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被云清玄圈禁时，她就对这株古树有些兴趣。锁云潭是一汪常年冰封的湖泊，怎么会长出这样巨大的树木？


    当时她只是有些好奇，但那时她心中惦记着药王谷的事，从未仔细观察过。


    时至今日，她站在高处的枝桠，才看出这株古树的全貌。


    这株古树足足有百丈高，石屋和回廊坍塌，她们正站在这棵树粗壮的枝头。脚下是听雪楼的大殿，塌下的碎石和枯枝在殿中燃着熊熊大火，热浪一层一层的逼上来。


    整个听雪楼都是倚靠着这棵古树而建的。


    难怪她总能闻到朽木的霉味，难怪回廊和石屋崎岖不平，那是因为它们本就建在这株古树的枝桠之上，层层叠叠的树木枝桠交错盘踞，怎么会没有泥土味道？


    而火油不但泼满了大殿，更浇在这株古树的枝干上。现在火势已起，一发不可收拾，沿着树干一路向上吞噬着。


    花弄影像只漂亮的雀，站在枝头，火光衬的她桃花眼中一片血红。


    “听雪楼会被毁掉的！”林清瑶低低说了声。


    “毁掉了好。”花弄影淡淡说道，“等我们重建武林，听雪楼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好一个重建武林。苏念想。


    “‘我们’是谁？”她突然开口道。


    众人都是一愣。


    “你大量服下归清丹，又操控子母控心术，必然会丧失心智，说白了，就算你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你跟谁重建武林？”


    花弄影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因为大量使用内力操控子母控心术的缘故，她的大脑已经混沌，对什么事情都反应平平，可苏念这句话却强迫她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是和谁呢？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是清弦君吧。”苏念道。


    清弦君是谁？


    她有些懵懂地看着苏念，眼睛眨了眨。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可她似乎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看她沉默的样子，苏念没有追问，但心中几乎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花弄影可以从云清玄手中得到《百草毒经》，可以从与她交好的凌云剑宗获得凌云心法，可是子母控心术，是谁告诉她的？


    从林清瑶身上大量获取鲜血炼制归清丹，又是谁在主导的？


    甚至今夜最初的那一波受控弟子袭击听雪楼，当时花弄影正忙着率人围捕夜辰，她怎么可能有时间分心去操控中术的弟子？


    从最初的时候，中了子母控心术的弟子就有两拨人，而操控者，也有两人。


    本该花拾月操控中术人在听雪楼对正教给予致命一击的，可她们没料到夜辰和苏念会偷跑出去，也没有料到云清玄会背叛听雪楼救下她们。


    云清玄不死，花弄影已经暴露在正教眼下。花拾月不得已才演了出大义灭亲。


    就在这时两人交换了身份，由花弄影变为操控者，彻底将正教等人围杀在听雪楼中，而花弄影则取得了正教信任，等着万事平定后，依靠手中各个门派的秘法重塑武林。


    不得不说这是一出绝妙的好计，如果不是有林清瑶和苏念她们三人在其中搅局的话。


    因此，苏念十分理解花弄影为什么要将她们三人杀死在这里，又为什么急于将这棵巨大的榆木点燃。


    恐怕外面的局势已经容不得她再犹豫，或者再在这里与苏念她们纠缠了。


    有夜听雪和楚惊寒等人助阵，纵然那些中了子母控心术的弟子们武艺高超，但只要正教众人齐心协力，消灭这些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刚才苏念三人听到的那声巨响，恐怕就是花拾月在外给花弄影传递信号。


    可怜花弄影，明明已经神智不清了，却在潜意识里把这件事情看的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


    苏念看着她，不知是该觉着可恨还是可悲。


    “你这样做值得吗？你明知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无辜的，譬如林师姐，她有什么错？竟然被你们这样利用。”苏念道。


    林清瑶和云清玄也都有些懵了。一时间，除了大火燃烧的噼啪声响，这里只剩下了苏念的说话声。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要建立一个女子为尊的武林么？可是你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何曾睁开眼睛向下看一看，看看那些被你们踩在脚下的垫脚石，哪个不是无辜人，哪个不是女子！”


    “大殿中你下手杀掉那些弟子们时，心中难道真的无动于衷？你和清弦君用林师姐的血炼归清丹时，心里记挂的是武林中的女子？”


    “做下最多恶的人就是你！迫害最多女子的人也是你！”


    “你住口！”花弄影勃然大怒。


    “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可我起码知道霜月君建立听雪楼时，本意是想保护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孩子......”


    “你给我住口！”花弄影大喝一声，从她所在的枝杈上就要飞扑过来，同时左手飞出三枚银针，直朝苏念而去。


    林清瑶向左踏出一步挡在苏念身前，峨嵋刺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挡掉银针。


    “你知道身为女子，在江湖上立足有多困难么！”


    花弄影已是怒极，林清瑶与云清玄再次与她缠斗在一起。


    “我自然知道，我是女子，又是药王谷出身，江湖上的酸甜苦辣我尝了个遍，没人比我更有资格评判了！”苏念毫不退缩，反唇相讥。


    “但我沦落到这副田地是因为谁？林师姐沦落到这副田地是因为谁？你听雪楼千千万万个无家可归的女弟子，今日命丧此处又是因为谁？！”


    花弄影怒道：“我是为了将来，为了开辟一个女子为尊的时代——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难道她们就活该吗？！”苏念也怒了，“因为她们是女子，是你听雪楼的弟子，她们就该被你利用，被你踏在脚下，为你想象中的未来铺路吗！”


    “你......！”花弄影已是咬牙切齿，但苏念的话偏又让她无法反驳。


    她混沌的神识正在大脑中博弈，眼神忽明忽暗。


    看着外面愈来愈大的火势，苏念咬牙道：“花弄影！你若是还有良心，就该收手！你自己睁开眼看看你们做下的好事！”


    花弄影的动作停了一瞬。


    与此同时，她们脚下的枝桠终于不堪其重，咔擦一声断裂了。


    “阿念！”


    云清玄大喊一声，连忙用轻功来到苏念身边，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火势越来越大，几乎将整个听雪楼吞没，苏念向下看去，只能看到那尊若隐若现的神像。


    “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下去！”


    “但下面完全是一片火海，下去的话咱们必死无疑。”林清瑶道。


    “呆在这里早晚也会被烧死！”苏念咬牙，“你们两个别管我，快下去通知萧宗主他们，花拾月一定还有阴谋，她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


    “可是你......”


    “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已经晚了。”花弄影冷冷笑道，“你们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就听原本安静的地面上传来一阵喧闹声，此时天光微亮，苏念脚下冒着滚滚浓烟，但她耳力好，即便是在嘈杂之中也能分辨出几个她熟悉的声音：


    “义父！您怎么了？！”


    “是我啊！我是夜辰！”


    “夜门主！前面是火海，您快停下！”


    “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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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你快醒醒！”


    ......


    是夜听雪？！


    苏念骤然回过神来，先前夜听雪身上的无数古怪行径重新出现在苏念脑海中，并且指向了一个可怖的答案——


    “我杀不了你们，那他呢？”花弄影眼眸幽深道。


    下一秒，那股澎湃而巨大的震动再次从脚下狂卷而来！


    这次的力道比先前那次更加恐怖，整棵古树几乎都要被拦腰折断。站在顶端枝头上的四人几乎都要被甩飞出去。


    落叶与断裂的枝叶乱飞，劈头盖脸地砸向苏念。


    若不是云清玄一手抓着苏念衣襟，恐怕她早就像颗被摇掉的栗子，打着滚儿翻进烈火中了。


    三人均是惊魂未定，还不等他们站稳，从脚下又传来一阵极其可怕的震动。


    “......是夜门主？”林清瑶惊道。


    “花弄影你疯了！这棵树折了咱们都会掉下去摔死！”苏念道。


    “那正合我意。”花弄影轻飘飘道。


    剧烈的震动依旧在持续，树枝断裂的咔擦声络绎不绝。显然是夜听雪正在地面用内力源源不断地捶打这棵古树。


    古树枝干极粗，苏念估计需要十几人合抱才能勉强抱住。但在夜听雪连续的攻击下，古树脆弱的就像根筷子，眼看马上就要折断了。


    苏念目光四下里逡巡了一圈，唯有那尊高大的霜月君神像距离他们最近。


    她喊道：“师兄师姐，咱们到石像头顶去！”


    云林二人马上心领神会。


    石像够高，但火势不小，树干又被毁坏严重，两人携着苏念花了不少力气才落到神像头顶站稳。


    花弄影亦步亦趋，只是她现在需得操控子母控心术，再想追杀三人十分困难。


    四人刚刚离开那株古树，古树枝干便发出了一声恐怖的折断声，向一旁砸下去。


    尘土、枝叶、灰烬瞬间吞噬了众人，火星漫天飞溅，浓烟遮天蔽日，连石像都带上了灼人的温度。


    苏念活动了两下被烫的快要站不住的脚，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


    “咳......我们快想办法下去......”


    林清瑶还懵着：“夜门主怎会与揽风君一道......”


    “他中了子母控心术！”苏念道，“恐怕不是揽风君做的，而是清弦君花拾月......我之前一直奇怪他为何总是身体抱恙，在般若山射向夜辰的那一箭竟然会射偏......以他的武功这是绝不可能的。”


    “现在想来，恐怕他早就知道自己被人种下这个秘术，一直在寻找解法......凌云剑宗早就发现门中弟子被种子母控心术，但一直只派人暗中调查，并不声张。若是正教能齐心协力，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了。”苏念叹道。


    云清玄眼神暗了暗：“......这件事他一直瞒着少主，暗中希望用内力将体内的此术解开，但没什么作用。”


    “这种术法，越是与其较劲就越是深陷其中，他若是早点找萧宗主问问，兴许能找到什么方法暂时抑制。”


    “只是以夜门主的脾气，这是绝不可能的......”


    苏念又何尝不知，这也正是花弄影花拾月的厉害之处。


    她们二人不但混迹在凌云剑宗和天机门之中，更对萧玉衡和夜听雪的心理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等三人多说，那几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同时脚下传来的震动也愈来愈烈。


    “父亲！您快停下！”


    “夜门主，火势太大了，您快下来！”


    “快阻止他！不然我们都会被烧死的！”


    ......


    花弄影竟然操控夜听雪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