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狗站在研究所的门前。


    滨河病毒研究所。


    研究所占地面积极广，但主体建筑物只有一层，是个大庄园的样子，整个庄园连带着花园草坪都被高而宽厚的围墙保护着。这里地处偏僻，面水靠山，也许是受地理环境的限制，并没有见到丧尸的影子。


    安居退后几步，猛地踩上了墙，三人一狗你拖我扶，从围墙上翻进了研究所之中。


    众人长驱直入，一路走到了研究所主体建筑物的大门前，没有遇到一个丧尸。


    穿越久无修剪的杂乱草坪后，就是研究所的主体建筑，门好好的，窗户也没有破损，透过毛玻璃窗户，虽然看不清里面的布局，但能看到白炽灯的反光。建筑物外立面上，从墙壁到地板都贴着瓷砖，一应的干净整洁，一丝血迹也没有。钢制的大门更是厚重非常，密封性很好。


    真像个铁皮罐头，安居无端地想，感觉一打开大门，一万只被折叠收纳起来的丧尸就会乌泱泱涌出来，瞬间将她们淹没。


    也不能怪安居精神过敏，这个破游戏太阴了，防备心重也是正常。


    池渔自顾自地站在门前开心着：“这里没有丧尸入侵的痕迹，门也完好无损，你们说，宋博士会不会还活着呢？也许我们对着监控喊一声，没准他还能下来接咱们呢。”


    一路上的确有很多监控摄像头，安居注意了一下它们的排布，庄园里应该是有独立的发电设备，这些电子机械眼们还在正常运作，跟随着她们几人的脚步，自动追踪着。


    安居的手，一直没有从枪托上移开，池渔也听话地拎着她的油锯，罗舟州牵着狗，小新机警地四处张望，没有示警，也没有吼叫，一切如常。但她心头不知为何，隐隐有一种非常不安的直觉。


    站在内门前，她再次环顾院落。宽阔前院无法聚怪开重力场；研究所一楼的低矮布局丧失了速降能力；被瓷砖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管道的建筑外立面，也无法冰道逃离。——这是天克她的地形。


    但是讲道理，就算宋博士是个丧尸王、副本超级大BOSS、他哪怕是个僵王博士，也没道理在地图建模的时候，就提前这么久针对一个普通玩家，起手就把她的三个脱战技能全部ban掉。


    应该只是一个巧合，安居这样安慰着自己。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有人吗？宋博士？”池渔轻轻叩了叩建筑物的大门。


    没有人应答，整座庄园都静悄悄的。


    “那我们进来喽？”池渔一锯子锯开了门锁，一脚踢开了大门。


    怪，很怪，安居皱紧了眉头。她跟在池渔后面仔细观察，池渔的动作莽撞又暴躁，与她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不能是池渔吧？都到这个时候了，如果池渔是潜伏的卧底，安居可能真的会崩溃。到时候就送她赢，安居心想。她现在就像一个刚刚翻开自己底牌的预言家，桌子上环顾一圈，看谁都奇怪，看谁都像狼。


    这栋屋子的内部装潢更奇怪，根本不像是什么研究所，反倒像个招待所的一层。


    胡桃木制的地板，还上了一层油蜡，光可鉴人，精贵极了，一点也考虑研究生们好不好打扫的问题；正中摆着的不是研究台，而是一张长条形西餐桌，桌上铺着奢华的丝绒桌布，边缘垂着长长的金丝流苏。餐桌是西式的，沙发和博古架反倒是中式的，红木的雕花家具，又沉闷又古板，安居只在去交文件的时候，在市委领导家里见过类似的风格。


    唯一与研究所沾边的，就是落地窗前，一架崭新的高速冷冻离心机。极简的、不锈钢的巨大桶身，不管不顾地伫立在正中，与这里的装潢更是格格不入。


    整间屋子说不出的怪异，像是用什么东西给临时拼凑出来的。


    好诡异的感觉，安居想，这真的不是AI生成的视频吗？一会儿的丧尸王出场会不会有八根手指，一张嘴说一些语言恐怖谷理论的那种又像越南语又像泰语的奇怪语音？


    罗舟州和池渔好像半点没察觉，已经到落地窗前，开始研究那台离心机了。


    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罗舟州有了些自信，她三两下熟练地打开了沉重的离心机盖子，研究起机器来：“标签上贴的是高速冷冻离心机，这倒是对的，高速离心机的确是提取血清用的……”


    安居比较谨慎：“离心机有很多种吗？都有什么区别？”


    “高速冷冻离心机一般是用来分离液体中不同成分的，能靠高速离心力，把液体里密度不同的物质分层。比如从全血血浆里分离血红细胞，或者从唾液、体-液样本里分离病毒。”


    还挺专业，安居看着罗舟州，若有所思。


    池渔不知道罗舟州和安居在那里犹豫什么，急忙催促她们：“哎呀，你们在那磨磨蹭蹭研究什么呢？！晶核呢？赶快拿出来啊，塞进去试试啊！抓紧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要黑了！”


    说到晶核，池渔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啊，橙色晶核咱们不是还没搞到手呢么？咱们怎么先来了研究所？”


    安居冲两个女孩微微笑了一下：“你们确定，咱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真正的研究所吗？”


    在池渔和罗舟州不解的目光中，安居脸色倏然一沉。


    她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问道：“我猜的对吗，林斌？！”


    整栋房间的监控摄像头，瞬间探出，转向了离心机前的三人。


    摄像头旁的喇叭里，传来林斌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一点好奇：“哦？你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这很难不被发现吧？这一路上的破绽也太多了！


    东拼西凑的前院和庄园，显然，创设这个空间的人，最熟悉的还是会客厅和饭店的构造。


    为了ban她的技能，特意精挑细选的地形结构，对方显然知道自己的神明特质。


    还有……


    安居用脚步丈量了一下这个庄园的半径，以主体建筑物中心的离心机为圆心，整个庄园的外墙组成了一个圆形的大院子，半径恰好是三十米左右。


    不是四十米，不是二十米，正正好好的三十米，很暧昧的数字。安居记得，赵弗翔的神明特质【禁区】，以他为中心构筑的领域空间，就是三十米。


    不止如此，最重要的是，安居冷笑着翻开自己的个人界面，她全部的神明特质，已经全部灰掉，被禁用了。


    实在是太眼熟了，和在广场上对上赵弗翔时一模一样。


    林斌应该是有一个组合类技能，能把自己的神明特质和赵弗翔的【禁区】组合起来使用，制造一个幻术空间，像守株待兔的猪笼草，只等一个猎物走入囚笼的机会。


    凡有力量，必有限制，这个游戏给予玩家力量的同时，也一直在努力平衡玩家间的力量。


    林斌构建出来的幻术空间，是拼凑出来的，就像蒙太奇一样，即便是幻术，也需要一定的真实作为拼接。


    赵弗翔的【禁区】，是以本人所在位置为中心点，向外围辐射距离的。那么林斌组合出来的这个特质，会不会也需要本人站在中间？


    林斌如果就在幻术空间之中，他会藏在哪呢？


    安居想起了自己曾经玩过的一个电脑游戏，躲猫猫，玩家可以化身各种物体，在地图中藏匿，避免被搜索者发现。林斌不能也变成了餐盘、椅子之类的东西吧？


    电光火石之间，安居决定再赌一把。


    那咋了？我们钓鱼佬，个个都是赌徒。


    安居掏出了自己的霰-弹枪，对着桌上的银制烛台、餐具就是一通狂喷。


    碎裂的瓷器、银片四散崩开，下一刻，整个幻术空间瞬间天旋地转！


    整个幻术空间内，肉眼可见的所有的物体，开始长脚一般，围着众人狂奔旋转，漂浮飞行！


    安居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这些长脚一般的家具、装饰品就是一梭子子弹。


    赌对了！


    但没有完全对。


    碎裂的炸响声中，林斌的声音如同立体广播，在众人身周环绕式响起，带着渺远的回声和几重低沉的衬音，有如神谕，让人听不出方位与距离。


    “不用白费力气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我，我可以在这里以任何形式存在！”


    随着林斌的话音落地，这些离奇的、怪异的家具，倏然停止，餐盘浮空，椅子横亘，巨大的红木矮塌漂在半空之中。


    下一刻，这些物体瞬间变换了形态。


    “蹲下！”安居一声厉喝。


    池渔早已经被安居调出来了，令行禁止，身体的反应速度比大脑还快，瞬间扑倒在地上。


    罗舟州就没有这么快的反应了，一枚匕首直插心脏而来，小新狂吠着，直立起身，试图扑咬空中掠过的匕首，下一刻，匕首擦过小新的肩头，重重地插入罗舟州的胸膛。


    “小心！！”


    黑背狼犬呜咽着翻滚在地，罗舟州也向后仰倒过去。


    安居一把扯住罗舟州的衣领，将她扯了回来。定睛看去，却发现罗舟州并没有流血。她紧紧皱着眉毛，捂紧胸膛，然而指缝间插着的，是一张纸页。


    一片洁白的羽毛悠悠荡荡，飘飘扬扬，从半空洒了下来，飘向安居的后颈，安居小臂上汗毛一炸，抬手的瞬间已经切换了武器，兵工铲架住了那片轻柔的羽毛。


    铿锵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那根羽毛于半空之中，化为一柄利刃从天而降，裁决之刃般，直冲安居的后颈猛地刺了下来，被兵工铲格挡在地。


    “享受这场盛宴吧，安居。你要仔细分辨，哪柄剑是真的。”林斌阴冷的声音，水流漫灌一般，充满回声，无处不在。


    眼前的一切光晕轮转，无数金戈长矛、匕首利刃、包裹着层层烈火的□□、毒刺弩箭闪烁着幽光、长枪短炮，冷兵器热兵器一齐并肩子出现在了半空之中，仿佛被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操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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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冲三人一狗的面门，在华丽的光电特效之下，挟着雷霆之威，从四面八方轰然而至！


    太棘手了，安居咬牙。


    每一个幻象武器，都是致命的威胁。或许一把能横切喉管的钢刀，只是一片小小纸页，但一枚看似不起眼的细小弹片，真身就是一把利刃。她们根本无法从外表判断这些武器的真实攻击力。


    不过几个瞬息，三人一狗左支右绌，很快挂了彩，浓重的血腥味染透衣襟。


    冷静。


    安居捂住伤口，强迫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


    林斌搞不到那么多有杀伤力的武器，如果他有，直接并肩子上就好了，又何必动用幻术？这里绝大部分飞舞的武器，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她们真正的威胁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林斌本人。


    安居站在原地，不躲不避，视线瞬间环顾一周。


    视觉可以被欺骗，听觉可以被干扰，但嗅觉呢？


    安居抬头，连天的炮火穿过她的躯体，但她没有嗅到一丝一毫硝烟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的，都是三人身上的血腥气。


    林斌或许能改变物品的形态，但真实的味道，无从遮掩。


    “小新！”安居抬头，在又一轮攻击的间隙里嘶喊，“找活人！找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黑背狼犬听懂了安居的指令，它的耳朵瞬间高高支起，鼻子机警地弹动，四处嗅闻。


    就在同一时间，古董西餐桌的桌面下，长长流苏的桌布掩盖中，一把燧发枪无声无息地伸出了枪口，漆黑的枪口左右微动，瞄准了正四处嗅闻的小新。一道微弱的火光，在枪口汇聚，在其他幻术中炮火华丽特效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又阴毒刁钻地扣响了扳机！


    “小新！”安居瞳孔骤缩，霰-弹枪几乎本能地抬起，一记喷射，朝着燧发枪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枪！


    “砰——！”


    霰弹的钢珠与那道火光同时爆发！


    “嗷呜！”小新被爆炸的气浪再次掀飞，但它没有受伤，落地的瞬间，它猛地翻身而起，朝向燧发枪的方向，发出了震耳的尖锐吠叫！“嗷呜！嗷呜！！！”


    安居再次扣动了扳机。


    目标不是那杆燧发枪，而是枪下，那个巨大的长条西餐桌。


    四面的家具都在旋转飞舞，那面巨大的硬木餐桌岿然不动，死死钉在原地。——再怎么创设幻像，人总不能无缘无故飞起来。那么，刨除所有不可能，只有下一种可能，林斌，在这片幻境中幻化出的形象，就是那张长桌。


    玩过《躲猫猫》的玩家都知道，变幻物品的时候，有时候越大越显眼，反而越合理，越容易被人忽略。


    “轰！”


    霰弹近距离轰击桌面，将桌角炸开了一个大洞！


    眼前瞬间一花，所有的幻境斑斑驳驳，像是台漏液的显示屏，花里胡哨的视效逐渐褪去，露出了真实的黑洞洞的屏幕。


    冰冷的金属墙壁，四面布满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巨大的金属分割台横亘固定正中，药柜和仪器柜钉在四周墙面上，一排一排金属架和操作台连缀固定在地板上，玻璃幕墙分割出小型会议室。整个研究室并不讲究装潢，粗略粉刷的墙壁，极简的大块瓷砖地板，裸露在外的粗大管道，连接着排风扇和进气井的天花板吊顶。


    这才像一间药物研究所。


    幻像破裂。


    一个人影狼狈地摔倒在研究所中央，身下，是大片大片棕褐色的黏脚的污渍。他捂着流血的左肋，抬头看向安居，眼中充满了怨毒。


    安居的枪口稳稳抬起，直指对方的眉心。


    看清了对方，安居反而拧紧了眉头。


    ——那个跌下来的人影并不是林斌，竟然是赵弗翔。


    赵弗翔从半空跌倒在地，狼狈地捂着伤口，勉强撑起身，一双眼睛充满怨毒地看向安居。


    她脸上沾满着硝烟和血迹，眼神却锋锐如刀，再查看自己的人物面板时，神明特质栏上灰色的封锁印记已然褪去，金色的力量再次在体内奔涌沸腾。


    安居四面环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躲猫猫的游戏结束了，出来吧，林斌。”


    赵弗翔吐了一口血，他死死盯着安居，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在我杀了你之前，他不会出来的。他那个人，最谨慎不过。”


    安居冷笑：“杀我？就凭你？”


    “当然不是，这家研究所里，可不止我和林斌两个人。”


    “出来亮亮相吧，”他死死盯着安居的眼睛，压抑着内心的狂笑，扬声喊道，“朋友。”


    一个人影从药架后转了出来，他站在赵弗翔身后，举起了枪。


    安居眯起眼睛，早有预料，但一旁的池渔和罗舟州可不知内情，全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胖子？！”


    ——是胖子。


    他表情复杂，躲开眼睛，并不与安居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