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


    夜幕降临，亡者苏醒，冥神的漆黑翎羽，在这里挥出了一片无光之地。


    “你继续。”罗舟州抱臂站在研究所中央，端详安居，目露难掩的欣赏之色。


    “宋晨？！”胖子惊呼出声，“宋博士吗？宋博士不是个男的吗？！”


    安居抬眼看向胖子：“谁说的？”


    罗舟州脸上赞许的笑意更深了。


    谁说的？


    胖子嘎地一下愣住了。


    对啊，谁说的？宋博士的档案没有写性别，玩家只能通过NPC的只言片语，拼凑她年轻的生平。她是22岁的博士，尸潮降临以后，她撰写了丧尸图鉴，研究丧尸病毒，制作丧尸血清，所有人提起她，都尊称一声“博士”，从没有人提过她的性别。


    为什么，他会有一种潜意识的自我暗示，宋晨，这位病毒研究所的博士研究员，是一名男性呢？


    “这个副本已经无数次暗示过你们了，提醒了你们那么多次，吃了那么多次亏，怎么总是不长记性？”罗舟州轻蔑地看向胖子，“安德拉准将是女人，王平安的警察家长是女人，警犬训练员是女人，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刻板印象，宋博士凭什么不能是女人？”


    “男人的傲慢。”罗舟州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给胖子下了定论。


    胖子冷汗淌了满背。


    “你很不错，”话锋一转，罗舟州笑看向安居，“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拍脑袋猜出来我的真实身份的？我知道你有卡牌，你清楚队伍里有卧底，你也了解胖子和安居，能推断出我是卧底这很容易，但是，你是如何推断出，我是宋晨的？”


    安居：“宋晨在研究人造出新的丧尸王，我不知道她的终极目的，是以此克制尸潮？还是想借由尸王之力，恢复什么人？安德拉准将说，她们人类防守军节节败退，直到来到这个小镇，才得以喘息。这个小镇有什么呢？有滨海病毒研究所，有天才病毒博士宋晨，根据这个副本的尿性，我大胆猜一把，她或许已经成功研究出了人造尸王。再大胆一点，或许，她本人，就已经异变成了新的丧尸王。”


    罗舟州笑了：“我像尸王吗？”


    “尸王是谁，要看尸王都有哪些特质。《丧尸图鉴》里写了，丧尸王拥有全线路异变，也就是说，这只尸王同时拥有所有高种丧尸异变的加成，拥有所有高种丧尸变异的特征：力量、防御、敏捷、智慧，还有伪装。”


    “所以，她一定用有超高的攻击和防御力，搞不好像堡垒丧尸一样，和整栋研究所融为一体；她很敏捷，或许已经异变出了翅膀；拥有智慧，这毋庸置疑；最关键是的，她可以拟人。”


    “——我实在是忘不了王平安小朋友，伪装人类时，那么真实，会哭、会闹，带着呼吸，还有微弱的心跳。我就在想，如果我是一具拟人丧尸，所有玩家的终极任务都指向我，那我要潜伏在哪里比较好呢？”


    “当然是潜伏玩家的队伍之中。”


    “漂亮，但你的队伍里不止有我一个玩家。”罗舟州看向安居的眼中，写满了欣赏与纵容。


    “但玩家中，只有你一个医生。”安居大胆开麦。


    “你对离心机如数家珍，熟知各种药物反应，但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世界的物理引擎格外真实，正是因为真实，所以有专业知识的人，才会更混乱。丧尸病毒、晶核、疫苗、血清，这些东西现实里可没有，如果我是从现实世界而来的医生，我只会慎之又慎，一些现实世界里的医学规律，会令我束手束脚，我可不敢用液体离心机分离固体丧尸晶核。”


    “而且，宋晨的档案里没有照片，其他的档案都有，是这个副本故意藏匿了她的长相，何必呢？我们又不认识宋晨。只有唯一的一个解释，她早就已经在我们面前，暴露了真容。”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小证据。——你从来没有吃喝过东西，也没有上过厕所，对丧尸的预判格外精准……”


    “当然，这些都只能从旁辅助，不算铁证。最关键的证据是，昨夜，我曾经偷偷潜出去，做了两件事。首先，我回了一趟超市。——还记得吗，我们这个游戏的起点，超市里，有代表着100位玩家的监控姓名牌。如今已经灭了大半。”


    “我找了一圈，我确信，亮起的、代表着存活的牌子里，没有【罗舟州】这个名字。”


    入夜的超市，空旷、荒凉。


    空荡荡的货架里，安居踏过了一地的人类玩家尸体，她面无表情，翻捡着这些冻僵的尸体。被丧尸吃掉一半的格子衬衫，被倒塌的架子砸死的娃娃裙，死到临头给了自己一枪的西装男……


    第二十三具尸体，安居翻过她的身体，一张完全陌生的女性的脸，胸前的姓名板上，赫然三个大字：罗舟州。


    “你不是罗舟州，对我来说，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安居抬头直视眼前的女人：“你是谁？”


    “罗舟州死在超市，死在教学关卡，她来不及获得【神明特质】，那你的神明特质是从哪来的？有可能是一个骗局，人物面板而已，你们也许可以随便编写？谁知道。但可惜，你使用过它，你运用【牵丝木偶】的手法炉火纯青，那么，我倾向于你真的有一套【神明特质】。”


    “这套特质，是你自己的。”


    “那么这一套神明特质的描述，便十分关键了。”


    【冥神基伽勒-幽灵】


    祂是冥神，拥有战争、瘟疫、死亡的力量。人人畏惧祂的神威，但祂的神威不可被观测。


    “冥神，同样是瘟疫之神，基伽勒，拥有战争、瘟疫、死亡的力量。”


    “这个副本里，是谁在传播瘟疫，是谁在挑起战争，是谁在制造死亡，是谁，拥有这样的、不可被观测的力量？”


    罗舟州，不，应该称呼她为“宋晨”，情不自禁地为安居鼓起了掌。


    她脱下自己双手的皮肤，就像脱下一双丝绸长手套，鲜红的血肉涌了出来，两条长长的触手伸展开来。她舒适地喟叹，像蜷缩太久的人类伸了个懒腰。


    她身上所有的怯懦、紧张，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一向微微蜷缩的脊背挺起，安居这才意识到，她远远比自己印象中的，要高大许多。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压力，伴随着她拔高的身形一同释放，那是死亡之神，面对祂掌控之下的一切生灵的从容。


    宋晨张开手，众人脚下的地板淌出整片整片的暗涌冥河。冥河之中，无数巨大的触手摇摆着钻出，也像蜷缩了太久一般，在空中恣意伸展。


    宋晨双臂一抬，自虚空之中，瞬间拉出了一个身影。


    是赵弗翔。


    他惊恐地盯着异变的宋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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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巨大的触手之柱刑架一般，将他牢牢捆束在宋晨面前。


    “跳梁小丑，你也配获得冥神的恩赐？看清楚，这才是【祂】的力量！”


    宋晨突然松开了触手，赵弗翔来不及庆幸，异变陡生！


    赵弗翔猛烈挣扎的身体突然僵直，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他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脸色迅速变得灰败。


    “不……不……”赵弗翔瞪大了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具残破的肢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异变、僵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血清，血清有问题！！！”


    他猛地抬头，那个曾经被他碾在鞋底的身形，如今是如此的高大，令他望之胆寒，令他恐惧到心悸。


    “蠢货。”神明微微垂目，嘲弄地哂笑，为他的命运一锤定音。


    他再也无力挣扎，丧尸病毒在他体内迅速蔓延，他的脸颊已经生出了青紫色的血管纹路。


    宋晨温柔地拔出了他的头颅，从他的脖子上。啵地一声，如同起开了一瓶香槟的木塞。


    一粒纯白色的、半透明的丧尸晶核，嵌在赵弗翔的后颈里，散发着柔柔的荧光。“辛苦了，赵弗翔。你的使命完成了。”宋晨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几丝戏谑，几丝悲悯。


    “这是最后一种丧尸，我的《丧尸图鉴》里没来得及写完，”罗舟州冲安居宽慰一笑，“——祭品丧尸，只能由玩家转化而来，白色晶核，异变方向为：储能。”


    她设身处地地替安居惋惜：“原本我是想将这个殊荣赐予你的，赵弗翔不太配得上，对吗？可惜……没办法，人总是要学着接受这些不完美。”


    宋晨叹了一口气。


    她右臂上的触手抚摸过赵弗翔脖子上的血洞，死去的血肉尚有余温，她有些嫌恶，用触手尖端最小的吸盘，将那枚纯白的祭品丧尸晶核吸了出来。


    她松开出手，赵弗翔的尸变过程戛然而止，身体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歪倒在地，扑倒在自己的那支断臂旁。


    宋晨用触手拈着那颗纯白晶核，举目欣赏，纯白的光芒映照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里漆黑一片，没有瞳仁，也没有眼白。她无视了如坠冰窟的安居、目瞪口呆的池渔和胖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足的微笑。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她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研究所里，“我叫宋晨。这座研究所真正的主人，也是这个‘末日小镇’副本的核心设计师。感谢你们，尤其是这位赵弗翔先生，帮我完成了这个赛季最后的一块‘祭品电池’。”


    她掂了掂手中的纯白晶核。


    “现在，游戏进入了最终阶段。祭坛，该启动了。”她的话音刚落，整个研究所的灯光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惨白色，地面传来低沉的嗡鸣吟唱声。


    研究所里无风自起！


    宋晨背上，一双漆黑的翅膜震颤不休，在空中猛地完全展开！翼展足有三米，边缘锋锐，煽动起狂乱的风！


    一声吟唱般的低吟！


    和危说过那句话相似的语调，古老、神秘，带着某种来自命运的压迫感，像是谶言或者神谕。


    ——那是神的语言。


    宋晨身后，巨大的黑色图腾凭空现身，无尽触手组成的蠕动的黑渊之中，一颗半闭的血红色黑渊之瞳，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