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朱鹭代表什么?

作品:《执灯人

    马车辚辚,在闹市长街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温毓随谢景下了马车,抬眼的瞬间,被眼前的盛景攫住了目光。


    只见整条长街犹如一条被星火点燃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屋檐下挂满了各式花灯。


    游人们摩肩接踵……


    “走过去吧。”谢景的声音混在喧嚣里,“人太多,马车进不去。”


    温毓轻轻应了一声,随着谢景汇入人流。


    云雀也下了车,回身对马车里的揽月和喜儿嘱咐:“你们两个就在车里守着,我跟着主子。”


    说罢,她利落地跟了上去。


    却只在两丈开外远远缀着,既不靠近主子,也不让主子的身影脱离视线。


    长街灯海中,满街的花灯比天上的星子还要繁密。


    憨态可掬的玉兔灯蹦跳在姑娘们的肘弯,流光溢彩的走马灯在公子们的手中缓缓转动,映出内里“牛郎织女”的剪影。


    还有玲珑的莲花灯、俏皮的鲤鱼灯。


    甚至有巧手匠人扎成的整座彩楼灯,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赞叹。


    年轻公子们摇着折扇,与身边提着花灯的姑娘笑语晏晏,银铃似的笑声混着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将整条长街的热闹都烘得炽热起来。


    比起在月楼上遥遥俯瞰的朦胧……


    此刻身在其中,温毓才觉得如此真切。


    她忍不住偏头去看谢景。


    谢景本就因方才的几杯薄酒,脸颊晕着一层浅浅的绯色,此刻被花灯暖融融的光晕一映,那层红便像化开的胭脂,顺着下颌线漫开,生出几分难得的柔艳。


    就连平日里总覆着冷意的眸子,这会浸在温柔的灯影里,也被这满城烟火烘得软了棱角。


    温毓觉得他好美。


    那种美,不是妖娆的,是如寒玉遇了暖光,是孤山落雪逢了春风,是只在这一刻,悄悄露了一点真容。


    待谢景的目光回望过来时……


    温毓问他:“这里就是你说的,独好的地方?”


    “还不算,再往前走走。”他声音里带着一点酒后的低哑。


    “不过从这里看,确实要比在月楼上看时更美。”她一时也不知自己是在说景色,还是在说谢景。


    谢景蹙眉:“你没看过花灯?”


    温毓唇边勾起一抹苦笑:“看过吧……不记得了。”


    她看过的。


    只是从前纵是身在灯海,心却从不在此,只当人间繁华不过须臾一瞬,不放心上。


    但此刻,她心境不同了。


    她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顾,只做个寻常女子,看一场属于人间的灯火。


    顺着长街人流,两人一路走走停停。


    温毓行至一处糖人摊前,目光顿住,一眼相中那只糖霜捏就的小狐狸。


    她取在手中,喊住谢景:“谢大人,你看!”


    谢景随手掏出银子付了账,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淡淡扫过那糖狐,轻声道:“像你。”


    温毓一怔,随即噗嗤一笑。


    他便由着她,慢步陪在身侧,继续往前走。


    沿街小摊尽是新鲜巧物,她看上什么便随手拿起。


    谢景不过问,只管付钱。


    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待到一处摊前,温毓看中了一张傩戏面具。


    她拿起来,轻轻覆在脸上。


    只余下一双眼瞳露在外面,在灯影里亮得动人。


    她侧过身,面向谢景:“谢大人,好看吗?”


    谢景静静看了片刻,点头道:“好看。”


    温毓莞尔,指尖轻掀,缓缓摘下面具,完整的容颜重新落入灯影之中。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灯火凝住。


    那张清艳柔和的脸,在灯影摇曳里,和谢景记忆深处那道小小的身影骤然重叠。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儿时的糯糯。


    可光影交错,旧影与现世缓缓相融,又渐渐淡去了,只余下眼前真切的温毓,眉眼依旧,风华更甚,却藏着同一份让他心悸的熟悉。


    谢景眼底微晃,怔忡不过刹那,便已重归清明。


    正在此时,几个提着花灯的孩童嬉闹着撞过来。


    脚步匆匆,眼看便要擦过温毓身侧。


    谢景几乎是本能地伸手,长臂一收稳稳揽住她的腰,身形微倾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脊背挡开所有冲撞。


    孩童们笑着从他身后跑远了。


    灯影晃过,只余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温毓抬眸,直直撞进他眼底。


    那双平日里冷凛的眸,此刻却盛着她一人,温柔得近乎滚烫。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只落在自己腰上的手,滚烫、坚实、带着人间独有的温度。


    下一瞬,一股热流从她心底漫了上来。


    使得她那颗心脏跳得急促、陌生、毫无章法。


    她本非尘世凡人,无七情牵缠,无六欲扰心,活了这许多岁月,冷眼看遍人间悲欢,向来只懂权衡利益,从不与“情意”之物纠缠。


    可此刻,这陌生的悸动真实得可怕。


    四肢发软,思绪发空,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她明明该退开,该保持距离,该回到那个冷静自持的自己,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微微往谢景怀里靠了半分。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贪婪地想要留住谢景的眼神,留住他的怀抱,留住这不属于她的、人间最软的温情。


    她甚至不敢深究……


    自己怎会对一个人生出这般无法理解的情愫。


    可心不会骗人。


    它跳得那样真,那样烈,那样不顾一切。


    “姑娘?姑娘?这面具你还要不要了?”摊主略带疑惑的声音,猝然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又滚烫的氛围。


    温毓猛地回神,从谢景怀中挣开身子,然后转身胡乱将面具递回摊主,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处安放的羞恼,又似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说罢,便继续往前走去。


    只当方才全是一场可笑的妄念——是花灯迷了眼,是晚风乱了神,绝不是她那颗本应无波无澜的心,真的动了不该有的情。


    谢景忍不住露出一抹了然又暗蕴欣喜的笑意,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灯河人流,一路来到护城河边。


    河上石桥横卧,灯影垂波。


    两岸人头攒动,有人在河边放孔明灯。


    温毓走得脚软,拉着谢景,往河边青石滩歇脚。


    当朝民风开放,女子临水濯足并不稀奇……温毓索性褪了鞋子与罗袜,将一双粉嫩莹白的脚丫探入微凉的河水。


    她趾尖自在地拨着水面。


    谢景坐在她侧身,望着她的目光里流转着含蓄却沉稠的宠溺。


    河畔浅滩与柳荫间,正有一群朱鹭亭亭而立。


    谢景便问她:“温家阿毓,你可知,朱鹭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