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死城的地底之中，何彦飞正慢慢踱步在血池中心，他的眼中隐隐有一种渴望、兴奋即将点燃。


    正在他欣赏着四周的变化时，岩壁顶端的龙首忽地停住，浊血之雨立刻停住。


    紧接着整个空间内爆发着如雷鸣般心跳，像是某种巨物即将苏醒的前兆，他定睛看去，只见血池中的红色全部逆流而上，遍布在血池之中的尸人也都瞬间干涸。


    所有的鲜红全部都顺着无形的细细密密的虫丝逆流到同一个地方——那绣着银丝竹丛的锦绣白衣转红，纯白如玉的竹叶瞬间化作鲜红的黄泉之花！


    “啊啊啊啊——！！”一声凄厉的痛号响彻夜空，从那血花中心处爆出一股极为暴戾尖锐的真气，阵阵气浪向四周袭来。


    何彦飞心道不妙，立即飞身逃开。


    只可惜，晚了一步。


    碎烂的衣摆映着一头霜发荡在漫天月色里，犹如满塘清池骤然掀起狂风巨澜，搅得一池乱红幕天席地都是。


    在那漫天乱红中，堪堪伸出一只泛着墨色的惨白的手。


    何彦飞在那落雪似的红色中，纷纷扬扬的，最后烙印在他眼中的是柳折舟那张因走火入魔而更显痛苦妖冶的脸。


    那只惨白的手握住何炎飞的喉咙，一丝自得的狞笑在眼中涌出。


    细瘦修长的手指猛地收紧，甚至能听得到骨骼、皮肉捏断的爆裂声，何彦飞双目几乎快要爆出体外，但也只能无助地蹬腿枯喘。


    咔——咔——咔，何彦飞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


    “慢着。”暗处飘来一句轻轻淡淡的少女的制止，“……柳折舟。”


    “湘湘？”迷迷茫茫间，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原湘湘的声音。


    他愣了一瞬，虽然没看见人，但还是条件反射似的忙用衣袖遮住自己，像个鸵鸟似的，以为把头埋了起来，就不会被旁人看见。


    惯用的自欺欺人。


    何彦飞因这及时的制止保住了性命，他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脖子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他几乎就是在柳折舟用衣袖遮住脸的一瞬间，就飞身朝血池岸边跑去。


    “姑娘。”略显狼狈的道士仍旧气息不稳，他的目光中不知是何意味，只是深深地望着无尽的黑暗处。


    此刻柳折舟的血衣之上，刺目的红花已经褪去大半。


    他藏在衣袖后面的脸满是着急和害怕，等了半天不见有其他任何声响，他才小心翼翼地放了衣袖。


    纵目望去，只有站在血池边缘的何彦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柳折舟顿时寒了脸：“你骗我？”


    虽然面上气愤不已，但他心中还是庆幸不已：还好不是湘湘，还好只是幻觉。


    他打从心底里害怕被湘湘见到这般不好看的样子。


    何彦飞撇开脸不去看他，戏谑一笑。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是柳折舟的对手，本来还对为什么那个原湘湘能近身鬼观音留有一丝怀疑，但从今天这情况来看，他已了然。


    “他没有骗你。”黑暗中，那轻轻淡淡的嗓音再次如云而来，宛若山间流岚一般飘渺。


    这一回，柳折舟是真的怔在了原地，心脏却也莫名越跳越快。


    有种莫名的恐惧在心底生发，又瞬间炸开。


    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些视力，只见何彦飞身后的无尽黑暗里，慢慢现出一抹鲜艳的红，但又和记忆中的红色完全不同。


    少女轻飘飘的从那盘旋的紫纱云雾中慢慢探出头来，鲜红的长裙裙摆荡漾在飘渺的血池之中，沾湿的衣摆好似雨打榴花，伴君幽独开欲燃；


    她身侧几抹浓绿蜿蜒而下，将那深红护在怀中，鬓边的金铃随着她的步伐，轻盈闪烁着轻响。


    城顶清光照下，她从何彦飞的身后踱步而出，缠绵缱绻的卷发荡在身后，发顶左右束起两个小小的发髻，如同猫儿的小耳朵一般。


    少女盯着他，面上一片寂静，眼中似笑非笑。


    脖间一串稀稀拉拉的翡翠玉，看起来相当随意。


    “湘湘……？”柳折舟满眼的难以置信。不知为何，现在站在他眼前的原湘湘陌生得让他害怕。


    她依旧面上无波无澜，只是被那淡然的目光扫过，他蓦地心中一空，身体也微微晃动着，竟生出了想要夺路而逃的念头！


    我现在这个样子……我现在这个样子！柳折舟的心瞬间慌乱起来，以至于他都无意识地用手盖住脸的一侧，又刻意偏过脸去，不去看她。


    原湘湘站立不动，裙摆随风荡漾在红色的池水里，平素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却似乎生动了起来。


    何彦飞缓缓退至与她平齐，轻轻笑望着对面茫然的柳折舟。


    周围寂静，静得只能听得见她衣摆上的铃铛轻响。


    可那轻响却化作了接连无数的细小刀刃，一刀刀，一刀刀，毫不停歇地剜着他的心肉。


    柳折舟忽地心里乱成一团，脑中有无数画面翻腾起来，仿佛又有很多双小手在他的心里抠挖，搅得他的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全部咽下去。


    他的神志慢慢回到了身体里，那些千奇百怪的百感交集刺得他五脏六腑疼痛不已。


    思量半晌，他选择朝原湘湘伸出手，颤声道：“湘湘，过来。”


    瞳中血色瞬间消弭，漂亮的眉眼中杀意全无，只余眼尾一抹淡红，如雨中芙蓉一般，缀着清泪。


    他是霍洋一手制造出来的尸人，他是当世唯一能够见光的尸人，他是为新朝化身为鬼，立誓斩尽天下恶鬼的斩鬼人。


    原湘湘就在他的对面，她侧目一瞥，下巴轻扬，示意何彦飞下去。


    “好呀。”湘湘莞尔一笑。


    他就像放下了心一般，松了一口气：还好，湘湘还愿意认——


    他……


    他正要开口再唤她的名字，耳边却爆起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熟悉到让他不由得停下了动作，下一瞬，只见灰白色的长鞭仿若巨蟒一般朝他飞袭而来！


    柳折舟连连后退，眼中惊慌不定：“湘湘！”


    那长鞭变化万千，见一击不成，顿时化成一团乱影，从空中朝他杀来。


    柳折舟知道躲避没有作用，便索性灵便一跳，向旁边一偏，长臂舒展，径直在那快作一团的鞭影中直接抓住了血藤鞭真正的鞭身！


    “湘湘！”他又唤一遍。


    他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可对面的原湘湘才像是真正走火入魔了一般，不仅完全听不见他的呼喊，反而在血藤鞭被抓住的一瞬间，直接欺身而上！


    飞身踏步，血池四溅，红裳如花，金铃震颤！


    就在柳折舟抓住鞭子停滞的那一瞬，她挺直一跳，径直劈下一掌！


    人虽然瘦削，但那一掌却灌注了她修行十年的功力，来势汹汹！


    柳折舟自然知道原湘湘的功力不敌自己，可要他去像招呼澄明那般对待原湘湘，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他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原湘湘的看法呢？她不就是一个小姑娘么？不是已经骗过好几回了么？可偏偏只要一看到她，他就觉得自己浑身都没了力气。


    柳折舟只能无助地闪到一边，可才越出几步，他脚下一空，飞身难动，心中大叫不好，原是那长边鞭闻见他满身血气，又被鲜血滋养，鞭子又活了过来！紧紧地咬住了他！


    血藤鞭已经通红一片，细而坚韧的鞭身化作一条毒蛇绞缠着他的手臂。


    此鞭的厉害之处他早已在奉国寺时见识过，鞭身见血成活，主人若是不主动收力，它便像毒蛇巨蟒一般绞住对方直至身首分离为止。


    柳折舟忙要闪开，只见眼前一阵红衣裙摆如花绽放，原湘湘已经飞身而来，左臂高高扬起，随即一拳砸了过来！


    原湘湘虽然生得瘦小，可这一拳的力度却不如小觑。


    柳折舟凭借本能躲避，正要开口呼唤她的名字，谁知左侧一道寒芒闪出，那一拳竟是虚招，将柳折舟直接逼向了她握着雁栖的右手侧！


    “哗。”一声轻响，柳折舟躲闪不及，衣袖四散飘零，露出了他修长有力的手臂，那手臂从指尖处氤氲着墨色，不断往上蔓延，那是一只早已死去的肢体。


    原湘湘的眸中暗了下去，刹那间，就连呼吸也乱了几分。


    但很快她又装作一幅若无其事的模样，腕间翻转，刀刃灵便，雁栖再一次刺出。


    柳折舟挺直了身子与她保持距离，可无奈那血藤鞭越收越紧，原湘湘的招式又是招招要命，纵然心里百感交集，他眼下也只想听原湘湘说出一句话，哪怕一个字也好……绝非是这样见到自己便以命相搏。


    明明走之前还是好好的……他还记得临行前那晚，湘湘要他给她梳头发的样子……还缠着自己给她把头发的样子……


    为什么短短几天未见，突然就变得像是认不出他来了一样？


    眼见柳折舟越飘越远，原湘湘也感觉到了他在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沉声便道：“是男人就过来好好跟我打一场。”


    终于说话了！


    柳折舟满心激荡，只要说话就可以了，她只要愿意开口，自己就会有好多话去问她。


    他正心神荡漾间两手腕间剧痛松懈了开，只听一阵簌簌清响，长鞭已蛇形爬回原湘湘手中。


    柳折舟一看，他以为原湘湘已经消了火气，可瞅见对面那双杀气四溢的双眸时，他的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湘湘，我是柳折舟啊，你快停下来。”


    一语落下，原湘湘早先一步挥刀而上，一招不成，她又朝着柳折舟下盘横扫过去，腿风掠过，两人身下血水如花绽放。


    可柳折舟仍旧只是一味躲闪，此情此景，原湘湘又挥鞭而上，沉声道：“你真不是个男人。”


    “湘湘，你听我解释！”


    柳折舟横臂在前，伸手抓住那根鞭子，他心中一时着急便带了些手劲，手上行动也快了两分，就把远处的原湘湘拽了过来。


    原湘湘一见，立刻顺着他的力劲上前，眼疾手快，雁栖径直朝柳折舟的后颈劈去！


    短刀来势汹汹，完全不留任何情意所在，刺过来是又准又狠，柳折舟心念一转便不再躲避，刀身径直刺进他的要害。


    “噗嗤”一声，皮肉割烂，白骨尽断的闷响回荡在原湘湘的耳边。


    鲜血顺着他的脸际汩汩而下，染红了他的衣裳，滴在了她的面上。


    湘湘猛地睁大眼睛，身子也不住怔住，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以为柳折舟会像之前那般躲开的，她以为柳折舟要想躲开她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眸光低垂，停下了动作。


    可她却不知，他这一招苦肉计就是专门对着原湘湘使用的，如今有了成效，他释怀一笑，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后脖颈子已经被刺得露出森森白骨，鲜血横流。


    “湘湘，你是不是跟他们一样？”柳折舟轻轻将她和鞭子连扯带拽拖到自己面前，他怔了怔，垂头丧气道，“你是不是也想要所谓的观音血？”


    其实，我早就给过你了。


    他看着原湘湘身上繁复精致的衣裙，又看着她一反平常的言行，心中有种难言的酸涩。


    原湘湘只是昂着头，依旧不言不语，眼睛直勾勾的。


    不说话，脾气上来的时候，又臭又硬又倔，跟那茅坑里的石头没两样。


    “你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他们强迫你去做的？不要怕，跟我来，我带你出去。”他一手将鞭身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又牢牢制住原湘湘的雁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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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中哀怨缠绵，“其实，你如果想要的话，只要一句话——”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话还未说完，他就被强行打断，原湘湘一个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又准又狠，


    他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她蓦地轻笑一声：“一句话？”


    原湘湘此刻真是被气笑了。


    柳折舟确实欠她一句话，他一直把她当成猴耍。


    她一直追，一直问，只要一句话，一句解释，一句坦白，可他就只会张口就来，或者闭口不言，自以为是地做着各种决定，从来没有顾及过她的想法与感受。


    什么陪着你去任何地方，去地狱下黄泉……湘湘嘴角抽搐着，她可真不稀罕这个。


    “湘……”他怔愣着看向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女，脑中嗡嗡作响，眼泪一时又从他的眼中涌出，“你……我……”


    他忽然眼前一片朦胧，天花乱坠，身子不稳，一个踉跄，他就对上了那双如寒冰般的双目。


    原湘湘虽被他制住，但也趁着他身形不稳的机会将他拉了过来，柳折舟倾身俯下——


    原湘湘一吻而上——


    就吻在刚刚被扇得通红的脸颊上。


    温热的唇瓣和呼吸一瞬在全扑在了他那刺痛的脸颊上，与他的呼吸，血迹，体温……交织在一起。


    他的另一半脸颊也飞速变红，周身的红黑色裂纹迅速褪去，朦胧的艳色渐渐镀上了他的身体，终于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活人味儿。


    柳折舟乱了呼吸，心脏也狂跳不止，因为，在那本应麻木失去知觉的左脸上，他感觉到了细小温热的濡湿，一下下，一下下，轻轻柔柔地，舔舐着刺痛的脸颊——


    像极了正在舔舐伤口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正在一点点地舔干净他脸上的血迹。


    温热滚烫的舌尖，柔软潮湿，像是羽毛搔挠着他的心尖一般，一下又一下，从他的脸颊，一股酥麻的烫意瞬间流至四肢百骸。


    柳折舟颤抖着喘出一口气，喉结也在颈子里上上下下：“湘湘……”


    他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很快又被沸腾的濡湿乱了心神，一种昏沉饱胀着的窒息感袭来，那舌尖像是故意从他的唇畔路过一样，让他心神激荡的一瞬后，又迅速落空，慢慢移动到了他的耳侧。


    他闭上眼用力感受着耳畔那阵阵规律的呼吸的热气，原湘湘的呼吸落在他的耳鼓上，她的舌尖正细细舔着他的耳珠。


    感受着她的舌尖一点点，一下下，细细地，柔柔地，舔舐着他的耳珠，滚烫的呼吸似乎也从耳中涌进他身体，每一下，都会让他浑身发颤！每一次，都会让他浑身更烫！


    少女唇舌交错的舔舐声成千上百倍地放大在他的脑海里，啧啧水声，像是倾盆落下的沸水，烧煮着他的心肺。


    “你在做什么……”柳折舟声音颤抖着，他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在不可克制的发抖，发热。


    他悄悄转下目光，含混不清地看着正在他的脸侧轻舔的少女。


    原湘湘察觉到他的紧张不安，便停了动作。


    她又用细细的手指沿着柳折舟的耳廓，耳珠，耳垂，下颌……轻轻摩挲着，一直流连到他的漂亮的眉眼间。


    清晰的耳廓、小巧的耳珠、柔软的耳垂……分明的眉峰，漂亮的双眼，还有眼窝里那颗小痣——原湘湘故意用拇指抵着那处，微微用力，碾着，磨着。


    在梦里，她就舔上了这颗小痣，最后又深深地咬了上去。


    柳折舟不敢动弹半分，他对眼前的原湘湘又熟悉又陌生，明明全身都害怕到绷紧得发痛，可他的心里竟然觉得这是很……不想拒绝的事情。


    最后纤细的手指压在了他的唇瓣上，指腹摩擦着细嫩的唇肉，温热相融。


    原湘湘微微昂起头，眼神全部凝聚在柳折舟的唇上，她的沾了血迹的唇畔微微轻启，就像是涂了艳丽的胭脂一般晶莹动人。


    柳折舟能清晰的感觉到湘湘手上的薄茧擦着他的唇瓣，那种轻轻的，刺刺的触感，让他莫名生出一个极为荒唐却又迫切的念头


    ——他想要张口，将那在他唇上作乱的手指，一根根，全部舔尽，最好全都带着湿淋淋的水光才好……


    意识到自己在痴迷些什么的时候，他立刻别过脸去，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唔！”


    他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只好让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浑身战栗着，浑身硬得像是石头一般。


    原湘湘似乎完全没把他的反应放在眼里，手指依旧追随着，盘弄着柳折舟的唇瓣。


    她轻声道：“真是漂亮的脸啊，还有好闻的香气。”


    话音落，她又一次使劲儿，把柳折舟的身子拽得更低，这样她就能把自己的脸枕在他的肩窝里。


    一瞬间，二人呼吸相闻，四目相对。


    “我会忍不住把你弄得乱七八糟的。”


    她的嘴角弯弯，双眸盈盈，目光就在他的脸上流连，盘桓，小巧的脑袋在他的肩窝里轻轻蹭着，发间的金铃随着动作清响阵阵，像极了一只正在撒娇的小兽。


    她的神情纯粹的没有任何一丝欲念，这反倒让柳折舟又慌又乱，在心里痛骂起自己。


    他正神思混乱间，心口处便传来一股剧痛，那痛一瞬间净了他里里外外所有的绮念和自责——


    柳折舟愕然地看向自己肩窝里的原湘湘，她的手里正握着一柄形制特殊的小刀，那小刀正不偏不倚地插在他心口那处不会愈合的伤口里。


    “……湘……湘湘……”


    身体逐渐冰凉，耳中也愈发寂静，铺天盖地的黑暗随之涌来，最后的一瞬，烙在他那并不清晰的眼中的是，她的似笑非笑，眉眼盈盈。


    “姐姐，你要为丢下我，欺骗我付出一些代价。”