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女人转过身，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周梦柯在白茫茫的环境之中终于重新捡起理智，她看着黑袍女人，不知为何有种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周梦柯毫不怀疑自己快要死了，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死亡的边缘，看见的竟然是周南一的身影。


    周南一没有说话，她只是浅浅地笑着，与周梦柯对视。在长久的眼神交汇之后，周梦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和周南一的长相虽然有着些许不同，但是却是十分相像的。


    “辛苦了。”周南一走上前来，把黑色的袍子披在周梦柯身上。周梦柯想要说话，可是喉咙就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南一冰冷的手指落在周梦柯的唇上，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解释道：“我现在是冥府中引渡亡魂的人，跟我交谈你就真活不了了。”


    她在周梦柯身前站定，“现在我问你问题，你只管点头或者摇头，明白了吗？”


    周梦柯点点头。


    “你想要活下去吗？”


    周梦柯没有动。


    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活下去，或者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该活下去。她占据着周南一的身体苟且偷生，这场生存让她感到侥幸又感到痛苦。


    “那你想要死吗？”


    周梦柯摇了摇头。


    她还年轻，还没有真正体验过生活的滋味，在最充满活力的年纪终结生命，对她来说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曾经她被迫面对死亡，她以为自己可以坦然，但是当失去理智，仅凭直觉做出选择的时候，她还是不愿意面对那座冰冷的坟墓。


    “嗯，这就够了。”周南一转过身，“至少我现在知道了，把你叫来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她凑近了些，“过去的日子辛苦你了，抱歉让你承受了这么多，我真的很感激你，我从没想过我的这具躯体竟然也可以有这么大的能量，你做得真的很好。我不想你死，你愿意带着我的这份期望，活下去吗？”


    周南一的话音落下，四周的纯白色开始出现崩塌。顷刻间，地动山摇，周南一的身影也渐渐消散。周梦柯看着周南一期待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活下去。”


    “谢谢……”


    白色的空间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蓝到令人心慌的天空。周梦柯口干舌燥，从嘴里吐出一口混着血液的唾沫。她躺在一个土坑里，泥土不停地砸在她的身上。


    她正在被掩埋，泥土已经淹没了她整个下身。周梦柯挣扎着从土坑里坐起来，在坑外掩埋她的两人看见坑中的人死而复生，被吓了一跳，扔下手中的锹就向远处飞奔而去，边跑边喊着：“诈尸了！诈尸了啊！”


    周梦柯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锹，铁制的锹头在地上拖行，与砂砾摩擦，发出极富压迫感的响声。她走得很慢，刚刚苏醒的身体还算不上完全恢复，可她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被强烈的愤怒占据。她举起铁锹，敲晕了两个试图拦住她的去路的倒霉蛋。


    她向前走着，毒辣的太阳始炙烤在她的背上。周梦柯转过身，和那轮热辣的太阳对视。它高悬在蓝天之中，正微微颤抖着，就像是嵌在虹膜上的瞳孔。周梦柯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她福至心灵地举起铁锹，像扔标枪一样扔向那轮太阳。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她原本的计划。她想的是，既然这里是一幅画，那就引火将其彻底烧掉。手中没有可以生火的材料，她只好打起太阳的主意，没想到却发现了太阳的异常。


    尽管刺杀太阳看起来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计划，可是铁锹的头偏偏陷进了太阳之中。艳红色的液体顺着太阳流淌，看不出是岩浆还是血液。周梦柯听见身后的某个地方出现一声痛苦的尖叫，她开始大笑，笑到直不起身子，整个人跪倒在地上。直到捂着眼睛的韩琮出现在她面前。


    韩琮抓着周梦柯的衣领，他的右眼正流着血，怎么也止不住，鲜血几乎染红了他整只手。这人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从容，因为“太阳”被损毁，地里的庄稼以极快的速度枯萎，人群发生骚乱，原本如同人偶一样的他们在此刻也脱离了掌控，都拿起武器向韩琮涌来。


    “韩先生，您的村民好像对您有很大意见呢。”周梦柯身上的伤没有恢复好，方才那一扔就耗费了她仅剩的力气。韩琮捏住她的脖子，但是她并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位“正人君子”目眦欲裂的神情。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赢了吗？我告诉你，这里是我的！是在我掌控之下的！”韩琮愤怒地把周梦柯扔到地上，用沾满鲜血的手飞快在地上画了一个阵法。他盘坐在阵法中央，脸上露出疯狂的笑意。


    “我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打造这里，我要这里的所有人为我的桃花源陪葬！”


    阵法外围延伸出无数血线，缠绕上那些进攻的人群的躯体。血线在缠绕上的一瞬间收紧，浩浩荡荡的人群顿时变成无数躯块。他们的脸上露出惊惧的神情，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前冲，把自己送进韩琮打造的天罗地网之中。


    周梦柯来不及阻拦，她刚刚冲上前去，想要打断韩琮的施法，人群就已经全部倒下，一个也不剩了。


    “他们都是这里的子民，当然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随着“居民”的死亡，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周梦柯的脚下出现一道极深的裂痕，她几乎就要掉进那无边的黑暗之中。她向另一侧跳去，可是新的裂痕很快出现，让她难以招架。


    “外来者……应当被驱逐……”


    周梦柯的脚下几乎已经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她心一横，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韩琮所在的位置。她抓住韩琮的衣角，连同他也一同拽进了裂缝之中。


    “好吧好吧。”韩琮苦笑着，“那我们就同归于尽吧。”


    周梦柯的身体在极速下坠，她在脑海中想尽了自救的办法，可还是一无所获。就在她遗憾辜负了周南一给自己的活下去的机会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管韩琮，我会接住你的。”


    是游兰章的声音。周梦柯松开她正紧握着的韩琮的衣角，闭上眼，感受风吹过她的耳畔，接着，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游兰章接下从半空中坠落的周梦柯，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旁边的玉琳琅则抓着韩琮的后领，嫌弃地把他甩到一边，用缚灵索将他牢牢捆了起来。


    周梦柯终于回到了现实，原本清雅的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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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变得枯败，韩琮的那位妻子也没有了之前的温顺样子，冷着脸站在一旁，静静旁观着韩琮的挣扎。


    幻境之中永远都是白天，周梦柯在里面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看了看四周，发现天刚蒙蒙亮，她问游兰章：“现在是什么时候？”


    “距离你们失踪大概过去了两个时辰。”


    周梦柯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过了一年了呢……小春呢？她逃出来了吗？”


    游兰章回答道：“她目前是安全的，一会儿我们就去找她。”


    玉琳琅收起那幅画，朝二人走来。他黑着一张脸，仿佛是气极了，周梦柯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位老师这么生气的样子。


    “不可理喻！”他一边愤怒地骂着，一边抓过周梦柯的手给她疗伤。“接到你的求援我就往这儿赶，中间还被人拦了一下，好在算是没错过，你能活着出来真是不容易，换个人都得死在里面。”


    “那就多谢师傅了。”周梦柯笑了笑。玉琳琅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别光谢我！我来的时候游兰章已经布好了阵法，他发现你们失踪的时候幻境的入口已经被关闭了，只能从外界布下阵法，一旦幻境出现裂痕就能把你们从中带出来，否则你就真的得和那家伙同归于尽了。但前提还得是你能活着出来，谢天谢地。”


    游兰章被说得有点脸红，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却被周梦柯抓住马尾，被迫和她对视。周梦柯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她用笑掩盖那难以言说的紧张，说：“多谢。”


    “受之有愧……”他低下头，“你们最危险的时候我也没能帮上忙……”


    “打住。”周梦柯用力捏了一把他的马尾，“我可不想多一个人陷入险境，你要是不在外面，只怕我们都得死。”


    “到底是下了多狠的手啊……”玉琳琅放下周梦柯的手，“外伤治差不多了，内伤还有一大堆，这个我不能给你马上治好，否则会伤到根本。等这件事结束了，回门内跟我养伤。”


    “好好好。”周梦柯答应下来，“我们先去找小春，还有……夏满。”


    “她们都在。”韩琮的妻子走上前来，“受了点伤，还都活着，你们不用担心。”


    “夫人……”周梦柯看着她冷淡的神情，“现在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梅，叫我梅夫人就好。随我来吧。”她冷着表情的时候，周梦柯才发现她的五官竟然这样锐利且富有攻击性，就像是绽放在冬日的寒梅一样，生出几分傲骨。


    玉琳琅留下看守韩琮。梅夫人带着周梦柯和游兰章穿过回廊，绕过厅堂，在书房按下开关，又走了长长一段密道，用一块特制的玉牌打开一扇沉重的石门，终于看到了齐维春的身影。她抱着镰刀，坐在地上，如今正昏睡着。


    这间狭小的房间也挂着一幅画，想来这就是联通现实和幻境的另一端。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貌，所有的色彩都混杂在一起，毫无美感。


    “抱歉，我怕她乱跑触碰到机关，就先叫她睡着了。”梅夫人带着歉意地说。她走上前，解开了齐维春身上几个穴位，原本昏迷着的齐维春顿时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周梦柯出现在眼前时，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紧紧抱住了周梦柯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