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考核结束，知镜堂中已经没什么人，只剩下一些不打算回家的弟子和几位教习，在冬日里显得十分冷清。


    刚刚落地，夏满就开始发烧。周梦柯守在她的床边，为她擦掉额角的汗水。


    “不要……别拽着我……让我走……”夏满陷入梦境之中，她眉头紧皱，表情痛苦，似乎是看见了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回忆。周梦柯握住她的手，就像是握了一块冰。


    一名医门弟子从外面走入，她换下夏满头上的毛巾，对周梦柯道：“玉老师叫你过去一趟，这里交给我吧。”


    周梦柯点了点头，表达感谢，起身离开了院子。


    她来到长风堂，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她每天都要来的房间竟然也有一个地下室。周梦柯到达的时候，玉琳琅和游兰章正在等她，三人进入地下室，见到了被绑在架子上的韩琮。


    他先前因为疼痛和身体受损而昏了过去，如今又被玉琳琅强行唤醒，眼底满是猩红，正用愤恨的表情瞪着周梦柯，以及坐在地下室等待他们的梅夫人。


    “省点力气吧。”玉琳琅用扇子顶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眼睛睁得再大也没有用，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怎么说清楚这一切。”


    “无可奉告。”韩琮咬紧牙关，一副准备好壮士断腕的模样，看得周梦柯气不打一处来。她拿出匕首，冰冷的刀刃在韩琮的皮肤上游走，最后落在他的丹田附近。刀尖挑破衣物，剐蹭着藏在布料之下的肌肤。


    感受到利器的那一瞬间，韩琮的肌肉骤然紧缩，出现明显的紧张。


    周梦柯嗤笑道：“你怕什么？剖了那么多人的金丹都不怕，轮到你自己知道害怕了吗？”


    韩琮很快从紧张的情绪中抽离，尽管仍旧有些颤栗，却还是强撑着笑意回道：“那又如何……你就算把我的金丹取出来又如何？那些人都已经变成肉块了，他们的金丹也早就被我吸收了。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了，怎么死对我来说不重要，我这颗金丹，你想要的话，拿去就是，剩下的我真的无可奉告。”


    周梦柯把刀子刺入他的丹田，鲜血混着灵力缓缓流出，韩琮的金丹正在碎裂。


    “毫无把柄呢。”周梦柯转过身，对着玉琳琅和游兰章无奈地耸了耸肩。“梅夫人，只能靠你了呀。”她转向梅夫人，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我原本就是要都告诉你们的。”她抿了一口清茶，开始讲述她和韩琮的过往。


    “韩琮，是我的仇人，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父亲是名修士，同时也是个爱画之人。他和韩琮因画结识，却在某天去韩琮家做客之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我母亲早逝，家中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父亲失踪之后，我发了疯似的寻找他，最后终于找到了韩琮家中。在那里，我看见了父亲的尸体。”


    “我曾经一度怀疑韩琮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可是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丝毫没犯过案的心虚。那时他已经报了官，官府的人赶到，收敛了我父亲的尸身，并且在三日后找到了真凶。这个所谓的真凶当然不是韩琮！”


    “那时家中只剩下我一人，我本打算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却被韩琮强行带到了他的宅邸。他要我见证他的壮举，他说他能让我的父亲死而复生。我不信这些，想要逃跑，却被他打断双腿拖了回去。他说他很喜欢我，想要我做他的妻子，所以他不会杀了我的，只要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身边，辅佐他的伟大事业就好了。”


    “他治好了我的腿，却也让我无法奔跑，我没有办法，只能待在他的身边，等待一个可以复仇的时机。很多次，我都想要杀了他，可是……可是我做不到……”她情绪激动，握着桌角的指节泛白，眼泪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梅夫人……”周梦柯想安慰她，却被她用眼神拒绝。


    “没关系……让我说完吧……”


    “他的确让我的父亲‘复活了’，他第一次带我进入那个幻境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到了天堂，父亲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和他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可他眼神空洞，动作也十分僵硬，就像个空心的娃娃。那个幻境之中还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只知道拿着锄头和镰刀，日复一日地劳作。”


    “他说这是他打造的桃花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用忍饥挨饿，他们有吃不完的粮食，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想要逃离桃花源的地方会遭到报应，他会砍下那些叛徒的四肢，让他们无法进入极乐世界。”


    “他就是个疯子……后来他骗了更多的人，幻境中的人越来越多，他开始逼迫我参与他的疯狂行为，让我剖开那些人的肚子，取出金丹，送进他的口中。我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说到这里，她原本激动的心情莫名地平复下来。“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希望能帮上你们。”


    “你们根本就不懂！我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你们没有经历过灾荒，怎么会知道吃不上饭，只能吃树皮草根充饥的感觉有多么绝望！我只是想变得强大……只是想能永远都不再忍饥挨饿，我做错了什么！”韩琮怒吼着，他突然开始流泪，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终于无法维持伪装出来的体面，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夏满的声音从入口传来，她脸色苍白，声音却充满了愤怒。周梦柯扶着她坐下，夏满的身体仍然颤抖着，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可她还是支撑着她的意识，一字一顿地说：“你竟然，想要重现那个炼狱……不可理喻……”


    周梦柯第一次见到夏满如此愤怒的神情，她平日总是潇洒自在，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如今，她是真的很生气。


    “南山村是个什么地方，我比你清楚。”夏满深吸一口气，“那儿原本就是强占来的土地。自从南山村的民众因为觊觎那片土地的富饶而屠杀了当地的原住民之后，土地就开始逐渐变得贫瘠。老人说，是因为太多人在这里死去，触怒了神明，因此，要通过献祭来平息神明的怒火。”


    “于是他们从村子里挑选出二十四名女孩，充当二十四节气。这些女孩会早早生下孩子，那些孩子一出生就会被埋入土地，作为神明的祭品。我原本是要被选去作为‘小满’的，那年我才14岁。只不过那年发生了极为严重的灾荒，颗粒无收，全村人被迫流亡，我在那时才趁机逃离大部队，一路上我几乎吃遍了目之所及所有可以食用的东西。”


    “我害怕村子里的人会找到我，所以我一直藏在深山中，生活了整整一年。”夏满面无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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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地讲述着她那痛苦的回忆，“直到一次觅食，我晕倒在山上，恰好被师傅带了回去，这才捡了一条命，也是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我能感知到灵力，可以修炼。”


    “我和他是同乡不假，南山村发生过饥荒也不假，可那地方对于他来说当然是桃花源，当时他是村中唯一一个修士，可以说受着全村人的敬仰，可是对我而言，那是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夏满没了力气，靠在椅背上，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流下。


    周梦柯听完几人的讲述，觉得思绪有些混乱。她掏出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终于梳理出来了事件的样貌。


    “首先，我并不觉得凭你的修为能搭建出那样一个幻境，韩琮，神秘人是谁？是谁帮你以画为引，诱骗那些修士进入其中，又是谁需要那些修士的身体？”周梦柯瞧着桌子，清脆且规律的声音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她靠近了一些，用漫不经心的眼神看着韩琮：“你已经失去了一切，挣扎下去只会平添痛苦，不如把一切交代了，给自己一个安心。”


    韩琮叹了一口气，他终于不再挣扎，眼底的不甘褪去，只留下悲哀。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我只知道，他要我称呼他为百先生。他在明河县泥泞的小巷尽头找到了我，他说他看中我的才能，可以帮我恢复往日的荣光。我原本修炼的术法就跟幻境有关，可以通过画作为媒介构建一个小型的异世界空间。他告诉我，他可以给我力量，帮我打造一个桃花源，还能让我变得更强大。”


    “而他要的回报很简单，只要把一部分人的躯干给他就好，多么仁慈，他甚至只要一部分，剩下的人可以给我随意把玩。”


    “于是我成了明河县有名的画师，我利用这个身份骗了很多人，官府中应该也有那位百先生的人，他们总是能处理好一切，没有人会怀疑我。直到我遇见了夏满。我难以接受南山村中除了我之外竟然还有人可以修炼，于是我绑架了他，并利用百先生的秘术制作了一个复制体。他说，只要我能把夏满身边的人给他送去就好，夏满和这几人的金丹都任凭我处置。”


    讲完这些，韩琮垂下头，像是引颈就戮的囚犯一样，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明白了。”周梦柯收起本子，“我会给你个痛快的死法的。”


    “让我亲手杀了他吧。”梅夫人站起身，拿过周梦柯手中的匕首。只是她并没有像周梦柯所说的那样，给韩琮一个痛快的死法。她把她的痛苦和愤怒全部倾注在刀尖，她挑断了韩琮的手筋，劈开了他肩膀的皮肉，最后把刀子深深地埋入他的心脏。


    鲜血喷溅在梅夫人脸上，她没有拔出那把匕首，而是对周梦柯颤抖着举起了双手。


    “再给我一把刀吧，我是助纣为虐的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会让我徒增痛苦，求您，让我结束这一切吧。”


    “你有什么遗言吗？”周梦柯并不打算挽留梅夫人，正如她所说，活着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折磨。


    “请把我的骨灰埋葬在树下吧，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周梦柯用眼神示意游兰章，他心领神会，拔出佩剑，用最快的速度割开了梅夫人的喉咙。


    在安详的笑容中，她终于迎来了属于她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