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本体?

作品:《执灯人

    与此同时。


    小楼外,魁拔眼角余光瞥见二楼卧房的方向透出一束奇异的光,顿时惊声道:“大人,你看!”


    几人闻声抬头。


    只见那束光穿透了窗纸,在暗沉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带着一种非比寻常的波动。


    众人脸上皆浮起浓重的疑问。


    廖世钦瞧得眼前光景,心头那股焦灼再也按捺不住,周身气血翻涌,抬脚便要闯进去。


    谢景却快一步伸臂,稳稳扣住了他的腕骨。


    廖世钦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带着破音的急切与惶急:“谢大人!温姑娘要出事了!”


    谢景神色沉凝,眼底复杂,辨不清究竟是忧是疑。


    他只说:“在这里等她出来。”


    便不再说什么了。


    卧房里,阿缨望着那束从温毓体内迸发的光,浑浊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


    鬼市的阴气如跗骨之蛆,能扼住一切灵力流转。


    便是她也撼动不了分毫。


    可温毓,竟凭着这副肉身凡胎,硬生生撕开了这无形的桎梏。


    这分明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是为了成全他人甘愿燃尽自身的赤诚。


    阿缨忽然懂了。


    温毓的强大并不是流于表面的锋芒,而是沉在骨血深处的韧。


    她明知前路是魂飞魄散的凶险,明知以身为炬会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仍因心底那一点悲悯,赌上全部。


    这份力量,让阿缨生出了近乎敬畏的动容。


    灵力归位的刹那,温毓掌心漾开一层微光,覆上阿缨的额头。


    那光顺着眉心漫入经脉,一点点化开阿缨紧绷的身子。


    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已身处在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桃花林。


    云霞似的花潮漫过山峦,层层叠叠晕开粉白的绮色,枝头花瓣簌簌坠落,如粉色流雪,悠悠沾了她的发梢,落了她的衣角,轻得像一场温柔的梦。


    那细碎的阳光,穿破交错的枝桠。


    暖融融裹住她单薄的身躯,驱散了几十年浸骨的阴寒。


    阿缨忍不住伸出手,掌心接住了满捧的阳光。


    暖意在指腹间漾开,烫得真实,暖得真切。


    这是她困在鬼市暗无天日的几十年里,从未敢奢望过,甚至快要遗忘模样的阳光。


    此刻就落在身上,触手可及,没有分毫虚假。


    瓣影旋落,轻栖于她摊开的掌心。


    软绒的触感落定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牵引自花潮深处漫来。


    似有温声指引,引着她抬步向前。


    她每走一步,都似踏碎了鬼市几十年的岁月,跨过了关山万重的时光鸿沟。


    身后是浸骨的暗寂,身前是漫野的温软。


    纷飞的桃花瓣好似有灵,拂过她枯槁的肌肤,抚过之处,皱缩的皮肉便一寸寸舒展,在花影摩挲间慢慢淡去、抚平,露出被岁月掩埋的细腻光洁。


    霜雪似的白发也变得乌润柔顺。


    那嶙峋的骨相,更是被血肉缓缓填满,显出了少女清隽的轮廓。


    不过须臾间,她便回到豆蔻梢头的模样。


    眉眼弯弯,鼻唇秀致,竟与温毓生得一模一样。


    相望时宛如双生,难辨彼此。


    前方的桃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阿缨加快了脚步,粉白的裙摆扫过草丛,带起细碎的花影。


    近了……


    更近了……


    待那道身影回过头,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眉眼清朗,笑容温润,正是年轻时的廖老将军。


    他眉目间没有后来的风霜,没有战场的杀伐。


    只有少年意气的澄澈与温柔。


    此刻,他正含笑望着她。


    两人的目光穿透漫天纷扬的桃花,越过岁月的层叠阻隔,牢牢交汇在一处。


    再也挪不开半分。


    阿缨凝望着眼前日思夜想的身影,眼眶猝然温热,鼻尖发酸,嘴角却漾开一抹揉碎了温柔的笑,那笑意从眉梢漫到眼底,藏着失而复得的珍重,藏着久别重逢的滚烫。


    她积攒了几十年的思念与牵挂,在目光相触的刹那,尽数化作喉间的哽咽。


    她轻唤一声:“阿郎。”


    二字落定,漫山桃花似被这深情惊动,簌簌落得更急了。


    粉瓣翻飞如蝶,绕着二人翩跹。


    像是为这场跨越生死、熬尽岁月的重逢,献上最热烈的喝彩。


    廖老将军朝她伸出手:“琉璃!”


    阿缨再也撑不住,快步扑进他的怀里。


    这个她曾以为此生再难触及的怀抱,此刻那般真实,那般炙热,带着她熟悉温度,将她几十年的孤寒,尽数消融。


    两人紧紧拥着,恨不得将彼此都融在一起。


    要把这错失的数十载光阴,把这隔了生死的漫长惦念,都尽数揉进这迟来的相拥里。


    温毓的身形虚渺如缕,静立在不远处的花影间。


    她凝着相拥的二人,睫尖早已晕出了湿意。


    她被这份深情狠狠撼动。


    那是跨越数十年岁月,抵过生死阻隔,也从未褪色的爱。


    她知,廖老将军与阿缨这一场迟来的相拥,终是圆满了半生思念。


    从此山河万里,岁岁相依,再无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那相拥的身影缓缓松开彼此。


    阿缨抬眼,目光穿过漫天纷扬的桃瓣,朝温毓看来。


    她告诉温毓:“我们皆是一缕魂魄凝形而生,本是同根,共拥一个本体。若能寻到她,或许能解开我们的来处,也能勘破花明楼深藏的秘密。”


    温毓心头一震,凝眉追问:“本体?在哪?”


    阿缨摇头:“我也不知道。前路漫漫,要靠你自己走了。”她顿了顿,望着温毓的眼,字字恳切,“我希望,你不要成为下一个我。”


    下一个我……


    话音落时,漫山桃花漾起一层朦胧的柔光,将阿缨与廖老将军的身影轻轻裹住。


    二人相携转身,朝桃林深处走去。


    那身影渐渐变得淡渺,最终化作点点光斑,散入花影里。


    再寻不到了。


    温毓立在原地,一时怔忡,深陷在突如其来的讯息与怅然里。


    忽然间,漫天桃林开始晃动,花影如潮水般朝她涌来,将她层层笼罩,从缥缈的神识幻境中抽离。


    她猛地睁开眼……


    神识又回到了那间逼仄的卧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