中，夜空中好似传来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声音。


    纪暖微愣，眸光聚焦在空中的某一处，仿佛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带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羞涩表情俯身凝望着自己。


    她的嘴唇轻启，无声地和仰视着她的纪暖对话着。


    她在说：【请用我的身体继续向前，谢谢你，纪暖。】


    谢谢你，让我本来灰暗的人生也可以变得这么精彩。


    纪暖拉起兜帽，遮盖住自己微红的眼眶，转身离开。


    她还有不能在这里驻足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