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美人换马
作品:《被迫娶一个男皇后》 几辆不起眼的辎车混在运送粮秣的队伍里,晃晃悠悠进了平原津大营。
她们这一路走得慢些,好在有内卫沿途护持,又刻意避开了兵锋正盛的大道,倒也平安无事。郑小丸见了正经营帐,很是好奇,而卢览被从车厢里搀扶出来时,脸都是青的。
“殿下……”
这位太傅孙女显然是被一路颠簸折磨得够呛,扶着车轮,还要维持世家女风范。一进营门,从路上的泥坑数落到平原津的风沙,直到看见盛尧活蹦乱跳地在帅帐里啃冷面饼,这才着实松了一口大气,眼眶一红,险些当场哭出来。
常老先生倒是精神矍铄,一来就被谢承奉为上宾,整日里拉着去看地形、修坞堡,忙得脚不沾地。颜色中很是欣慰,只是仍然对中庶子颇有微词。
盛尧没空管这些微词,满心满眼,只盯着那传说中神鬼莫测的“三城策”。
“……三座城啊,阿览。”盛尧坐在帐子里,眼睛放光,“要是拿下来,咱们就有根基了。”
人马齐备,“计策呢?”盛尧趴在案头,眼巴巴的,“你那‘三座城可以’,写好了没有?是要挖地道?还是水攻?要不要事先准备云梯?”
谢琚坐在旁边:“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东风来。”
盛尧只好等。
这一等又是两日。等着他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已绘好的城防图,或者是几封策反敌将的密信。
大营后方一处特意辟出的暖帐里,盛尧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
一、二、三……
帐帘忽起。
没风,来的是人。
几个近卫满头大汗,抬进三口巨大的红漆木箱。
“在这儿。”
青年来得有些急。
他只穿了件宽松的外袍,半湿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显然是刚沐浴过,身上存些氤氲的水汽和皂角香。
谢琚心情极好,手指轻轻在那箱盖上一扣。
“全在里头。”
盛尧大喜:“这么多?是连环计?”
眼见谢琚躬下身,手一挑。叩。
箱盖弹开。
……
……衣裳。
没有竹简,没有舆图,没有密信。
满箱子流光溢彩,全是衣裳。
“这……”盛尧指着那些衣服,手都哆嗦,“这就你的计策?”
“这是云梦郡的‘雾绡’,寸锦寸金。”
谢琚拈起一件,衣料轻薄鲜丽,在他指间流泻而下,真的好像一团雾气。
“美人计?”她惊恐地看着谢琚,“你要穿得好看些去色诱田昉?”
谢琚手一抖,团雾便滑回箱底。
“阿摇,”他笑道,“如果你再把我和那些糟老头子扯在一起,我就用这带子把你勒死。”
青年挑挑拣拣,最后拎出一件藕荷色的广袖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
他转身,将那广袖裙往盛尧身上虚虚一比。
“试试。”
“试什么?”盛尧更加惊恐后退,“我是来打仗的,你让我穿这个去阵前叫骂田昉吗?”
自打七岁伪为太子,她的人生就在“不”字上打转。不能穿红,不能穿绿,不能穿裙,不能戴花。夜里睡觉都得绷着布条,什么时候穿过这种轻飘飘软塌塌,风一吹就能飞走的裙子?
“这能挡刀枪吗?”盛尧崩溃,“这料子……这……我都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
“三座城。”谢琚道,“就在这衣服里。”
盛尧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件衣服。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白魈……来福……”
谢琚面不改色:“那是马的事,与我何干。穿不穿?不穿我就把这箱子烧了,咱们回中都,接着做你的受气太子。”
……
盛尧立刻屈服。为了平原、阳邑、临墉三座坚城,为了能把越骑稳稳地攥在手里,别说穿楚衣,就是穿布条子她也可以。
屏风后非常狼狈。
“这件不好。”
盛尧缩在后面,死活不肯出来,“我不换了!这根本不是给人穿的,一层一层的,长得很,稍微动一动都要滑下来!”
“滑不下来。”
谢琚心情极好,又拎起一件石榴红的广袖罗衫,对着灯火照照。似乎十分享受与她挑衣服的样子。
盛尧磨磨蹭蹭地挪出来。身上只穿着白色的中衣,满脸通红。
“手抬起来。”谢琚拿着那件罗衫走过去。
盛尧像根木头桩子,僵硬地举起手。
青年并不避嫌,或者说,他压根没把这些当回事。手指灵巧地穿过衣带,将轻纱披在她身上,仔细整理每一道褶皱。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颈侧,凉凉的,让盛尧忍不住打个激灵。
“这腰封怎么系?”盛尧望着手里两根长长的带子发愁,
谢琚不语,绕到她身后,双手环过她的腰。呼吸近在咫尺。
“缠两道,在侧面挽个‘连理扣’。”
动作熟练得让人生疑。没一会儿,看起来根本穿不住的衣裳,就妥帖地服在了身上。
“好了。”谢琚转过她,后退半步。
盛尧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扯扯袖子,一会儿拽拽裙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很难看吧?”她小声道,“我肯定穿不出那股子弱柳扶风的劲儿。”
谢琚沉默。
许久之后,他轻声道:“别动。”
盛尧一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青年蓦然发力,拽着她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前。
只隔着单薄的中衣。
掌心下是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有炽热坚实的肌肤。
盛尧赶紧就要缩手,却被他用力按住。
“怕什么?”
谢琚低下头,发丝垂在她的脸上,眼尾缠绵着一缕勾红,
“你是女人,我是个男人。”
青年一把放开她,朗声大笑,头上发冠尽在微微颤抖。恣意狂放,几乎不可自抑。
盛尧只得提着裙摆,再加意小心地挪过去。
谢琚收了笑。看着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裙摆,却又不曾抬起来。
“阿摇。”
他垂下眼睫,温柔地道,“……是个美人。”
刚一如此说,这青年就突然显得局促,那容色有些红,从耳缘底下飘荡萦绕,一转而至颈间。
见盛尧要去拉他,他便退后两步。
“但是阿摇,”谢琚匆忙地道,“做美人,是很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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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曾经是美人的衣服。”
他似乎踌躇过一回,最后走过几步,一把抽出挂在军帐屏风上的长剑。
盛尧见他倒转剑柄,盘膝而坐。剑身横在膝头。
修长的手指并拢,轻轻一叩剑脊。
当——
清越的金石之声,在幽静的暖帐中回荡。
“越人好女丽如花,十五十六学琵琶。”
铮。铮。青年低声吟唱,宛转温柔,很是好听,似乎牵连着吴越山间流水,荡进云梦大泽的波声。
“陇头骏足轻换取,见人进退不能语。”
盛尧不太懂音律,但听得懂里面的意思。美丽的越人姑娘,被人像货物般,轻易地换取了一匹陇北的骏马。到了陌生的地方,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朝罢青山色,暮下云梦泽。”
敲击剑身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剑声激越,恰似有千军万马在波涛上奔腾。。
忽的,节奏一收。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使君弃草木,名驹自可得。”
谢琚停下手。手指被锋利的剑刃划破,一滴血珠落在地毯上,殷红如豆。
过一会儿,他说,“这是‘美人换马’的衣服。”
盛尧不晓得该显出明白,还是不明白的样子,谢琚探过上身,
“二十年前,百越与云梦滋扰。云梦侯为了拉拢百越,不惜重金求来一匹北地名马,送给越人首领。”
“越人答谢,便承诺献上越地第一美人,穿着这样好看的衣服,去换那匹马。”
盛尧皱眉:“然后呢?”
“然后?”
谢琚道,“没有然后。交易没成。”
“我父亲——那时候还是征南将军,率军攻打百越。一仗,父亲把百越打得元气大伤。”
“越人为了求和,转手将那匹养在越地的名马,与还没送走的美人,一并打包,转献给了父亲。”
“父亲那时正是意气风发,照单全收。带着马和美人,班师回朝。为表战功名世,教人传出这首越地小歌。”
“美人入都那天,”谢琚道,“不乘车,只骑白马,据说中都万人空巷。人人都挤在驰道两旁,争着看一眼这位能换回名马的绝色。”
“朝中都说谢将军艳福不浅,那美人倾国倾城,乃是一段佳话。云梦侯赔了夫人又折兵,恶气憋了这么多年,连先帝大行,父亲立阿摇做储君,都不闻不问。”
青年沉重地收剑回鞘。
“所以,阿摇。”谢琚温柔地道,“阿摇,不能做美人。”
他站起,走到盛尧面前,俯下身。
盛尧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个美人……”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谢琚打算帮她解开连理扣,手停在她的腰间。
他抬起头,仰视着她,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青年平静道,“疯了。”
或许是听起来实在有点悲伤。盛尧再也没能忍住,哇的一下哭出声,突地张开双臂,一下把他抱在怀里。
谢琚僵硬。
“你……”他的脸颊被她笼在心口,闷闷的直跳,
发丝仍有点湿润,将她衣前洇开不少,他显而易见地开始慌张,试图将她推开,“你抱我……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