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闻赋光意料的是，那位白娘子的侍从出城跑了一趟，很快便回来告诉她：前几日驿站中确实有几名官差冒着雨前去留宿，等了两日后，今日早前已经离开了。


    闻赋光有些犯难，她们等了两日，如今已经走了，怕不是回去找的时候只看见了断刀，以为她掉下山崖死了吧，哈哈哈......


    可程庄是监察院的御史，她的手下有人失踪，若要地方官协助找人也是能叫动的。更何况那天她们夜宿土地庙中还遭了贼匪，几人竟然一概不管，走得这样匆忙么？


    闻赋光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反而头痛不已，只好不再纠结这些，专心养病。


    白家主仆三人当天就匆匆告辞了，闻赋光裹着被子喝了三天黑漆漆的药汁，好不容易残血复活。


    能够起身后，她就有些躺不住。


    缩在厚厚的一团棉衣里，闻赋光红着鼻子坐在客栈附近街道上的面摊，准备来上一碗油泼面。


    昌云城不大，人口也不算很多，但它是距离鹄州城最近的一座城池。


    鹄州城地势得天独厚，有天然的港湾，泊船停靠在此，天南海北的货物皆运到此地，因而物产丰富，经济繁荣，甲于周围数城。


    除了靠近大城，昌云城与京城足够远，因此对闻赋光来说城中中也有不少新鲜玩意。即使不同于京城繁华，但她吃饱了兴致勃勃逛了一回，竟也觉得津津有味。


    不过到底是风寒未愈，不比之前，走了些许路她有些脚软，便抬脚走向了一家茶馆。


    这时刚过饭点，不少茶客聚集在这方不大不小的茶馆里，或是三五人坐一桌喝茶聊天，或是像闻赋光这样一个人前去的，都有妥善的安排。


    茶馆正中央坐着一名头发斑白的老媪，口沫横飞地讲着什么传奇故事，正是她声若洪钟，富有激情的表演吸引了不少过路人。


    跨过门槛，小二殷勤地招呼着她在靠窗边上坐下。


    昌云城有自产的白茶，闻赋光要了一壶，阳光洒落在满是茶痕刻痕的八仙桌上，显得平和安逸，她晒着太阳喝茶，有些昏昏欲睡。


    待眼皮快耷拉下来时，一声清脆短促的响声如炸雷般陡然响起，闻赋光被震得浑身一颤，困意顿消。茶馆中更是满室寂然，茶客们纷纷望向了说书人。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口若悬河，优美词句脱口即出，令人难以忽视。


    在茶馆里续了两壶茶，要了碟点心，闻赋光撑着下巴开始专心听着说书人的故事。


    故事并没有多么曲折的情节，只不过说书人张牙舞爪属实卖力，嘴皮子又利索，且文本用词十分通俗，连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让闻赋光这个从没听过说书的人渐渐入了神。


    话说前朝时，祷州城外乞丐窝里有个小乞儿，自小吃不饱穿不暖，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偏偏上天成就她长了一副玲珑心肝，靠着捡书院不要的废纸，时不时又扒在书院墙上偷听，更有书院里的学生见她有趣时常逗她，偶尔也教她几个字，私底下她还常以树枝作笔练字，渐渐这乞儿竟喝了一肚子墨水，写得了一笔好字。


    待书院发现了这事，掌院怜她向学之心，不仅没有赶她，反而给了她一个洒扫的活计，从此这乞儿便在书院里干活，闲暇时可去旁听。


    随着乞儿渐渐长大，她出落得高大俊秀，又识文断字，暗暗地夺走了附近村巷不少小郎的芳心，她却始终不为所动。


    虽然她不曾正式进学，可考校学问时观她的卷子竟然不比学子们的差，因此师长们十分欣赏她的才华，又叹她身世艰难，将她引荐给了知州刘大人。


    没料到乞儿与刘大人两人竟然极有眼缘。


    刘大人膝下没有亲女，见了这乞儿十分欢喜，便将她收作义女，还叫她跟了自己的姓，唤作刘庆。


    刘庆得了这样的一位义母，从此一飞冲天，从一个无名的乞丐成了知州府的娘子。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美食珍馐，绫罗绸缎，如今都不值一提了。更有那些善谑的，哭着喊着声称自己是刘娘子的亲戚，要来认亲，只求能沾些富贵缘分。


    按说如此乍然富贵，若是寻常人极难不被冲昏头脑，可她不骄不躁，一心攻读，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刘大人自是大喜，将膝下唯一的小郎香玉嫁予了刘庆。


    香玉自小就被刘大人宠得如珠似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行走坐卧皆是教养。他不仅性情温柔娴静，容貌更是柔美端丽，自从过了门便与刘庆这位新科进士妇唱夫随，恩爱和谐，一时传为佳话。


    世人都说刘庆定然是文曲星转世，她从乞丐窝里出生，官位却越做越高，便是朝中如何波谲云诡都不能撼动她半分，直到后来成了宰辅大娘子，一直是官运亨通，平安顺遂。


    可世间的完满似乎总是有一点缺憾。这刘娘子的圆满也缺少了一块，那便是她直至三十有五，膝下也没有一个孩子。


    为了这桩心病，妇夫二人着实想尽了办法。


    一会是请了数位得道之士设坛做法，一会又是到处求神拜庙，捐了大笔的香油钱，一会又是听信这样那样的偏方，可刘娘子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有人说，也许是上天见她太过顺遂，不允白璧无瑕，因此故意不让她有后。


    待到两人快要绝望时，有一位游方道士行经刘家宅邸，听闻此事给刘庆出了一招：要她本月十五晚手捧一面三百年的铜镜独自出城，镜中映出的第一个人便是助她得子之人。


    这话颇为令人不解，那游方道士也并未将其中道理说与她听。刘庆原是读书之人，对这个法子不大尽信，何况三百年的铜镜着实不好找，她不知该不该试。


    谁料说完话，道士瞬间便化作一只彩鸟，清唳一声，直上云端，飞离了人间。


    刘庆见这极为玄妙的一幕，心道是上天的神仙不忍她无后，因此下凡来助她，霎时已经信了一半，便照道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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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去做了。


    谁料那晚出了城，沿着道路走了不多时，她的镜中竟然真的映出了一位年轻男子的脸。


    刘庆急忙抬头去看，那男子二八年华，长得十分妖冶艳丽，眉心一点红痣更添几分风情。


    他自称含秀，本是母父双亡后前来投亲的，谁料亲戚家不肯收留，他无处可去，这才流落城外。


    知晓了原委后，含秀泪眼盈盈，直道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愿意同刘庆回家去。


    但刘庆始终没有忘记义母刘大人对她的提携之恩，因此不愿纳侍。香玉苦劝良久，她也并不肯松口。


    劝诫无果后，香玉留下为含秀准备的嫁妆，便搬入了庙中清修，直言自身累赘，害妻主不能生女，只愿终身为妻主求子。


    无法，刘庆只能纳了含秀。说来也巧，第二年她便一举得女，那孩子十分健壮，出生之时天上有彩云聚来，十分吉祥喜庆，将来俨然是又一位人中龙凤。


    香玉在庙中同样见到了天上这抹彩云，他终于肯归家来，从此与含秀共同服侍妻主，再不分离。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位给刘庆出招的游方道士，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姮妣大仙化身。


    祷州城是刘庆的家乡，她在这里建的庙宇最多，皆为供人祭拜。从那以后，相邻几城的百姓亦有了前往姮妣祠求子的习俗。


    这故事当然不是胡编乱造的，当地人信仰掌姻缘和生育的姮妣大仙，将她的化身在凡世间的种种事迹编成话本传奇，在茶馆戏台上演出了一台又一台，这不过是其中之一。


    堂中茶客们听完了故事，趁着说书人喝几口茶休息的空档，便七嘴八舌地品评谈论起来。闻赋光听着她们闲聊才知道，原来这故事还算是应了景，过两日就是这附近几城信众祭姮妣大仙的日子了。


    而故事的发源地祷州，即将为此举办节日庆典，届时将会暂时取消宵禁。


    若是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可现在既然让她撞见了，闻赋光动了心思，难免想要前去凑凑热闹。


    何况祷州离京城更近些，她只是在回京之路上稍作停留，不能算是故意在外逗留。


    接下来整整两日，闻赋光足不出户，将风寒药汤当水灌。她动作很快，待不再发热了，第三日就坐上了前往祷州的船只。


    祷州离昌云城不算很近，若要走陆路，怎么也要两日。以她如今风寒未愈的状态，很难扛得住这样的颠簸。但恰好有一条东高西低的江水流经这两城，走水路不消一日就能到，且少颠簸，真真是为瞌睡之人送上枕头。


    闻赋光毫不犹豫地决定了走水路。


    她在这里养了两天病，行装都是才添置的，十分简易，没什么可多收拾的。不到一天，她就踏入了祷州。


    到达祷州的当天就是祭祀的日子，闻赋光穿梭在民居附近，可见家家户户的女人们用清水洒扫庭院，还有少女们专程采集了枝条装饰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