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的话术对正常人是有用的，但她最怕三种人，疯子、傻子和蛮子。


    不讲理，听不懂，和蛮横到认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讲理的人。


    骜丹是个蛮子，曲弥欣后来成了疯子。


    她在这样的人身上栽了好大的跟头。


    此刻她望向张栩气急败坏的脸，在他说出他可以为白佑霖去死时，她便断定了此人有点疯魔。


    境况不妙。


    元楹楣凝神，沉下一口气，“若你不能证明我是元楹楣，你与白佑霖的关系便到此为止。”


    张栩冷哼，“你凭什么认为他会为你与我翻脸？未免过于自大，或是无知。”


    元楹楣面上端的从容，“我甚至不需要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只要我是个女子，是他带回来的女子，因为他而受了委屈，他便会良心不安。”


    “在城门口他没信你，不就说明了一切？”


    张栩赞同她说的话，更是恐惧他对白佑霖的了解，一个相识半年的女子，便能扼住他的命脉，那以后岂不是会将哥哥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他，跟了白佑霖十年有余。


    他萌生了短暂的怯意，却又因为残存着一丝不服气，宁愿死，也不愿就此作罢。


    “牢里去说！”张栩道，“来人。”


    两个侍从推门而入。


    元楹楣心里头骂起了人，看这样子他是要来硬的，说了那么多，他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是因为白佑霖不在，他在此地又有调任人马的权力。


    贸然呼救并不理智，破不了他手中的权，还会让人看见她被针对的落魄，以后谁还敢投效于她。


    元楹楣扯出一抹微笑，“带路。”


    张栩知道她已经被逼到绝路，却还是被她这一抹笑给气到了。


    咋整呢，场面若弄得太难看了，一定会有人打听追问，还不就只有依着她，让她走在前头出了门，还朝看守的士兵笑意盈盈打招呼。


    不过无妨。


    待他审出结果，她就再也笑不出来。


    元楹楣被押送到了地牢里，地牢阴暗潮湿，刑房却是火光熊熊，烧红烙铁用的，血腥味也浓烈得让人作呕。


    刑房有三人，一人摆好了桌案，似是负责记录的书吏，一人是她之前打过照面的小主簿，还有一人是光膀子的牢头，已经在摆弄各种刑具了。


    她更加确信张栩是个缜密的人。


    有人告密，有人审问，有人记录，就算白佑霖问起来，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有确凿依据，看来是要将她往死里逼问。


    心立马就凉了。


    张栩眼神指使下，那牢头迅速拽掉了她的毛氅，咔咔两下便将人锁在了架子上。


    手脚刺骨的冰凉袭来，出于本能，元楹楣挣扎了两下，随即便平复了心情。


    她在骜丹那儿都没吃过这样的苦。


    如果这是复国的必经之路，她认，就怕死在这里，复国也成了一场梦。


    张栩二话没说，便让人给她灌了一碗药。


    元楹楣下颌被死死捏住，又苦又冰凉的药猛地侵袭他的鼻腔与口腔，为了呼吸，她慌乱中吞下了好几口，被呛得连连咳嗽，整颗心一沉又一沉。


    最可怕的是，她不知这药的作用，难以掌控的局面让她瘆得慌，平复咳嗽后，她大口喘着粗气，“这是什么药？”


    “避子汤。”


    元楹楣不禁睁大了眼，不得不说，她有些惊悚，还有些赞叹，“真是细致……”


    实在是切中要害，早晨她还在想这事，此刻便被绝了后路。


    事情发展至此，元楹楣暗自咬牙同他较上了劲，她此刻肚子里应该不会有孩子，但若是能活着出这牢房，她便会永远咬定这丧子之痛。


    元楹楣轻笑一声，高声开口，依旧是早晨那套说辞，“白佑霖知道你要杀他的孩子吗？”


    “我虽然不知你作何想，但我不相信将军会容忍你这般僭越？杀他的子，夺他的权！”


    这话当然不是说给张栩听的，而是对牢里其余人说的。


    果不其然，这话让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可不知今天这差事是为了杀白佑霖的孩子！


    他们只是普通上值而已……


    怎么就杀了将军的儿，还造反啦！


    这话有漏洞，元楹楣赶紧补上，“张栩，外面有人瞧见是你将我带来的，倘若我今日死在了牢里，谁负这个责任？”


    “该不会是牢头，书吏，还是你这不知名的见证者？”


    这话更是让人瑟瑟发抖，若是张栩今日之行被揪出来，那他们岂不是成了替罪羊！


    张栩也大惊失色，“你这女子实在是妖言惑众，我什么时候要杀将军的孩子了？”


    元楹楣避而不答，自说自话，“虽不知你对将军是否有僭越之心！但你竟能打听到我怀有身孕，而迅速动手给我端来落胎药，你对白佑霖是何居心？”


    “欺负他不认字？怕我夺了你唯一参谋的位置？”


    “胡说八道！”张栩大喊，“你根本就没有身孕！不是，你一个前朝公主忽悠我哥，还在这里妖言惑众！你又是何居心！”


    “你凭什么说我是前朝公主？”


    “我有人证！”张栩将那主簿拉上前来指认。


    主簿道：“对！他就是前虞十九公主元楹楣！”


    元楹楣笑，“你也想造将军的反？”


    她甚至不需要说过多，这几句话就将整个牢房瓦解了，书吏何牢头一直在互使眼色，主簿更是慌了神，“我我我哪里是要造反！分明就是你想隐瞒身份！”


    “我在这都护府十几年了，见过你三次，我还见过前虞太子！”


    元楹楣抢断他的话，“十几年了，做个小小主簿，不甘心吧？”


    天呐，主簿内心大呼！


    主簿和张栩都知道自己没有说谎，但另外两人不知道，那书吏根本不知该如何记录。


    张栩气红了眼，都忘记吩咐牢头行刑，拿了烧得火红的烙铁便朝人走过去，“我希望你待会儿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当然。我钟情白佑霖，不会跟他分开，也不会容许有人欺瞒他至此！”元楹楣喘息着道，还落下两行泪来。


    话音一落，牢头和书吏脸色铁青，紧张得直咽口水。


    他们决计不想成为背叛大将军的人，张栩只是个司马，白佑霖可是当今皇帝的结义兄弟，嗜杀又残暴，他们只是讨口饭吃而已，怎会落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两人对视一眼后，心照不宣朝对方点了个头，牢头赶忙上前阻止张栩，“司马大人！会不会弄错了？”


    “你们信前朝余孽胡说八道？”


    牢头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敢……”


    张栩将手中烙铁塞给了他，“到底是不是前朝公主，一会儿就知道，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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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头看着那衣衫凌乱的女子，穿的还是男人的衣裳，绸缎做的，不会是将军的衣裳吧，还有那避子汤……


    一个男人哪能容许自己的女人受这样的委屈，也断然不能容忍手下人的僭越！


    牢头不敢动手啊！


    他灵机一动，对张栩道，“司马大人，这样细皮嫩肉的女子经不住疼，一疼就晕过去了，那怎么拷问呢？”


    “那就浇醒了再来！”


    “这也不好，我上次审了个女子，直接就给疼死了！”


    “那就造一份口供！”


    书吏一听也不得了，“我我我凭空捏造？司马大人啊，我家有老小担不起这责啊！”


    牢头再灵机一动，“司马大人，我这儿有种药，吃了能让人抓心挠肺的痛，此痛延绵无绝，如万蚁噬心，一阵又一阵，最是摧磨人的意志，比酷刑还难受！”


    “若是喂上个七八天或是加大剂量，这人就会痴傻。但一般人最多熬两天！”


    两天。


    张栩估摸着白佑霖去检阅新兵也就是四五日的行程。


    也对，他并不是为了和白佑霖撕破脸皮才做这事，而是为了除掉前朝公主的隐患，若两日不能拷问出来，那就加大剂量让她痴傻，就说摔傻了，至少外表是没有伤害的。


    张栩应允了，牢头当即给元楹楣塞了一颗药丸。


    元楹楣听见了他们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她只要咬住不说，或许能趁张栩不在时，策反牢头和书吏。


    但她大大低估了自己的忍受力，想过会难受，却没想到会难受成这样。


    一开始只是有些腹痛，但那疼痛慢慢变成了绞痛，像是将肠子扭成了麻花，一阵阵在转移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她牙关不停打颤，汗水一阵阵渗出。


    她不禁叫出了声来，“张栩，你这小人，我会弄死你的！”


    “啊……”


    连颤声都连不成音，随着疼痛间歇后的忽然转移，元楹楣开始呼吸错乱神志模糊，手脚全被绳子勒出了血痕，却不想真抖落了秘密，只能拿头砸着身后的木桩以转移疼痛，保持清醒。


    其间一直有人问，“说！你究竟是不是元楹楣？潜伏在大将军身边有什么目的？”


    元楹楣嘴唇合不拢，颤巍巍抖出话。


    “我心悦于他……”


    “他说要娶我……”


    “还说要和我生孩子……”


    她这话仍在影响着书吏和牢头，让人焦躁不安，头疼不已。


    元楹楣没有说责怪的话，是不想刺激他们，好趁着张栩不在的时示好。


    可她料错了一点，张栩同样是个偏执的人。


    他不走。


    一整日，不吃饭，不喝水，不如厕，只死死盯着她。


    这样的拷问过了整整一日，度日如年。


    她这辈子没那么痛过。


    她一直认为心疼比不上□□的疼，□□是足以剥夺灵魂的存在，所有的爱与恨都会在疼痛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至于白佑霖的面目在一点点模糊，他的卤牛肉，他的美酒，他的柿子……


    全都在脑子里渐渐斑驳，剥脱。


    以前她想过，白佑霖并不坏，但这并不耽误他是敌人，如今，因为他让自己承受此等磨难，那他就变成了仇人。


    不爱了，一点也不爱了。


    即使他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