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太不要脸了

作品:《被迫娶一个男皇后

    盛尧猫着腰,顺着几乎是硬扯出来的缝隙,勾头钻进了旁边素色的小次。


    刚一进来,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没别的意思,太不要脸了。


    按照随便哪本兵书的规矩,中军大帐周遭乃是禁地,唯有主帅与亲卫可居。皇太女代天子狩,青幄便是行宫,周围当依设“连城”,或许还得装模做样地挖点儿“从沟”。


    而中庶子也就是个六百石的属官,营帐应当远远地排在“外辕”边上,和那一堆洗马、舍人们挤在一块吃风。


    可谢琚这顶帐篷——按制称为“次”,本该是臣下休憩之所,如今竟然不要脸地把帐脚压上了青幄的云雷纹边角。两座帐篷中间只隔着一道不算太厚的锦幔,风一吹,那幔帐还要暧昧不清地互相缠绕一下。


    这算什么?


    盛尧蹲在厚实的茵席上,十分痛心疾首地想:这就是史书上写的“佞幸”!这就是那要亡国的征兆啊!


    到时候,手格野彘下边一句,大约得是这么写的,


    “……太女荒淫,昵近便幸,军中置榻侧畔,不修帷薄之防。”


    哪怕是再受宠的妃嫔,随驾冬狩时也得守着规矩住在后帐。唯有那种把君主迷得五迷三道、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祸水,才能把床铺直接安在主君眼皮子底下!


    太傅要是看见这场面,估计能当场把《春秋》给咽下去。


    “殿下,”太傅孙女也跟着滚了进来,还是粽子打扮,只露出一双眼睛,“您在嘀咕什么?”


    “没。”盛尧正襟危坐,看着对面案几后的谢琚,“我在想……这帐子搭得真是颇有古风。”


    董贤之风,弥子瑕之风。


    只是帐内陈设简单得过分,卧榻,凭几,一点安息香。


    谢琚没看她们。


    还是轻闲地侧倚凭几,靠着酒壶酒盏,自斟自饮,茜色的衣袖挽起些,露出一截手腕。


    目光游移,盛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韘玉佩。


    这是刚才杀猪之后,他亲手解下来,说是“彩头”给她的。因为没地方放,就顺手系在了自己的革带上。


    “看什么?”盛尧有点发毛,伸手捂了一下玉佩,“你想要回去?”


    “给了阿摇。”谢琚缓慢犹疑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就是阿摇的。”


    “所以呢?”


    “我不去。”谢琚终于回过神,将目光从那玉佩上撕下来,转头便是冷淡,“为什么要我去请他?”


    “因为只有你能去!”盛尧理直气壮,“我若是去,那就是私会外臣。”


    “那我是什么?”谢琚温柔地微笑。


    “寻仇!”盛尧大声说,“你怀恨在心,理所应当,无懈可击!”


    旁边卢览痛苦地捂住了脸。裹在粽子斗篷里,发出一声类似窒息的呻吟。


    谢琚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


    他忽然站起身,从容地整理衣襟,顺手抄起案上酒壶。


    “怀恨在心。”青年重复了这几个字,轻飘飘地扫了盛尧一眼,转身出了帐次,“很好。”


    盛尧掀开帘子,就见他叮叮当当地去了,目送这位“佞幸”的背影消失在帏宫的软廊尽头,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


    青幄的后帐帘子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入,紧接着,这桃花似的青年悠然提着酒壶,安闲轻松地回来了。脸上带着十分圆满的舒畅神情。


    “人呢?”盛尧伸着脖子往后看。


    “更衣。”谢琚把空酒壶往案上一放,心情极佳地坐下,“换衣服去了。”


    “什么?”盛尧不明白。


    “来了!”卢览在帐篷头里喊,并没有通报,帘幕微动,一人闪身而入。


    “让开些。”


    一位身着深赭红色宽袍的青年躬身走了进来。


    庾澈换了身衣裳,名贵,仍有风度,头发也重新束过,但脸上泛着怪异的红晕,像是被热气熏的,又像是被气的。鬓角的发丝都还有些微湿,贴在脸颊侧面。


    手里摇着一把羽扇——大冬天的摇扇子,显然是为了散去身上的热气。


    他刚进帐,颊侧小涡一展,就向盛尧平静地一笑。


    “殿下这里的待客之道,真是别具新意。今日算是领教了。”


    盛尧一脸茫然:“先生这是……”


    “更衣。”庾澈咬牙吐出这两个字,小涡忽然变深,手中的羽扇摇得更急了点儿,


    “殿下中宫盛情,怕在下饮酒不够尽兴,特意‘失手’,用滚烫的热酒给在下‘沐浴’了一番。”


    盛尧:“……”


    目瞪口呆地看向伏在榻边上的谢琚。


    直接往人家身上浇酒?还是滚烫的?逼人家去更衣,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他绑……不是,请到这守卫森严的内帐里来?


    虽然损,却有效。帐次明面上就是更衣所用,又是谢家自家兄弟的营盘,谁会起疑?


    “咳。”盛尧心虚地咳嗽一声,“中庶子他……有时候手不太稳。先生海涵,海涵。”


    “手不稳?”庾澈冷笑,径自在客席坐下,“殿下的一整壶酒,可是半滴都没洒,全浇在澈的身上了。这准头,养由基再世,李将军复生。”


    内帐里,谢琚似乎对这指控充耳不闻,连声响都没出一下。


    卢览从后面溜进来,当先把周围的侍从全部遣了出去,教人守在门口。


    “好了。”庾澈喝了口茶,脸上怒气收敛。


    “殿下让谢四用这种法子把我弄来,想必不是为了看庾某湿身的笑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盛尧,悄声道,


    “我看到了。殿下的那一箭,射得很不错。”


    盛尧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运气,运气。”


    “但光有运气是不够的。”庾澈身子前倾,“殿下想要我做那股东风,把城外的几千流民都吹进这猎苑里来。对吗?”


    “是。”盛尧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


    “不来。”庾澈与她说,“他们不来。”


    “您觉得,只要这猎苑大门一开,那些流民就会欢天喜地地涌进来吗?”


    盛尧一愣:“难道不是?总比在城外冻饿而死强吧?”


    “殿下被刀剑指过吗?”他问。


    盛尧想起太庙里的刀光,还有谢绰那支箭。


    “自然是被指过的。”


    “不是那种。”庾澈摇头,“是被兵士和官吏,穿着甲胄、拿着长戟的人。”


    他站起身,在这小帐里踱了两步,


    ”见过亲人在身边被乱兵砍成两截吗?妻子儿女被拖走,自己只能跪在泥地里磕头?不死于盗匪,死于‘驱赶’。您遣人去喊一嗓子‘里面有施粥’,他们就会信?”


    “我……”


    “换作是殿下您,在一个饿殍遍野的逃荒路上,忽然看见前面全是杀气腾腾的官兵,有人跟您说‘进去吧,里面是皇帝的园子,那是好地方’。”


    庾澈俯身向前,盯着盛尧的眼睛:


    “殿下,您是会兴高采烈地冲进去,还是会吓得掉头就跑?”


    盛尧僵住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只想着自己开了门,人就能进来。却不晓得,在那些饱受欺凌的流民眼里,这扇辉煌的朱门背后,大多藏着比饥饿更可怕的屠刀。


    “他们害怕。”庾澈叹气,


    “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炸营。您想要把这些人弄进猎苑,不仅需要粮食,更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渗透,安抚,一个个地建立信任。”


    信任。她没有这种东西。盛尧想起那日在城郭外,眼中混杂着的渴望与恐惧。他们抢钱的时候疯狂,可看见马蹄扬起时,又十分畏怖。


    “梧山凤凰”……不是生来就在梧山的。


    她忆起卢览说的话,


    ——“庾氏一路往北逃难……遭了贼寇……败落太容易了。”


    眼前这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智珠在握模样的世家公子,是不是也曾躲在长辈的身后,看着明晃晃的刀剑指向自己的亲人?


    也曾在那样的泥沼里,绝望地仰望过根本不存在的希冀么?或许某个寒冷的冬夜,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一扇愿意为他们打开的城门?


    盛尧看着庾澈,喉咙有些发紧。


    四百余口的望族北迁,只剩下一支隐居在山里。


    “庾先生见过的。”她有点瑟缩。


    盛尧的声音低下去。垂下头,看着自己虎口处渗血的纱布。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旧事了。”庾澈目光清利,“真要鼓动流民,让他们愿意主动往这禁苑里钻,得需要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至少十天,慢慢渗透,建立信任。”


    谢琚依旧支着脸颊,保持盯着玉佩的姿势,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思索之后最终不曾说出来。


    一直守在门口把风的卢览,此时却不得不转过身。


    “殿下,庾先生。”


    “没有十天了。”卢览严厉地指出,“太常卿已经定下了日子。五天之后,便是大驾献获、祭祀天地的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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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丸她们布置的,也只是那一天。”


    “五天。”


    庾澈闭了闭眼,“太紧了。”


    “如果过了这个时间,校猎已毕,大驾回銮。那些流民若是还滞留在禁苑附近,一旦被司隶校尉发现……”


    “未必有办法保住他们的命。”


    五天。


    要在五天之内,让许多充满恐惧和不信任的流民,主动走进这个看似死亡陷阱的地方。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计策。”盛尧忽然抬头,盯着庾澈,“你是军师。高昂的谋主。你一定有办法。”


    庾澈看着她,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


    “有。”


    他从袖中抽出几支算筹,摆在案上。


    “上策。殿下公开露面,以储君之尊,亲自去流民郭宣抚。以身犯险,取信于民。”


    盛尧还没说话,谢琚那边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盛尧看过去,谢琚依旧垂着头,好似只是嗓子不舒服。但谁都能听出来这声冷笑里的意思:让她去找死吗?


    “中策。”庾澈并不理会谢琚,继续道,“利诱。暗中收买几个流民首领,许以重利。极易引发暴乱,一旦失控,死伤难料。”


    “人多眼杂,”盛尧摇头,“容易走漏风声。”


    “下策。”庾澈手指一弹,推倒最后的算筹,“动用我在都中的暗桩,制造混乱,强行裹挟。但这样一来,我的底就全暴露了。来得有多少人,是不是全须全尾,不好说。”


    三条路,条条都是险路,条条都有遗憾。


    盛尧盯着那几根算筹,眉头紧锁。将衣袖咬得更紧些,布料都快被她扯破了。


    愿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事?谢巡“愿意”扶立她吗?诸侯“愿意”臣服吗?她自己“愿意”当这个傀儡吗?


    “就没有那种……”


    盛尧用牙齿磨着衣袖边上的绣纹,含含糊糊地,


    “嗯……就是那种……下下策?”


    众人皆是一愣。


    “下下策?”卢览疑惑,“比裹挟还下作?”


    盛尧把袖子吐出来,


    “非得是他们‘愿意’来吗?”她对着手指,战战兢兢。


    庾澈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不然呢?绑来?”


    “不绑。”盛尧犹豫,“咱们人手不够。”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心地陈述:


    “不能……骗骗他们吗?”


    “骗?”卢览一愣,“怎么骗?骗他们猎苑里遍地是黄金?”


    盛尧瞟一眼:“先生刚才说,他们害怕?”


    庾澈皱眉:“怕死。怕官兵。”


    “要是咱们的人,换上别的衣裳,就说……就说朝廷要在征发徭役!所有的流民,无论老幼,都要被抓去填沟壑、修别宫,稍有不从便是就地正法……”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庾澈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卢览张大嘴巴。


    连在那边装没听见的谢琚,手指也微微一顿,铜铃都不响了。


    “也不用真抓,就敲锣打鼓,造出声势来!然后再让事先安排好的托儿,在人群里喊上几嗓子:‘官兵来抓人了!快跑啊!往猎苑那边跑啊!那边正在冬狩,有贵人,官兵不敢进去抓人!’”


    “后面是‘征徭役送死’的‘官兵’,前面是虽然可怕但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的皇家猎苑。你说,他们往哪跑?”


    ……


    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子?!


    “殿下!”卢览厉声指斥,“这是欺民!天子不欺四海!拿自己的名声撒谎?!”


    恐惧。


    比希望更有效,比仁德更迅捷。就像她在马上射那一箭,投那一矛。


    哪怕姿势不对,哪怕狼狈不堪,但那一刻,她确实握住了名为“权力”的刀柄。


    “我是仁君吗?”


    盛尧问她,也问自己。


    “我在太庙里吓得要死,在嘉德殿上装模作样。手里没兵没权,天命是别人编的,弓是别人给的。”


    她又想了一想,“阿览,你也看见了。今天群臣说我仁德,太常卿说那是圣人风范。可实际上呢?他们认为我连一只鹿都射不中。”


    “我不是。”


    盛尧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带着血痂的手。


    “我恐怕,没有办法做那样的仁君。”


    庾澈听得茶都忘了喝,举着茶盏,呆呆地看着这个少女。


    她扬起头,


    “反正我要人活,我什么都要试试,你就说,管不管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