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较量

作品:《执灯人

    侯府后院的紫薇花株生得繁密葳蕤,枝桠交缠错落,粉紫、莹白的花穗层层叠叠压弯了枝条。


    花径狭窄,容不下多人并行。


    温毓与扶香娘子便示意各自的丫鬟留在花径外等候。


    只两人踏入繁花丛中,捡拾落瓣。


    两道身影穿梭于紫霞雪雾般的花簇间,衣袂拂过垂坠的花穗,沾得满身香氛。雨后天光疏淡洒下,更是将二人的身影与花影揉成一幅绝艳的工笔仕女图,一步一姿皆成景致。


    扶香娘子先开了口:“听侯夫人说,姑娘祖籍扬州?”


    温毓拣选着枝下未染泥污的花瓣,只淡淡应了一个字:“是。”


    “我儿时曾在扬州小住过半载,那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扶香娘子语调温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世人皆道江南女子如水柔婉,今日见了姑娘,才知此言非虚,姑娘身上有着江南烟水润养出来的气韵。”


    这话听着句句是赞,细品却藏着说不出的别扭。


    因此,温毓没有接话。


    扶香娘子也不介意,静了小会,又问:“姑娘与谢大人认识?”


    温毓反问道:“娘子如何知道的?”


    “昨日观莲节,我见姑娘与谢大人同乘一舟,游于荷塘之上。”扶香娘子声线平稳,背对着温毓拾捡花瓣,却字字清晰,“我与谢大人相识数载,知道他的脾性习惯,却从未见过他与哪位女子近身同游,毫无避忌。”


    说时,扶香娘子转身看向温毓。


    她那句“毫无避忌”,竟有质问的意思。


    温毓淡淡回望过去:“听娘子这话,倒像是与谢大人有什么旁人比不得的情分,才会这般在意?”


    在意!


    这两个字,直直戳穿了扶香娘子的心防。


    她本想以旧日相交的事作软刃,旁敲侧击向温毓发难,仗着自己几分容色、些许才情,便笃定自己在谢景心中的殊异,妄图宣示独一份的分量,将旁人都比得黯淡无光。


    不想温毓非但从容接下这藏刺的言辞。


    还反手将她裹在高傲之下、晦涩难宣的心思,赤裸裸剖陈在明面上。


    她素来自持大家,被周遭追捧奉承惯了。


    心底早生了根深蒂固的矜傲,认定世间男子就理当倾心趋奉于自己,而从无自己低头示好的道理。


    所以纵是心底对谢景倾慕,她也不肯外露半分。


    只端着姿态,将对方屈身来就视作理所当然,半点容不得自己落了主动俯就的轻贱。


    此刻却被温毓戳破了她自视甚高的心思……


    只觉素来倚仗的这些浮于表面的华丽,都被生生碾碎,那点自命不凡的优越也荡然无存,只余下被人剥去假面的空茫与难堪。


    满腔羞臊恼恨堵在胸腔,翻搅不休。


    偏又辩驳不了。


    风拂过紫薇花穗,簌簌落下一帘花雨。


    两人静立,一个清高傲岸,一个淡静清冷,两股气场无形相持、分庭抗礼,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却又皆守着得体礼数,敛尽锋芒。


    扶香娘子快速敛尽心底翻涌的绪潮,将所有羞恼与失措死死按在心底深处,说:“我与谢大人,的确有一段旁人比不得的旧缘。”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近乎无意。


    却带着较量的意味。


    然后徐徐诉说起过往:“我与他初识在京郊的避暑山庄,彼时的天,恰与今日相仿,落着细细的冷雨,我与他恰逢山间亭中,不期而遇。


    初见便觉得志趣相投,心生契合,


    我们从山水风物聊至世事闲绪,不知不觉就到了夜深,


    自那之后,谢大人但凡遇上郁结难解、闷于心胸的烦扰事,总会寻我叙说一二,排解心绪。


    我只当他是故交知己,


    他却愿将心底的烦忧尽数倾诉于我,


    只是这回,他在我面前,竟半个字也没提起过你。”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向温毓,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神色,一字一句都藏着试探。


    大抵是想从温毓脸上捕捉些许局促、艳羡或是妒意。


    哪怕一丝也好。


    可温毓自始至终神情淡得如同山间流云。


    既无讶异,也无涩然。


    更无被挑衅的愠怒。


    仿佛只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闻轶事,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


    静听完毕,她缓缓开口:“能得一人倾心相诉、排解烦忧,本就是世间难事。谢大人愿将心底郁结说与娘子听,足见娘子善解人意,能安人心绪。”


    扶香娘子自有一番得意。


    温毓复又轻声接续:“至于谢大人没有在娘子面前提及我,本也寻常,毕竟谢大人自与我相识以来,也从未同我说起过,京中还有娘子这样的人物。既然娘子于谢大人有这样一段旧缘,改日与谢大人相逢,我定要特意问上一问。”


    说罢,还露出好奇的表情。


    扶香娘子却脸色微变,眼底得意也淡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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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后,她将话题往身份门第上落:“温姑娘是商贾人家?”


    温毓淡淡应道:“一方小户。”


    “谢大人是大理寺卿,又是长公主之子,天家贵胄,血脉门第皆是顶尖,放眼京中,便是世家嫡女想要近身相陪,都需掂量分寸。”扶香娘子声线柔婉,却是彻底和温毓较起了劲。


    她的话裹着阶层的壁垒。


    将门第落差剖得明明白白。


    然后又继续说:“我知晓他性情孤高,择友相交向来重家世根骨,从未想过,他竟会与商贾出身的温姑娘你相识相交,实在是出乎意料。”


    这当中的潜台词再分明不过。


    谢景是皇亲国戚、朝堂重臣,门第尊贵高不可攀。


    而温毓是商贾之女,士农工商,商居末流。


    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天差地悬。


    这份相识本就不合规矩,更不配登堂**。


    温毓怎会听不出扶香娘子话中绵里藏针的轻慢与偏见!


    她随手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紫薇,慢条斯理地捻去瓣边发蔫打卷的残瓣,只留中间鲜润齐整的一簇,而后轻拈花蒂,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


    朝扶香娘子抛去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娘子可认识京中锁云楼的花老板?”


    这话来得突兀无由。


    扶香娘子清傲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明显的怔忡。


    不明白温毓怎会扯出与她们方才话题全然无关的人。


    她定了定神:“花老板是京中名角,论名气可谓无人不晓,只是我与她行当有别、素无往来,不知温姑娘为何突然提起此人?”


    温毓指间的紫薇花又转了半圈,唇畔噙着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静却字字藏锋:“只是突然想起花老板初见我时,也和娘子一样。”


    话音落定,她不再多作解释,径自转身,走出紫薇花丛。


    只留一道从容疏淡的背影。


    扶香娘子立在繁花之中,眉头微蹙,满心都是不解与茫然。


    她反复咀嚼着温毓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却浑然不知,温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已是最直白的反讽。


    讽刺她自持身份、眼高于顶。


    那副以门第高下轻贱旁人的做派,与当初花老板初见她时那股清傲劲,别无二致。


    所谓,你瞧不上我商贾末流的出身。


    却不知自己那点沾着大家光环的优越感,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困于阶层方寸、眼界短浅的狭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